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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番外·景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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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昭成帝駕崩的日子也是在冬天。

在臨終之前,這位功績卓越的帝王最後只見了太子一人,因而除了太子,誰也不知道他最後的遺言是什麽。

索性太子是早早就立了的,比起前兩代,新帝登基的章程定得十分容易。

在漫長的喪禮、葬禮以及祭禮之後,便是新帝的登基大典,因在國喪期間,新帝吩咐了一切從簡,各項儀式規模就只比昭成帝當年登基時候稍稍降一成就行,不用再另行打算。

新帝登基之後,改國號為乾清,當年即為乾清元年。

已然從東宮遷往坤寧宮的原太子妃徐氏,聽聞皇上在太宸宮中不吃不眠,一直將自己關在宣居殿中,看著先帝留下的書籍冊子,久久未傳出聲響。

她心裏擔憂,便拿著正好整理完有關於後妃冊封的章程,前去太宸宮求見皇上。

因著幾月各種大典,即使是剛剛成為皇後的徐氏也很久沒見著景諶的面了,故而乍見著他臉色蒼白,胡茬長滿了半張臉,原就清瘦的身形又瘦了一圈,形容微微透著些許狼狽,仿若無力地靠在寬大的紫檀圈椅上,左右兩邊的桌幾上堆了兩大摞裝訂精美的冊子,心裏也是嚇了一跳,差點就回身叫太醫了。

還是景諶及時反應過來,擡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朕無事,皇後有話進來說罷。”

徐氏猶豫了一瞬,側身讓身後跟著的宮人都守在門外,獨自走了進去,“妾見過皇上。”

景諶的目光落在膝上攤開的書頁上,“起來吧,皇後找朕可有什麽事?”

徐氏願還想著以冊封後妃的話題開口,可如今見著他這般模樣,心裏的擔憂便壓不住了:“幾日不見,皇上又消瘦了許多,您初登帝位,便是有政務繁忙的時候,也該多顧惜龍體啊。”

“你放心,”景諶不以為然,“朕知道分寸。”

這一句話出來,徐氏也不好再勸下去,視線下意識地隨著他一起落在了那本冊子上,不由好奇:“這是什麽書?能引得皇上這般全神貫註、手不釋卷?”

景諶神色緩和了一些,溫聲道:“這是母後陪伴於父皇身側二十年來,每年獻給父皇的萬壽節賀禮。”

“哦?”徐氏心中好奇更甚,昭宣太後在世時,誰也不知道她送給先帝的壽禮是什麽,那時候不是沒有嬪妃嫉妒之下當眾出言詢問過,偏偏此次都被先帝解圍,還道昭宣太後的壽禮他十分滿意,年年如此,引得世人愈加好奇不已。

礙於身份規矩,她不能傾身湊近,只是從現在的位置遠遠看過去,仿佛是一小幅色彩明艷的畫。

景諶倒也沒瞞著她的意思,低垂的眸中浮現出點點懷念的柔和之色,笑道:“這上頭畫的都是母後與父皇生活中的瑣碎小事。每年萬壽節時,母後就會挑這一年中她和父皇相處時候的情景畫作一幅幅連環畫似的冊子,一顰一笑皆躍然於紙上,是母後獨有的畫風。”

他這會兒看的這頁就是他剛出生的時候,娘跟父皇爭著為他取乳名的場景,令人看了忍俊不禁,回味過來確實滿滿的溫情暖意,餘韻無窮。

徐氏有一瞬間的愕然,接著便是深深的感佩,昭宣太後真不愧能得先帝這般愛重,這樣靈巧的心思,其中脈脈情思能生生將人繞在裏頭,掙都掙不開。

她柔聲道:“母後果真是性情中人。只是既然是母後的遺物,不應該隨著先帝入陵麽?”

