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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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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從坤寧宮中出來,外頭明月高懸,已經入夜了。

張忠恭敬地垂首跟在後頭,小心地伺候皇帝登上禦攆,遲疑著剛想出聲詢問去處,就聽上首皇帝沈聲說了句:“去靈犀宮。”

得,皇上一生氣就愛往靈犀宮去,這些年都養成習慣了。

張大公公忍不住為宣昭儀抹一把辛酸淚,怪不得人受寵呢,就說讓皇上消氣的本事,世上就這麽獨一份。

禦駕到靈犀宮的時候,才知道宣昭儀今日早早就歇下了。

聞言,皇帝不由皺眉:“可是身子不舒服?”

夏槐福了福身:“回皇上,主子只是有些疲累,所以用了晚膳便說休息了。”

按理說,聖駕蒞臨,就算是病得起不了床了也得象征性的起來問個安,只是在靈犀宮中,皇上在規矩這方面向來不拘著宣昭儀,久而久之,宮人們也就習慣了。

回頭吵醒了主子,皇上指不定還反過來怪她們。

近來太後和皇後鬧出來的一樁樁風波,雖然有他推潑助瀾的意思,可到底牽連到了五皇子以及皇家名譽上,令他一想起來就覺得心煩意亂。

一個一個的,都只想著謀奪私利,什麽都不顧了,

偏偏這些話他還不能同誰說起,也唯有喬虞,他在她面前向來放松自在,倒沒什麽顧忌。

想到這兒,皇帝微微頓了一下,細想起來,他在喬虞面前透露的隱秘不少,一次兩次,現在心裏一堵得慌就下意識往她這兒跑。

想到喬虞時常跟他說的“心裏有事就是要說出來才痛快,不然跟堵了一塊似的,憋屈的還得是自己”,不覺好笑,還真是被她帶過去了。

“罷了,回……”皇帝淡淡開口,話音未落,卻見寢殿的門忽然打開,從中顯出昏黃溫暖的光亮,只見喬虞隨意披了件外袍,纖細的身影緩緩走出來。

墨發如雲,慵懶地散落在肩上,她素手抵在唇邊,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眸中泛著點點水光,惺忪著看過來:“皇上來了?用過晚膳了麽?”

皇帝怔了一瞬,隨著眼前驟然綻放的明亮,心頭不知不覺塌陷了一塊,盛滿了汩汩暖流,唇角微揚,語氣中卻夾雜著幾分責備:“夜寒露重,怎麽出來了?”

說話間,擡腳上前兩步握住了她的手,微涼的觸感令他眉頭皺得更深:“殿裏燒著炭麽?手涼成這樣,底下的人都怎麽伺候的?”

身旁的人嘩啦啦跪了一地,喬虞笑著反握住他的手,拉著他往裏走去:“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體質就是這樣的。涼就涼吧,您幫我捂一捂不就好了?”

皇帝眉宇間緩和下來,笑道:“你就知道差使朕。”他伸手解下了身上的大氅,展開披在喬虞身上,寬大得都能將她團團裹住,只露出一張素白幹凈的笑臉,在脖頸處一圈毛絨絨襯托下,嬌小又可愛。

皇帝拉著她坐下,伺候的宮人們魚貫而入,先上了茶水點心,又端來碰溫水和凈面的帕子,

“皇上,”喬虞柔聲道,“您沒用晚膳吧?”

皇帝擡眸笑著看過來:“你猜著的?”

“您吧,本身就不重口腹之欲,一旦忙起來,或者心情不愉,沒胃口就不想吃東西,這毛病我還不知道?”喬虞一邊絮絮叨叨地埋怨,一邊吩咐宮人去小廚房備碗玉田香米粥,又添上幾碟五絲菜卷、燕窩鴨絲、青醬肉等小菜,去油去膩,以清口養胃為主。

她只在兩鬢挽了個簡單的發髻,因為身上裹了大氅,頭轉來轉去,不一會兒臉頰兩側就磨蹭起了淩亂的碎發,襯著中間白嫩嫩的小臉,明媚嬌氣的模樣一入當年初見她的時候。

皇帝定定地看著她,忽而感嘆似的說一句:“時間過得真快啊。”

喬虞:?

