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產後的黛玉恢覆得相當好，已經可以正常活動，且面色紅潤，氣色極佳。

本來他還擔心一旦開戰他不在身邊她會有什麽危險，如今見她這樣也放下心來。

前線越來越緊張，突厥在連克五城後，在西夏一座名喚永定的小城處遭到了頑強地抵抗，好像這個國家所有有骨氣有血性的人都集中在了那兒，戰事就這麽僵持著。

溫暖的大帳後面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議事的眾位將領都習以為常了。

“突厥汗王此時必定很暴躁，他們剩下八萬的兵馬已經損耗了兩萬，不出所料的話，就在這兩天，他們就準備強行攻城了。”

低沈的男聲響起，他背著手站在巨幅地圖前，看著下面的年輕小將們。其中一個聽完立刻接道：“五萬兵力，攻城可能有餘，單再往後打必定後繼無力，所以肯定得調援兵過來。”

“不錯。”他滿意地一笑，繼續道，“我們要做的，就是兵分三路，一面去伏擊援兵，一面從背後偷襲圍攻永定的突厥兵馬，最後還有去突厥王汗的大本營，此擊之下就算不能傾覆，也能讓他們大傷元氣！”

李牧和周晨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激動之色。“這三面夾擊，突厥要是能受得住就怪了！”

“千萬不可掉以輕心。”他沈穩道，並不覺得這計劃萬無一失，“突厥王汗和底下幾個王子都驍勇善戰，且經驗豐富，必定早有打算，要不然王城中的三十幾萬兵馬是幹什麽的？”

眾人都平覆著激動的心情，開始冷靜下來。的確，他們畢竟還年輕，又沒有實戰經驗，戰場上瞬息萬變，再怎麽小心謹慎都不為過。

這話不僅是對他們說，也是對自己說的。他壓下胸口的情緒，看著地圖，開始討論起伏擊地點，行軍路線，作戰方法等，這一討論，等最終確定下來已經是日落西山了。

送走了各自去準備的將領們，他揉揉發脹的太陽穴，舉步往後面走去。臥房裏，她正坐在桌邊收拾那一堆的藥瓶，床邊特制的嬰兒床裏，小娃娃睡的正香，臉蛋兒紅撲撲的，嫩的能掐出水來。

他先過去看了會兒女兒的睡顏，再看看一旁的妻子，只覺得心房都被填滿了。

“做什麽呢？”他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柔聲問道，“還是多休息會兒，我在前面都能聽見，你哄孩子都哄了一天了。”

“我不累。”她回頭一笑，道，“在床上躺了十幾天，我渾身都不得勁兒。你來看，一定要記住了啊，這瓶是止血的金創藥，外敷的，這個是內服的，補血固氣。醫館也有不少人差不多能出師了，你帶上他們當軍醫的用，盡量減少傷亡。”

她仔細地安排著，介紹著各種藥的療效，他認真記下，等她終於說完後才愛戀地把她擁入懷中：“我都記住了。你不用這麽緊張，不會有事的。”

她靠著他的胸膛，咬了咬下唇，雙手環上他的腰，“我知道，可是戰場上刀劍無眼，你……”她收得緊了些，“你雖然本領高強，但雙拳難敵四手，多做些準備總是好的。”

“嗯。”他吻了吻她馨香的發頂，她放心不下自己，自己又何嘗能放心的下她們呢？尤其他們的女兒還沒有滿月。“你和孩子待在這兒，按說應該是沒事的。我把鄭韜留給你，萬一……萬一有敵軍來襲，他會護著你們，也會聽你調派。”

“記住，任何時候都要先保護好自己和咱們的孩子。”他叮囑了一遍又一遍，她忍不住擡起頭來直視他，輕聲問道：“你一定要親自去嗎？不能在帳中指揮嗎？”

他的手掌溫暖幹燥，放在她頸側輕輕撫摩，沈默了一會兒，他才平靜道：“……我必須去。你也知道朝中現在還有人彈劾我資歷太淺，不足以身居高位，陛下的壓力也很大，所以我需要這次的勝利來鞏固地位，證明我的能力。”

水泓要是一直護著他，難免被人說成有失公允，他要打一場漂亮的仗，立一份大功，讓所有小看他的人打臉！

“再則，答應了別人的事情，既然是各取所需，那就一定要做到。”

