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約翰·法阿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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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萊拉的腦子裏有了事情,便感覺好多了。給庫爾特夫人幫忙也很不錯,但潘特萊蒙說得對:她並沒做什麽正經八百的事情,僅僅是個可愛的寵物而已。而在吉蔔賽人的船上,卻有真正的事情要做,瑪·科斯塔則督促她完成這些工作。她打掃衛生、削土豆皮、沏茶,給螺旋槳軸承上潤滑油、清理螺旋槳上方的防草圈,她還刷洗盤子、打開閘門,把船的纜繩系在錨位上。不到幾天工夫,她便對新生活適應得輕車熟路了,似乎生來就是個吉蔔賽人。

但她沒有註意到,只要一有跡象表明岸上的人對自己表現出非同尋常的興趣,科斯塔一家就會警覺起來。也許她自己沒有發現,她非常重要,庫爾特夫人和祭祀委員會一定會到處找她。的確,一路上,托尼在小酒館裏聽到人們閑聊時說,警察正在突擊檢查住宅、農場、建築工地和工廠,也不做任何解釋,但是有謠言說他們在找一個失蹤的小女孩。這事兒本身就很奇怪,因為他們並沒有找過別的失蹤了的孩子。吉蔔賽人和岸上的人們都變得惶惶不安、緊張兮兮的。

此外,科斯塔一家對萊拉感興趣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但這在幾天之內她是不會知道的。

於是,每當經過閘門管理員的小屋或運河上的水灣的時候,或者經過任何可能會有游手好閑的人出現的時候,他們便讓萊拉藏在甲板下面。有一次,他們經過一個鎮子,警察正在檢查河上所有過往的船只,兩個方向的交通都被控制住了。但科斯塔一家還是有辦法對付這個。瑪·科斯塔的床鋪下面有個秘密隔問,萊拉蜷縮在裏面躺了兩個小時。警察從船頭搜到船尾,東敲敲西碰碰,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可他們的精靈怎麽沒發現我呢?”她事後問。瑪·科斯塔便讓她看密室的隔板,那是用杉木做成的,對精靈有催眠作用。確實,當時潘特萊蒙在萊拉腦袋邊一直在甜甜地睡覺。

慢慢地,經過很多次走走停停、迂回曲折,科斯塔家的船來到了沼澤地,那是東英格蘭的一片從未在地圖上完整標示出來的寬闊、荒蠻、無邊無際的沼澤。它最遠的邊緣跟流人淺海的溪流和進潮口混在一起,難分彼此;海的另一邊跟荷蘭緊密相連,也是難以區分。在沼澤地中,有些地方的水已經被荷蘭人抽幹,並建造了堤壩,有的荷蘭人在那裏定居下來,因此沼澤地區的語言帶有濃重的荷蘭口音。但是,有些地方的水從來沒被抽幹過,也從來沒人在那兒種植過什麽東西或定居過。在最荒蠻的中部地區,鱔魚在那裏游蕩,成群的水鳥在那裏生活,神秘的鬼火忽明忽暗(實際上是沼澤地上的沼氣燃燒時的自然現象),有的地方貌似道路,引誘著粗心大意的游客,使他們在沼澤地裏遭受滅頂之災。然而對吉蔔賽人來說,這裏歷來就是安全的聚集場所。

此時此刻,吉蔔賽人的船只正經過上千條迂回曲折的河渠、小溪和水道,向沼澤中的高地駛來——在方圓數百英裏的濕地和沼澤中,這是惟一一塊稍微高一點兒的地面。那裏建有一座古老的木頭會議大廳,周圍是雜亂無章的永久性的房屋、碼頭、防波堤和一個鰻魚市場。吉蔔賽人進行串聯——也就是把所有的家庭都召集或集中起來的時候,水路上到處都是他們的船只,你可以在他們連成一片的甲板上朝任何方向走上一英裏——至少有這種說法。吉蔔賽人統治著沼澤地,別人誰也不敢到這裏來;當吉蔔賽人保持著和平、進行公平交易的時候,這些流浪漢們便睜一眼閉一眼地對待那些連續不斷的走私和偶爾出現的爭鬥。如果一個吉蔔賽人的屍體從海邊漂到岸上,或者被魚網絆住,那就不得了了——雖然僅僅只是一個吉蔔賽人。