她納悶地摸了摸臉,什麽意思?對著她感嘆歲月如梭?難道她臉上已經有皺紋了麽?

皇帝見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好笑道:“放心,沒老,朕的宣昭儀還是同當年一樣,盈盈十五,瓊姿花貌。”

都已經做好費盡心思哄人的準備,沒想到反過來被哄了,喬虞美滋滋地笑開,嘴上還是不依不饒:“比起您那些新入宮的小美人如何?”

皇帝故作嚴肅的思索了一番:“朕怎麽不記得今年入宮的幾人中還有能稱得上美人的?”說完,看她眉梢眼尾流淌的高興和開懷,頃刻間就破了功,笑出聲來。

說起來,也虧得後宮中尋釁挑事的嬪妃一個接一個,自安修儀和夏婕妤事發相繼離世後,皇帝對後宮就不怎麽熱衷了。

本屆剛選入宮的五名秀女,自然也是容貌出眾鮮嫩的小姑娘,雖說幾月來前前後後也侍過寢,但都被召去清晏殿一兩回就不見下文了,都有賞賜,卻沒聽聞誰晉位的消息,可見沒能入他的眼。

盡管前朝許多家族已經忘幾位皇子身上使勁了,畢竟少年夫妻,哪怕是妾,情分也不同。而後宮中皇後穩如泰山,又有個頗具盛名的宣昭儀,前頭長子、嫡子、受寵的幼子都有,可以說局勢大多已經定下來,只要皇帝別學著他父親人到中年冒出個真愛來,基本沒有什麽操作空間。

不過喬虞卻覺得皇帝倒如今才算徹底沈下來,歲月和閱歷浸染出來的氣勢宛若沈窖百年初開封的醇厚美酒,悠遠流長,底蘊難得。

沒了年輕時氣勢中不自覺流露的攝人鋒銳,笑起來眼尾牽起幾條細紋,溫潤儒雅,連著深眸中的柔和都能醉人。

喬虞看得楞了兩秒,明眸彎成了一輪新月,笑盈盈道:“皇上,您笑起來真好看。”

皇帝對上她目中毫不避諱的讚嘆和喜愛,只覺心頭的郁氣全數融化在這一雙眼睛裏了。

“你呀,果然是十多年來一點沒有長進。”溫和的語調透出淡淡的寵溺。

喬虞有些不愛聽“十多年”這三個字,撇著嘴說:“您就是這點不好,老記著時間幹嘛?只要我願意,我永遠都是十八歲,看誰敢說個不字?”

皇帝被逗樂了:“朕倒不知道,原來虞兒這麽威風?”

喬虞理所當然地說:“當然,這是原則性問題,反正我是不會變老的。”擲地有聲,說得很是肯定。

“不變也好,”皇帝笑著附和了一句。

喬虞擡眸看去,認真道:“您也是,人人見您都要高呼一聲萬歲,您好歹自己也該有點自覺性,雖然外表上的變化不能控制,但心態卻是可以調整的呀。不是說不讓您為這天下事操心,只是也得有緊有松,張弛有度才行嘛。”

“就像著今天,我知道您心裏煩心的事太多,船到橋頭自然直,總能找著個解決辦法的,慢慢來就是了。您是一國之君,要庇護天下百姓的,可不能讓天給塌下來啊。”

皇帝長到今天,還沒被誰這樣嘮叨教訓過。

算起來,當年有資格能教訓他的,先帝對他不聞不問,太後原先也沒把他放在眼中,好壞都由著他,直到膝下的兒子先後都沒了,才想起這個名義上的養子來,到那時候,利益糾纏間,只有笑裏藏刀,面上都是母慈子孝,一派和諧。