他低頭望進她漆黑的瞳，輕聲地，一字一句道：“我一定要去，但是瑗兒，我必須保證你是安全的，否則我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所以答應我，一定保護好自己。”

她定定看了他一會兒，點頭，“我知道了，你放心。”

外面點起了燭火，昏黃的燈光映出兩個依偎的身影。

“什麽時候動身？”

“其他人明晚就走，我……後天一早。”

“明天好好休息，走時記得把藥都帶上，你也要小心……別讓我擔心你。”

“……嗯。”

…………

永定城外正是一片慘烈，突厥士兵在可汗的命令下前赴後繼地向城墻湧去，雲梯搭了一個又一個，粗粗的圓木一刻不停的撞著城門，城上的西夏士兵也個個殺紅了眼，一個接一個的突厥士兵掉了下去，轉眼間又上來了一批，好像不知疲倦，永無止境。

城中的守衛經過連日來的抗戰，只剩下不足一萬的兵力，朝廷遲遲沒有派來援兵，糧草也消耗殆盡，在突厥一波波猛烈的攻勢下終於漸漸支持不住了。

眼看就要城破，突厥可汗在城外幾裏處看著眼前的戰場，雙眼迸出勢在必得的光芒，高聲道：“鳴鼓！全力攻城！”

喊殺聲震天，遍地赤土，城墻上屍橫遍地，兩個將軍對視一眼，然後任命般的閉上了雙眼，反手一刀砍翻一個突厥人，等著城破那一刻的到來。

突然間只聽得一陣迅疾的馬蹄聲挾奔雷之勢滾滾而來，猛地睜開眼，就看見一道黑色的旋風由遠及近，從突厥後方突入，像一把黑色的利劍，一瞬間將戰場劈開兩半。

突厥軍隊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弄蒙了，一下子陣腳大亂，可汗也被洶湧而來的人潮沖擊得無法安坐，急得大聲呼喊：“大周！大周！本汗還是信錯了你們！給我殺！”

李牧帶兵打了突厥一個措手不及，西夏士兵因為這意料之外的援兵，士氣一下子大漲，忘記了滿身的疲憊，再次奮勇的拼殺起來。

兩年的訓練下，騎兵的戰鬥能力明顯提高，此次橫掃戰場幾乎是秒速，突厥可汗帶著他的四王子灰溜溜的退後了幾十裏，李牧這才鳴金收兵，進了永定城商討下一步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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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大帳中一個金杯被摔到地上，可汗氣急敗壞地走來走去，地下跪著四王子和僅剩的兩員大將大氣也不敢出。

“去！派人去打探援兵到底行到何處了！”他深深吸氣冷靜下來，然後沈聲對外吩咐道，剛剛有人答應著去打探，就又有人來報：“可汗！我們的糧草都被燒光了，以後可怎麽辦啊！”

可汗用力閉了閉眼，死死忍住想毀壞一切的暴虐，良久才咬牙道：“速去大周的邊界征糧！至少能多延五日的！”

來人戰戰兢兢的退下去整頓人馬搶糧，這邊帳裏一片死寂。

四天過去了，李牧率軍連番與突厥交戰，實力相差懸殊，突厥節節敗退，此前攻下的幾座城池被收回了一半，且戰且退，等退到西夏邊境的城池時，援兵未到，只剩下八千人馬。

雪上加霜的是，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回來，帶來一個糟糕的消息：幾位將軍帶來支援的五萬大軍在晴谷遭到埋伏，幾乎全軍覆沒！

一聽之下，可汗和四王子幾乎被震傻了。兩人相顧無言，可汗閉目良久，才猛地睜開眼咬牙切齒道：“快！馬上整軍回去！回王城去！”

“父王的意思是……”四王子楞了楞，沖口而出道，“王城有大哥鎮守，應該不會……”

“糊塗！”可汗叱道，“我真是小看那個小子了！咱們必須馬上回去主持大局，他們一定準備攻入王城了，你大哥不一定能頂住，一刻也不能耽誤！”

“對了，沿途一定要註意大周軍隊的動向，一有風吹草動馬上來報，繞開晴谷！”他最後又加了一句，然後才拿起桌上一封信，喃喃道：“虧得我還留了一手……”

…………

她在軍營裏等了四日，永定城和晴谷的戰報不斷傳回來，雖然欣喜於兩場大勝，但還是不敢放松下來。

“……周將軍已經帶著五萬人從晴谷出發往突厥王城去了，李將軍收回了西夏五城，正往京城去擒拿西夏皇，突厥可汗棄城帶兵返回，已走了兩日了。”

