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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三人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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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君正要說話請異人上坐, 卻還沒來及出言便見他傲視四周道:“在下子楚, 三秦而來,願聞山東仕子高見!(山東代指東方六國)”

此言一出, 寬闊的疊鹿臺院內一片哄嗡議論,猶如潮水拍岸。在這議論聲中, 但見一名稷下學子高聲道:“秦人?呵, 蠻勇無文,爭強鬥狠者,何時也能登堂入室逞論高見了!”

子楚嗤笑一聲,眼帶譏誚道:“原來所謂清高倨傲的山東士林並非以學識論高下, 卻是一幫僅論出身的宵小之輩。還是我理解錯了, 你稷下學宮何時成了東方士林的佼佼代表?”

此言一出臺下立刻炸開了鍋, 但也不少流派的學子認為子楚所言並非全錯,以出身論才學原本便是不公,稷下學子的言論太過偏激根本不課代表六國士林。

異議之聲一起, 臺下爭論, 臺上的名師大家們學露出了笑容。

荀子捋須笑道:“天下士林便是要這般活躍才好。”

信陵君頷首道:“夫子所言甚是,無忌亦以為而今爭論恰恰體現了‘百家爭論’之精要。可見邯鄲人才濟濟, 言路廣開。”

趙王聽了心裏自然舒坦, 場面上卻謙虛道:“誒, 信陵君謬讚, 謬讚,魏國大梁才是仕風興起之地。哦,魏王最近還好嗎?和龍陽君沒吵架吧?”

提起龍陽君, 信陵君呼吸一滯,不著痕跡的清了清嗓子,好歹撐著臉上的表情沒變,淡淡禮貌道:“多謝趙王記掛,吾王一切皆好。”

坐在一旁“吃瓜”的平原君趙勝憋笑快憋炸了,默默向自己老哥伸出一個大拇指。他們兄弟倆的愛好真的好一致,都那麽喜歡看滴水不漏的人吃癟,哈哈哈哈。

眼見子楚就要將言論之火燒到稷下學子身上,但見那提議“性論善惡”的稷下學子領袖徐祥朗聲道:“諸位,當今天下亂世久矣,萬乘之國乃為七大,我稷下學宮並未有小看一國一人,方才所言只不過是據實而論。諸位且想,百年以來,但逢士子聚會,何曾有過一個秦國士子高談闊論?今日趙王廣邀天下名士雲集,竟有秦士突然出現,尚不見其才學便口出狂言論我齊國無人,譏我山東諸國無才,試問誰人可忍!且此人自言出秦,又何故一身高冠楚服現身?豈非嘩眾取寵之輩!”

他不說別人還未註意到,這一說眾人立刻就發現子楚身上穿的是風格迥異中原的寬大楚服,玄黑蘭紋,高冠博帶,正是楚人的打扮。

臺上一直端坐卻並未發言的楚國春申君,表情卻在此刻微妙起來。

子楚見眾人對他議論紛紛指指點點,竟毫不在意幽聲笑道:“足下好強的本事,不以治學為要,不易天下為綱,盡用來煽風點火,將當年老孟子代表稷下以學術縱橫天下的臉都丟盡了,卻還不自知,子楚佩服。泱泱三秦如何便在閣下門派口中成‘蠻勇無文,爭強鬥狠之邦’?”

“你!”一名稷下學子怒目起身卻被徐祥攔下了。子楚越是這麽說,徐祥在眾目睽睽之下越不能墮了稷下學宮和已故孟子的聲名,他風度翩翩道:“閣下所言未嘗聞也,願知其詳。”

子楚容色倨傲冷淡,瞥他一眼高聲道:“中華文明者,絕非士子多寡學風厚薄所定。邦國法制、民風民俗、農工勞作、財富分配、國人治亂者,方為文明之根。秦國士風固不如中原,然文明之根強壯中原多矣!子楚才學或不如名家名士,然,絕不會如閣下一般引導輿論,以蠻荒之詞先貶秦國再輕楚國!至於我之姓名衣著,呵,子楚生為秦安國君之子,母為楚國羋氏王族之後,不過是以吾父國之色冠吾母故地之型,豈有他意!”

“他父親是安國君?!那他不是秦國王孫嗎!”

“秦國王孫為何會出現在邯鄲?”

“他竟是一位公子麽?難怪如此張狂。”

仕子們議論紛紛,聲如潮水,卻唯有趙勝簡直驚呆。別人不知異人出身,他卻早早把這個質趙的嬴異人裏裏外外查了個清清楚楚!這貨是秦國老太子安國君的兒子不假,可他母親哪裏是安國君後宅唯一的楚女正妻華陽夫人,他母親不是破落戶周天子的旁系女眷夏姬嗎,那個一心維護周室,維護到連兒子都可以犧牲的狠心女人,從秦王到宮人,整個鹹陽宮就沒有一個待見她的。

這嬴異人張口閉口母親是楚國王族羋氏後裔,這是不分場合的往臉上貼金啊,他親娘可是還健在呢,他得有多不要臉才能在這麽大的場面上硬給自己改了“子楚”的名字?做到他這個地步,也是服!