非但沒有生氣,還有點新奇,順著說不盡的暖意從心口出冒出來,如涓涓細流,不怎麽明顯,卻是源源不斷的。

皇帝年過不惑,才真切體會到被人放在心上關懷的窩心感,唇邊笑意越深,黑眸中盛滿了溫柔,仿佛都要溢出來來了。

若是換成旁人,他難免要懷疑下對方是否是虛情假意、居心不良,可與喬虞相處十多年,皇帝自認知道她的性子,只在乎自己周身的一方天地,在她既定的界線之外,不說別人,就是他往日在太宸宮的時候,也沒見她上心主動來看望過幾回。

皇帝喜歡懂分寸且能守住分寸的人,可她的問題就是過於懂事了,讓他想起來,反倒心裏不是滋味。

喬虞奇怪地看著皇帝笑著笑著,看向她的目光不覺就流露出幾絲控訴來,她百思不得其解,正好備的膳食端上來了,她揚起笑臉,挪到皇帝身邊,殷切地為他布起菜來。

“皇上,您先喝粥暖暖胃,再吃旁的菜。”

皇帝端坐著,接過她盛好的小碗,從容優雅地輕輕舀動著勺子,一點看不出是餓了大半天的樣子。

“怎麽只端了一碗來?”他忽而想起來,眉間微微皺起。

喬虞拿著筷子,往他面前的小碟子裏夾菜,聞言笑道:“我晚膳已經用過了,眼下也吃不下。”

話音剛落,腹中就不合時宜地響起了“咕嚕”一聲。

皇帝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喬虞重重咳了兩聲,意圖將那聲音壓過去,心虛地呵呵了兩聲:“我最近……減肥呢。”

“什麽?”皇帝沒聽懂。

“就是,”喬虞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聲音放小,“減重。”

皇帝上下打量著她:“怎麽忽然想起減重了?”瞧著跟以前也沒什麽區別啊?

當然,後頭這句就有些戳心了,他沒說出口。

喬虞也委屈得慌,想在前世的時候,她也是能吃一個月淡出口的雞胸肉拌沙拉都能面不改色、容光煥發的,但自從穿過來之後真的是從儉入奢、樂不思蜀了。

幸好這宮裏的膳食都講究個精細,送上來基本就小小一碟,她又不愛吃主食,否側喬虞懷疑她現在肚子上都能生出兩個游泳圈來。

之所以少食,主要也不是為了減肥,而是她正在逐步重拾起前世的塑形運動,這時候飲食上如果不註意,反而會消耗越多越容易胖。

喬虞忍不住送了個哀怨地眼神給他,半真半假道:“雖然面上看不出來,但我也是馬上要過三十了,這宮中上下都對您虎視眈眈,如果我不好好保養身材,怎麽提升自己的競爭力,在您跟前脫穎而出,勇奪寵妃寶座?”

“咳咳!”皇帝一口粥嗆喉嚨裏,連咳了好幾聲,眼眶都有些泛紅,接過喬虞遞上來的水猛灌了兩口才緩下來,指著她哭笑不得,“朕總算知道老祖宗為什麽說‘食不言’了。”

喬虞勾唇一笑,眉眼間盡是俏皮,而後乖乖地閉上嘴,舉起雙手做了個您請的手勢。

很可愛了。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側臉,指腹劃過白皙面頰上的一點梨渦,笑意更甚:“馬上又到你的生辰了,想要什麽?”

喬虞有些驚訝,然後認真的想了想:“每年我都送您畫,今年請您為我畫一幅吧。”

皇帝不解地問:“朕還以為你會讓朕帶你出宮?”

這時候出宮,不是主動把靶子往自己身上掛麽?

喬虞笑瞇瞇地說:“因為我也想看看,在您心中,我是怎麽樣的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是甜甜的一天~大家早點睡啊麽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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