景諶輕輕將手上的冊子合上,微嘆了一聲:“父皇舍不得將母後的心血付之一炬,徒留在地下銷聲匿跡。”

他腦海中響起父皇臨終前,在緊緊攥著他的手厲聲命他保證統領好大周江山,做一立身正行的明君,隨後略微有些渙散的目光落在著幾摞畫冊上,輕聲笑道:“你把你母妃素來愛看的話本游記隨朕下葬……至於這些畫冊,就留在著宣居殿中吧,還有朕為她畫的畫,都留著,你母妃說要作傳家寶……”

從他的眼中,景諶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意。

將它們留在宮中,傳於後世子孫,源源不斷地在記憶中相傳,就好像父皇和母後也同樣永久地活在這世上一樣。

徐氏恍然明白了什麽,心中的感嘆摻雜了一絲欽羨,先帝對於昭宣太後實在是情深意重。

“對了,皇後,你今日來找朕可有什麽要事?”

徐氏驟然回過神來,露出一抹端莊溫婉的笑:“妾擬定好了後宮封妃的章程,特來請您過目。”

景諶淡淡道:“不用,你既然是皇後,這後宮中便是由事,就照你定的來吧。”

徐氏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妾謝過皇上的信賴。”語罷,想起一樁事來,有些猶豫著說,“這旁人也就罷了,只是喬妹妹的位分,妾暫且定了妃位,就是不知皇上要不要賜個封號?”

這個喬氏是在先帝那會兒的最後一屆選秀上被選入東宮的,從名分上與太子是表兄妹的關系,情分自然不同,再加上她的長兄正是遠在西北的喬斌喬將軍。

徐氏起初還提心吊膽,生怕昭成帝或者太子因著昭宣太後而對喬氏另眼相看,所幸太子雖然對她有些照顧,但也僅限於吃穿住行等小事上,論起寵愛來倒是平平,先帝更是冷淡,把人送進來就沒再過問,徐氏這才松了一口氣。

“不用,”景諶一口否決,“皇後不必對喬氏如何不同,就照著宮中規矩來,她既然並未孕育過兒女,能升至妃位已是你寬容,無需另加封號了。”

徐氏臉色放松了些,柔柔一笑:“妾謹遵皇上的旨意。”

景諶溫和地點了點頭:“皇後若是無事,就先退下吧,朕晚上再去坤寧宮看你。”

徐氏眸色一亮,秀美的臉頰上微微泛紅:“是,那妾就不打擾您休息了。”說罷,福身告退。

在她離開後,景諶唇邊的笑意斂起,垂眸,重新展開手上的小冊子,入眼的是神似他母妃的小人臉上燦爛的笑靨,亮晶晶的眼眸仿佛透過薄薄的紙正望著他。

“娘,我想你了……”

即使才剛剛登基沒多久,他仿佛已經明白了娘之前同他說“高處不勝寒”的內在深意。

並不是身為帝王之後沒有人會真正關心他,而是他不能去相信,誰都不能。

父皇同他說過,身為帝王,一句話一個決定,都有可能影響國家未來的走向,導致不可預料的結果,因此要慎重再慎重,不能全憑著個人喜好行事。

但事實上,這很累。

即使面前是相濡以沫多年的枕邊人,也不能傾心相待,哪怕對方只有一絲異心,在他的縱容放任下,都可能造成十倍百倍的惡果。

就算他是皇帝,也承擔不起。

所以,很累啊。

外頭的陽光仿佛被烏雲遮擋住了身形,照進殿內的耀眼亮光一縷縷暗淡下來,與周邊的陰暗融為一體。

景諶恍惚間想起他後來著人查探到的隱秘,那名被父皇關守在宮中禁地、在眾人眼中已經死去的謝徳儀。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聲音告訴他,謝徳儀身上的秘密與自己母妃的死有關。

因此,痛失母妃的太子殿下,重振精神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想辦法打探父皇為何要謝徳儀假死並將她關在太宸宮後無人發覺的暗屋裏。