這時信陵君用冷涼的聲音帶著難以捉摸的含義道:“若我沒記錯,他應是秦國質子嬴異人。”

趙勝聞言回神,想起當年在魏國大梁信陵君與他都在白家見過自稱趙國使節趙嬴的異人,且異人那張臉長得張揚明媚,艷麗至極,任誰見識過一次都能認出他。

趙勝望著臺下屹立於眾席間仕子之中的嬴異人道:“對,是他。”

招生說完卻忽然感覺不對了。

確實,不對。這個異人不對。

這個異人與質趙四年的他再熟悉不過的嬴異人不一樣,與那個沈郁溫和,柔弱可欺的嬴異人完全不一樣!這才是當年他在大梁見過的那個滿身銳氣桀驁霸道的秦國王孫!

“諸位,靜一靜。”荀子忽然起身,上前一步對臺下眾人道:“這位秦地仕子子楚說的不錯,今日不論出身,只論才學,若諸位信得過趙王之中正,平原君之信譽,老夫之公允,還請諸位繼續大會開題。”

荀子身為天下大家不為權貴所動的名聲人人皆知,更何況趙王、平原君都是趙人之表率,更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明目張膽的偏袒秦人,因此在場的仕子無一人覺得子楚的身份是今日論才的特權。

既然荀子發話,稷下學宮怎麽都要給足顏面,徐祥長袖一甩,縱然不滿子楚言論卻也不再與他爭辯了。

此時但見左手邊的坐席中一名仕子起身慷慨道:“荀先生,我等為魏國仕子。我等議題:何以重振合縱?何以覆興中原?諸位但想:自古亂象,莫如今日!齊燕大戰方休,趙國邊事不斷,捍衛崛起前路莫辨,至於楚國更有作壁上觀之意,唯餘秦國一方獨大,山東危難之形勢,莫如今日!然則,自蘇秦以後,山東六國卻不思合縱振興,長此以往,中原文明必將被蠻秦吞沒 !我等中原士子,當以救亡圖存為己任,尋求振作六國之長策。空議人性善惡,全然不著邊際也。”

那人說完贏的魏國仕子一片喝彩,就連客席上思量許久的信陵君也露出了讚許的淡笑。眾人都以為這一次荀子想必要點題,可荀子只是看看信陵君,依舊淡淡一笑,並無多言。

“此題方有些意思,可與之一爭高下,倒比什麽性善性惡的空論強了不知多少。”子楚笑了一聲道,“既如此,我也有一題,就教諸位。”

子楚說完環顧四周,正色道:“天下息兵,邦國止戰!化為議題總歸一句:弭兵之道可否救世?在下以為:戰國禍亂之源在戰,戰而不息之根在兵;若有長策息兵止戰,天下自安;若集眾議而不得一策,我等士人便當重新思謀天下出路!”

“分明是你秦人想要阻止合縱之議!”未過十字起身指著子楚道。

子楚不屑道:“此地大談天下,豈因一國一事拘泥?爾之格局,不足與我論。”

趙勝望著子楚今日鋒銳颯爽的風姿,已是滿心的疑惑不安,但願盡快完成點題一探究竟,於是出言道:“荀先生,如此三題,先生可見如何?”

荀子正在饒有興致地註視著子楚,聞言回頭笑道:“既然平原君發話,老夫便說說感想。方才三題,人性善惡之論,失之太虛,虛則難見真才實學;重振合縱之論,失之太實,實則多利害之爭,難見天下胸懷。老夫之見,秦士子楚所擬弭兵之論較為中和平實,既切中天下時弊,又脫出邦國利害,誠為名士胸懷也。尤為可貴處,在於最後匿伏之問:若無弭兵長策,天下出路何在?老夫粗淺之見,究竟何選,趙王與平原君定奪了。”荀子話雖謙和,論斷卻極是紮實,話未落點,士子們的目光便齊刷刷聚到了子楚身上。

荀子話雖謙和,論斷卻極是紮實,話未落點,仕子們的目光便齊刷刷聚到了子楚身上。趙王與平原君相視一眼,略一思忖起身笑道:“先生有斷,大是幸事!今年‘百家爭鳴’大典便以‘擬弭兵之論’為題!通告邯鄲各館,今日午時即可開辯!”

擬題結束後,子楚的名字可謂仕子中提到最多,想來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名字很快就會由各位游說列國的仕子口中傳遍各國,畢竟此等省會如此宏達,又是天下士林領袖荀子欽點,何其看重,何其風光!

子楚獨得這份風光後,在眾人休息之時便獨自徜徉在疊鹿臺後園的湖岸柳林邊,只等午時的大辯開場。

“異人公子。”

異人負手立在湖邊,聞得身後有人,緩緩轉過,待看到來人不禁瞇起了眼眸,語氣中不覺帶出三分敵意:“魏無忌。”

信陵君的神色亦是彼此彼此。他直接問道:“聽聞異人公子在趙為天下敬仰的義商呂布輔佐,他如今人在何處?”

子楚冷笑道:“我的人,輪得到你問?”

就在這時,子楚忽見柳林中走來一人,白衣曲裾,清冷傲岸,正是李唯。

“公子!”李唯遠遠看到子楚,快步走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三個辯題,我參考了《大秦帝國》的觀點,比較深刻了,我也算學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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