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府裏以後，第一個迎接他的是巧姐兒。

他一進屋子她就像一只圓滾滾的小麻雀一樣撲到了他身上，嘰嘰喳喳的說起今天一天的事。

她今年已經六歲了，每天都在和他哥哥一起讀書習字，賈蘅還附帶著鍛煉身體騎馬射箭，她也就跟著跑跑步。

賈璉慈愛地拍拍女兒的腦袋，鳳姐現在有將近六個月的身子，不過還是過來給他更衣，然後叫人來打熱水洗漱，準備晚飯。

迎春也和他們一起用飯，畢竟現在她也只有賈璉他們可以依靠，再說人家又費心費力給自己找了好婆家，她覺得她的日子從來沒有現在這麽舒心過。

“今天是十一月初二了吧？”賈璉坐在椅子上，端了個小酒杯，天冷的時候他更願意小酌幾杯。

“是啊，快要過年了。”鳳姐嘆了聲，這一年來她的日子過得可是舒心，沒有公公婆婆在上頭壓著，沒有她那兩個姑媽虎視眈眈，孩子們都省心，賈璉也不拈花惹草，日子是越過越紅火的。

“差不多該收拾起來了。”他飲下一杯，室中溫暖烘得他臉上有了薄紅，給孩子們和迎春鳳姐都夾了菜，道，“今年是第一年，怎麽也得回去看看的。”

他說完自己也嘆了聲：“你身子重，按說不適宜出門的，不過有這一次，以後三五年內就不用回去了。怕是老三還是要在都中生出來啊！”

鳳姐不當回事地擺手笑笑：“這有什麽，橫豎咱們也不著急，車也走得穩當。再說了，去年皇後娘娘不也是挺著大肚子到揚州來的麽？我再貴重還能重得過娘娘？”

賈璉也笑了：“好，那我早點把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完，咱們早幾日啟程，路上也能寬松些。對了，二妹妹，”

他對一旁給巧姐兒盛湯的迎春笑道，“你也跟我們一起回去，你的婚事也該和大家說一聲，等明年回來可就要出閣了。”

迎春羞得紅了臉，不過比以前長進多了，把湯碗放在巧姐面前後才笑著對賈璉和鳳姐道：“嗯，我都聽哥哥嫂嫂的。”賈璉滿意的笑了，一家人吃飯不提。

第二日鳳姐就開始收拾起來了，賈璉也加緊把地方庶務安排妥當，一家人好早日動身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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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眠了。

隨著年紀漸大，他的覺也少了很多，總是要躺很久才能睡著，然後天還不亮就又醒了。這天晚上他接到了一封帖子，來自於他的好外甥。

王子騰蓋著錦被，兩只胳膊搭在外面，整個人面朝著床頂睜著眼睛，苦無睡意。他從見到那帖子就大概知道了情況，畢竟是做了一輩子的官了，這點心思還是有的。

他其實也沒有多少野心了，他老了，想拼也無力了，何況聖上也不給他機會，這不，這就派人來了。

只是，他很是懷疑，他那個不滿二十歲的外甥，能接得住這一大攤子嗎？他有那個本事嗎？這裏的水可比京城防務那兒深多了，不是他小毛孩子胡打胡鬧就能辦的成的。

不過第二天等他見到他的時候，他卻開始重新審視起自己這個這麽多年也難得說幾句話的外甥了。

“寶玉見過舅父。不知舅父一向可好？”他一進來就是一個利落的打千兒問好，王子騰笑呵呵的，一手撚著胡須，一手上前去托住他的胳膊將他扶起，笑道：“好孩子，快起來，讓舅舅好好看看你。”

兩人相繼落座，相互客套寒暄之時他也在暗暗打量這個年輕人。

他個子已經很高，穿一身黑衣，打眼看上去很瘦，但卻絕對不是那種文弱的書生，反而很有力量。

因為急於趕路而未能好好打理的臉上帶著難掩的風塵之色，鬢發有些臟亂，青青的胡茬也冒了出來，讓這張臉看上去少了幾分稚嫩，多了些滄桑。

喉結突出，說話時一上一下，儼然已經是個成熟男子了。

“都中與隴西相距甚遠，你特意來這一趟，是有什麽事嗎？”反正也沒有聖旨，帖子裏也沒說，他就裝瘋賣傻起來，將賈母賈政王夫人薛姨媽問候了個遍後，他才這麽提了一句。

寶玉也輕描淡寫的笑道：“是有些小事，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望舅舅能給寶玉行個方便，過幾個月我就走了。”

他撚須一笑，“這個自然，你只管辦你的事去，後面有舅舅呢！”他倒要看看他能搞出些什麽名堂來，想動這玉門關的八十萬駐兵，可不是那麽容易的。

“那寶玉先在這裏多謝您了。”他拱手一笑道謝。

這人還真是奇怪，笑起來就讓人感覺如沐春風，大方豪爽，面無表情時則有一種冷峻的氣勢，讓人不敢小覷。真不知道賈府那種地方是怎麽養出這樣的孩子的。

他心中暗暗搖頭，又語帶關懷道：“你一路舟車勞頓怕是累壞了吧？不如在這裏好好歇幾天？”

“多謝舅舅好意，不過我已經讓人在客棧安頓好了，”他笑著謝絕了，一臉的不好意思，“今晚歇息一宿，明天一早就要開始忙了。等空閑了一定來找舅舅聊天。”