萊拉聽著有關沼澤地居民、那只名叫黑殼的幽靈大狗、從神秘的油泡泡上升起的沼澤地的鬼火的故事,完全被迷住了,還沒等到達沼澤地,她便開始把自己想像為吉蔔賽人了。她本來很快就不知不覺地恢覆了牛津口音,但是現在,她逐漸地帶上了吉蔔賽人的口音,還使用沼澤地的荷蘭人的詞匯。瑪·科斯塔不得不提醒她幾件事情。

“萊拉,你並不是吉蔔賽人。經過練習,你也許會被人當成是吉蔔賽人,但我們吉蔔賽人的特點並不只是吉蔔賽語言,我們的內心是很深的,有著強烈的感受。我們一直生活在水上,是‘水人’,而你不是,你是‘火人’。跟你最像的是沼澤地裏的火,你在吉蔔賽人心中就是這個樣子;你的靈魂裏有那種‘神秘的油’。愛騙人——你就是這樣,孩子。”

這句話讓萊拉感到很傷心。

“我從沒騙過誰!你去問……”

當然沒有誰可以去問。瑪·科斯塔笑了起來,但是很友善。

“你難道看不出來我是在表揚你嗎,小笨蛋?”她說。萊拉平靜了下來,盡管她並不明白。

到達沼澤中的高地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了。飛灑著紅顏色的天空上,太陽就要落山了。低矮的小島和會議大廳同周圍的那群建築一樣,在逆光下向上隆起著黑乎乎的輪廓,縷縷炊煙裊裊地升上寂靜的空中,從周圍擁擠的船上飄來炸魚、煙葉和詹尼弗酒的味道。

他們把船停在會議大廳的附近。托尼說,這個錨位他們家已經使用了好幾代。很快,瑪·科斯塔便架上了煎鍋,幾條肥大的鱔魚在上面一會兒嘶嘶作響,一會兒劈哩啪啦;水壺也放在了火上,準備制作土豆粉。托尼和凱利姆在頭發上抹了油,穿上最好的皮夾克,帶上銀戒指,去鄰近的船上拜訪幾個老朋友,去最近的酒吧喝上一兩杯。回來的時候,他們帶來了重要的消息。

“我們到那兒的時候非常及時,串聯就在今天晚上搞。他們那些人說——你們是怎麽想的?——他們說,那個失蹤的小女孩在吉蔔賽人的船上,還說今天晚上她會在串聯會上出現!”

托尼縱聲大笑起來,伸手把萊拉的頭發弄了個亂七八糟。從他們一進入沼澤地,他的脾氣就變得愈來愈好,好像兇猛、陰沈的臉色只不過是偽裝出來似的。萊拉覺得心中愈來愈激動,她迅速地吃飯、洗碗,然後梳頭,把真理儀塞進狼皮大衣口袋,跟其他家庭的人們一起,跳到岸上,沿著斜坡往上,來到會議大廳。

她原以為托尼是在說笑話,但很快就發現他並沒有開玩笑,要不就是她並沒有自認為的那麽像吉蔔賽人,因為很多人都盯著她看,孩子們也對她指指點點。來到會議大廳大門的時候,他們一家子便孤零零地走在人群中間,人們都朝兩邊退,盯著他們看,給他們讓出一條路來。

這時,萊拉開始真地感到緊張了。她緊靠著瑪·科斯塔,潘特萊蒙變成一只黑豹,不讓她害怕——這是他能變的最大的動物了。瑪·科斯塔邁著結結實實的腳步走上臺階,似乎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能讓她停下來,或讓她加快腳步。托尼和凱利姆像王子似的,驕傲地走在她們兩側。