他特別訓練的一支部隊，專門負責往來刺探軍情，高效及時，鄭韜將今日的戰況報給她，她點頭表示知道，低頭寫了折子交給他：“送到京城。”

然後站在地圖前，沈思半晌後才道：“這幾日加強戒備。”他既然敢帶著八千人馬往回走不怕突襲，必定還留有後招……“將軍現在何處？”

“將軍帶著人守在晴谷周邊，等突厥軍隊趕回時進行阻擊。”鄭韜恭敬答道，他早就知道這位夫人的重要性，大人臨走前對他是連敲帶打讓他一切聽夫人指揮，他自然不敢怠慢，況這幾年這個年輕女子做的事也讓人真心信服。

“嗯……”黛玉閉目沈思了一會兒，無意識地磨擦著手上的戒指，“點五萬人馬在城外三十裏處紮營，一定要保城內安寧。”

鄭韜不解其意，卻還是下去吩咐了，讓他沒想到的是她竟然也要隨軍待在城外，多次勸諫無果，他只能妥協。於是孩子交給晴雯和奶娘們在營裏照顧，她到城外安營坐鎮。

很快，鄭韜就明白了她這樣安排的原因。

因為三日後的晚上，軍隊就遭到了突襲。

是突厥四王子帶了五千精騎夜襲營地，後面還跟著三萬驍勇騎兵，氣勢洶洶的殺了過來。好在她早有安排，時時警惕，及時作出了反擊，於是一場戰役打了一夜，天亮後又對上了突厥大將親率的三萬人馬。

她早就換上了一身輕鎧，腰間懸著長刀騎在馬上，率著士兵沖殺著，戰了半日，那虬髯大漢見她一個弱女子竟然也上了戰場，十分不屑，提刀就上，誰知卻錯估了她的本事，不出幾招就被斬於馬下。

黛玉從未殺過人沾過血，如今在戰場上顧不了那許多，卻還是有些惡心反胃。四王子見又一員大將死了，赤紅著雙眼喊道：“給我上！我就不信連區區一個小女子也贏不了！”

雙方都進行著殊死搏鬥，她瞧著突厥的士氣竟被煽動了起來，顧不得胸口的氣血翻湧，先是連番下刀斬了幾個敵兵，才縱馬奔了幾步提了提力，從馬背上取出弓箭，拉弓瞄準。

“嗖”的一聲，四王子應聲倒下，他雙目圓睜，顯然是死不瞑目，她趁機運起內力喊道：“你們的四王子已死，現在放下兵器者饒爾不死！”

突厥一下子軍心大亂，很快戰役便結束，她縱馬回營後便忍不住，吐了個天昏地暗，雙手微微顫抖，她註視著自己滿身的血汙有些不可置信，脫力地倒在地上。

鄭韜清點了傷亡人數，安頓好俘虜以後天色已經發黑了，一進來就看見白天那個在馬上揮刀斬血的女子，這會兒臉色蒼白地倚在榻上，手上和臉上的血已經洗幹凈，鎧甲上卻依然血跡斑斑。

他垂下頭不敢再看，只低聲道：“夫人，剛剛清點過了，共殲敵一萬三千四百六十八人，俘虜五千餘人，剩下被逃走了，我方損失八千餘人。”

“好生安葬，讓軍醫好好醫治傷者。”她眉目低垂，聲音卻依舊沈靜，“沒事了就下去吧，好好休息，把四王子的屍首保管好，等著送給突厥可汗，算是為邊境被屠殺的老百姓報仇了。”

鄭韜肅聲道：“遵夫人令！”

第二日她便帶著軍隊回了大本營，整整一日一夜的廝殺讓她到現在還沒有緩過勁兒來，回去以後顧不上休息，卻是趕到傷兵營和軍醫們一同進行醫治，突然傳回來的消息卻讓她登時白了一張臉，正在纏紗布的手僵在那兒，一動不動。

“夫人！昨日大漠中沙塵肆虐，將軍帶的五萬人馬沒有消息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考完試了，已考糊……／（ㄒｏㄒ）／～～

抽風學校要搬宿舍，下午收拾東西累癱了，大概後天就要搬，我盡量這兩天更完。

下一章完結，番外一個，然後就全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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