“你們年輕人啊，就是不懂得愛惜身體，只知道忙啊忙的。”他笑著搖搖頭，嘆口氣道，“等老了落下毛病，後悔也晚了！”他忙躬身表示受教了。

等送走了寶玉，王子騰回了書房，望著那本帖子瞇起眼睛。

“爺！”挑雲一早就吩咐了客店的小二燒好了熱水，備好了飯菜，就等著寶玉回來。

他們昨天在城外呆了一夜，今天一大早入城寶玉就去見王子騰了，他和伴鶴就安排食宿。西北就

算在九月份也已經很冷了，大家都趕路趕得又累又凍。

好容易把大家都安頓好了，才看到寶玉大踏步的上了樓，他忙得迎上去。

“嗯。”寶玉眉宇之間也有疲色，應了一聲，由挑雲引著往房間而去。“爺，熱水燒好了，要不要泡一泡？”挑雲邊給他推開門邊問道。

如今已經進了涼州城，應該能松懈一些了吧？

“讓送進來吧。”他走了進去，道，“然後把飯菜也送進房來就不用管了。你們一路上也累了，今天就好好歇一歇，明天還有事呢。”

挑雲應下，見他沒什麽別的吩咐了便下去叫小二上熱水和飯菜，自己找伴鶴和那些錦衣衛們，這一路過來大家也挺熟了。

雖是在西北，但涼州可是數得上的繁華之地，它是通向西域的樞紐，絲綢之路的要塞，商阜繁盛，還是有不少好東西的。挑雲選的是這裏最大的一家客棧，那待遇至少也是四星級的了。

此時他出去，讓大家都自行叫上酒菜來，吃過之後好好休息，又交待小二好生餵馬，這可都是好馬，尤其寶玉那匹，還是皇上賞下的汗血寶馬，可得好好伺候。

橫豎這次出來輕車簡從，別的東西不說，銀子是絕對帶夠了的。

等吩咐完，他才回了自己房間（他和伴鶴兩人住一間），從包袱裏找出幾件替換的衣服，送到了寶玉房裏。

寶玉泡在熱騰騰的水裏，舒服的不想動彈。連日來的趕路讓他也有些疲憊了。

明天就要到玉門關去，這事恐怕不是那麽好辦啊！今天去王子騰那裏，他明明就是準備看好戲的，不拖後腿就不錯了！

不知瑗兒有沒有很無聊，這都半個多月過去了……

他迷迷糊糊的想著，不知什麽時候就瞇著了，還是挑雲進來送衣服才把他叫醒。

“爺，您是太累了，吃完快去睡會兒吧。”挑雲幫著小二把飯菜擺在桌上，對坐在榻上擦頭

發的寶玉道。

就半個月的工夫，他的胡子已經長出來了，乍一看倒像二十幾歲的人，他擦完把毛巾往榻上一丟，坐到餐桌前開始吃飯，再看挑雲自己也是一副耷拉著臉的樣子，笑道：“我知道了，你也下去吧，這東西不急著收拾。我看你那眼皮也在打架呢！”

被主子打趣了，挑雲也挺不好意思的，更多的是感激，他知道寶玉其實對他們是很好的，尤其現在出門在外，更沒有那麽多規矩，聞言便一笑：“好吧，那小的這就出去了。”

寶玉點點頭，見他出去關上了門才開始吃飯。這裏氣候太幹，寶玉實在受不了幹吃米飯，便拿湯泡著吃才能下咽。飯後飽飽地睡了一覺，一直到天黑才醒。

涼州城到玉門關還有四十幾裏的路程，第二天一行人都恢覆過來，精神抖擻的，結過帳便上馬出了城直奔玉門關而去。

一路上兩邊都是農田，涼州地形還是挺好的，普通百姓多以務農為生，隨處可見一片片的農舍，地裏勞作的農民還有給丈夫送飯的農婦。

寶玉打馬飛馳，挑雲伴鶴隨後跟在兩邊，那一隊四十個錦衣衛在兩側合圍成保護之勢，跑了大約有兩刻鐘，已經能看到玉門關高高的城樓了。

離城門越來越近，突然見前面一團亂，有幾個青年男子正拖著一個女子，邊上還有幾個老叟，又哭又叫又罵的，亂成了一鍋粥。

等他們再走近一些就聽見一個聲音罵罵咧咧：“滾你的！哥兒幾個能看上你閨女那是你的福氣！還在這兒哭？你哭喪呢？！”

另一個比較蒼老的聲音在求饒，充滿卑微祈求之意：“老爺！老爺求您行行好！老兒可就這麽一個閨女，您這是要了我的命啊！”說著還拽著他閨女的衣服不放。

那幾個男的急了，拔出刀來就要砍：“還不放手？再不放老子砍了你！”說話間就要揮刀砍斷老漢的手。

那老漢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今日寧配上一條胳膊也不能讓他們把女兒搶走，他女兒尖叫一聲不要！眼看刀就要落下，預想之中的疼痛卻沒有襲來。

只聽得“當啷”一聲響，那白森森的大刀不知怎麽就掉到地上了，再一看，那男的已經跳了起來，捂著肩膀鬼哭狼嚎：“啊啊啊！老子胳膊要斷了！哪個天殺的偷襲？給老子站出來！”

“你老子出來了，你待如何？”一個聲音響起，帶著淡淡的寒意。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午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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