這是他第一次嘗試著同父皇較量。

絞盡腦汁、費盡心思,總算趁著一日父皇臨時起意去行宮,太子殿下在暗衛的掩護下,無聲無息地靠近了那個屋子。

只是可惜,謝徳儀已經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當時太子殿下冷冷的望著無力癱倒在床榻上,一看雙手雙腳都被挑斷了經脈使不出力氣的謝徳儀,睜著驚恐的眼睛,張著嘴卻“嗚嗚嗚”的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心中更為確定,謝徳儀定然跟母妃的死脫不了幹系。

父皇若是想從謝氏口中審問出什麽來,這般殘忍用刑還有可能,可這會兒謝氏口不能言,想來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那麽,父皇還留著她做什麽?

對上他審視的目光,謝德儀掙紮得更厲害了,看著她眼中恐懼之下隱約瘋狂的恨意,太子殿下不屑地收回視線,知道父皇留著她的性命必定也是將可能的後患都清楚了。

因此他也不理會昭成帝的眼線,大大咧咧地從此地離開。

果不其然,第二天昭成帝就將他喚過去了,卻沒細說謝德儀究竟做了什麽,只道不會留她太久,讓太子不必多在意。

景諶依舊不依不饒:“您只要告訴我,她與母妃的死有沒有關系?”

昭成帝否認了。

景諶卻不肯在此罷休,昭成帝也由著他去查,最後自然是什麽都沒查出來。

這反而令他愈加懷疑。

畢竟只看謝氏的資質,便是他母妃不熱衷於後宮的爭寵奪利,單單收拾她還是沒問題的。既如此,謝氏又有什麽值得父皇特意將她囚禁於暗房之中。

在他堅持不懈的追問下,昭成帝總算松了口,將之前從謝德儀身上問出的口供原樣給他看。

心性稍顯稚嫩的太子殿下就這麽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他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完一整疊口供,驚愕地問:“父、父皇,這都是真的?”

“只是一人之言,”昭成帝淡淡道,“是真是假你自行判斷就是。”

“那母妃呢?”景諶急急問道:“謝氏所說,有關我母妃的事兒,是真的麽?”

拋開一切略顯激憤的詞句,景諶一眼看到了其中最關鍵的一部分,謝氏說她自己是借屍還魂,是來自後世的所謂未來之人,但要說對未來事情的了解,卻又模糊不清。

她說他母妃也是同她一樣的來歷,又說父皇之後,繼任的應該是六哥。

景諶眉心皺得緊緊的,擡手一拋,冷哼道:“胡言亂語!”還嫌不解氣,又加上了一句,“荒謬!”

昭成帝饒有興致地問他:“你不信?”

景諶冷靜地回道:“不管是真是假,都沒有相信的價值。”

說謝氏蠢可謂是一點沒冤枉了她,若所言是假,那這麽一招把自己的性命和家族的命運都賠了進去;若她所言為真,那就更可笑了,後世之人,擁有的是多大的機遇,偏她所說的都是些不重要的瑣事,但凡與大周國運相關,例如未來邊疆是否對生戰役,又是否有天災**,竟是一點不知。

而如今,他已經成了太子,六哥遠赴西北無抗爭之力,至於母妃來歷如何,更是無關緊要。

不說她已離世,就說母妃一生中,難道有露出半分因來於後世而妄圖操縱他人、敢於朝政的野心麽?

她安安分分的站在妃嬪該守的分寸內,對父皇親近愛重,對他溫柔珍視。

既然如此,是與不是,又有什麽區別?

昭成帝乍聽聞他這番話,怔了好半會兒,才大笑道:“景諶,你勝過朕許多啊。”

那時景諶不明所以,直到如今,將母妃的畫一一看下來,瞧見與他印象中的父皇截然不同的一面,才隱約有些感悟。

最難得的是知心人,又怕故人心易變。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呀今天晚啦,被工作這個難纏的小妖精拖住了腳步,唔,應該還剩一兩章番外吧,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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