大廳裏點著石腦油燈,明亮地照在臺下聽眾們的臉上和身體上,但那高高的椽子卻隱藏在黑暗之中。長椅上已經坐滿了人,再進來的人只好在地板上擠個地方坐。為了騰出地方,每一家都盡量往一起擠,孩子們坐在大人的腿上,有的精靈蜷縮在人們腳下,有的則待在粗糙的木板墻上。

大廳前面有一個講臺,上面擺著八把雕木椅子。等萊拉跟科斯塔一家找到地方,沿著墻根站好的時候,從講臺後面的陰影裏走出來八個男子,站在椅子前面。聽眾席中卷過一陣激動,他們互相噓著,讓大家不要出聲,使勁地擠到離他們最近的長椅上。最後,人們終於安靜下來,臺上的八個人當中有七個坐了下來。

依然站著的那個人已經有七十多歲了,但個子高,脖子粗,非常健壯。他跟許多吉蔔賽人一樣,穿著一件樸素的帆布上衣和帶格子的襯衫,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只有身上的力量和威嚴的氣質使他顯得與眾不同。萊拉註意到了這種氣質:阿斯裏爾叔叔有,喬丹學院的院長身上也有。這個人的精靈是一只烏鴉,跟院長的那只烏鴉精靈非常像。

“他就是約翰·法阿,西吉蔔賽人的國王,”托尼小聲說。

約翰·法阿開始講話了,聲音低沈、緩慢。

“吉蔔賽人!歡迎參加串聯。我到這裏來是要聽聽大家的意見,當然也要做出決定。你們都知道為什麽。這裏有很多家庭失去了一個孩子,有的失去了兩個,是有人把他們拐走了。毫無疑問,那些流浪漢也丟了孩子。在這一點上,我們跟他們沒有矛盾。

“現在,有人在談論一個孩子和酬金的事。我來告訴你們事情的真相,以便阻止那些謠言。這個孩子名叫萊拉·貝拉克瓦,流浪漢們的警察正到處找她,如果把她交給他們,可以得到一千個金幣的獎賞。她是流浪漢的孩子,正受到我們的照顧,她要繼續受到我們的照顧。誰要是受那一千個金幣的誘惑,那麽他最好去找一個既不在陸上也不在水上的地方藏身。我們決不會把她交出去。”

萊拉一下子羞得覺得全身都不自在,潘特萊蒙變成一只褐色的蛾子藏了起來。周圍的人們把眼光全都轉向了他們,萊拉只能求助似的擡頭望著瑪·科斯塔。

約翰·法阿接著說:

“不管我們說得如何好,但我們不會改變任何現狀。要想有所改變,我們就必須行動起來。這裏再告訴你們一個事實:那些饕餮,就是把孩子們偷走的那些家夥,把孩子們囚禁在遙遠的北方的一個鎮子上,那裏是黑暗的世界。我不知道饕餮會把他們怎麽樣。有人說他們會殺了這些孩子,也有人不這麽認為。總之,我們不知道。

“但是我們確實知道,他們是在流浪漢們的警察和神父的幫助下才這麽幹的。陸地上的各種勢力都在幫助他們,這一點一定要記住,他們只要有機會,就會幫助饕餮。

“所以,我提出的建議要做到並不容易,我需要你們的讚同。我建議,我們派一隊勇士,北上營救那些孩子,把他們活著帶回來。我建議,我們把我們的金錢集中起來,集中我們能夠集中的所有的智慧和勇氣。雷蒙德·範·格裏特,你要說什麽?”

聽眾中有人舉起了手,約翰·法阿於是坐了下去,讓那個人說。

“我沒有聽清楚,法阿國王。被抓走的既有流浪漢們的孩子,也有吉蔔賽人的孩子,您是說那些人我們也要救嗎?”

約翰·法阿站起身,回答道:

“雷蒙德,你是說我們不顧各種危險,一路沖進去,找到那幾個被嚇壞了的孩子,然後告訴其中的一部分人說他們可以回家了,而對其他人則說他們還得留下來嗎?不,你不是這樣的人。現在,朋友們,你們同意我的建議嗎?”

雷蒙德的問題讓人們很感意外,因為他們遲疑了片刻,但隨即大廳裏便爆發出雷鳴般的吼聲,人們舉起手在空中鼓著掌,揮舞著拳頭,激動地提高嗓門大叫起來。大廳的椽子被震得直抖,在高高的暗處棲身的幾十只小鳥被從睡夢中驚醒,拍打著翅膀,弄得塵埃像小雨一樣灑落下來。

等人們喊了一會兒,約翰·法阿才擡起手,要他們再次安靜。

“這需要一些時間來進行組織。我要求各個家族的族長征收一筆稅款,並招募人員。三天後,我們再在這裏開會。在此期間,我要跟剛才提到的那個孩子以及法德爾·科拉姆談談,制定一項計劃,等我們開會的時候提交給大家。祝大家晚安。”

約翰·法阿身材魁梧、舉止自然、言語坦誠,他能在這裏出現,這本身足以讓人們鎮靜下來。人們開始走出大門,走入到寒冷的夜晚,或者回他們的船上,或者前往這個小定居地擁擠的酒吧。這時,萊拉問瑪·科斯塔道:

“講臺上另外那幾個人是誰?”

“六大家族的族長,另外一個就是法德爾·科拉姆。”

她說的另外一個人指的是誰,這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來,因為他是他們當中年齡最大的一個。他拄著一根拐杖,一直坐在約翰·法阿身後,也一直在顫抖,如同患了瘧疾似的。

“快點兒,”托尼說,“我最好領你去拜見約翰·法阿,你叫他法阿國王。我不知道他會問你什麽,但是你要註意說實話。”

萊拉跟著托尼,穿過人群,走到講臺那兒。潘特萊蒙變成一只麻雀,好奇地蹲在萊拉的肩膀上,兩個爪子在狼皮大衣上深深地摳了進去。

托尼把她抱起來,放到講臺上。萊拉意識到,還在大廳裏的那些人全都在盯著自己看,也知道自己突然之間就值了一千金幣,她羞紅了臉,遲疑了一下。潘特萊蒙沖到她胸前,變成一只野貓,挺身坐在她懷裏,四周張望著,嘴裏輕輕地發出噝噝的聲音。

萊拉覺得有人推了她一下,便朝約翰·法阿走了過去。他神情嚴峻、身材魁梧、面無表情,似乎不像一個人,倒更像是一根柱子。但是他還是彎下腰,伸出手去跟她握手。萊拉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裏——幾乎都看不見自己的手了。

“歡迎你,萊拉,”他說。

距離這麽近,她覺得他的聲音像大地一樣深沈。要是沒有潘特萊蒙,要是約翰·法阿冷漠的表情沒有些許的緩和,她會緊張的。他對她非常溫和。

“謝謝你,法阿國王,”她說。

“現在你到談判廳去一下,我們談一談。”約翰·法阿說,“科斯塔一家有沒有讓你吃好啊?”

“哦,有。我們晚飯吃的是鱔魚。”

“我想一定是正宗的沼澤地鱔魚。”

談判廳裏非常舒適,生著很大的爐火,餐具櫃裏放滿了銀質的和搪瓷的餐具;屋子裏擺著一張沈重的桌子,上面是歲月留下的黝黑的亮光,旁邊整齊地擺著十二把椅子。

剛才在臺上的另外幾個人都去了別的地方,但那個發抖的老人依然跟他們在一起。約翰·法阿幫他在桌子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現在,你坐到我的右邊,”約翰·法阿對萊拉說,他自己則在桌子頂頭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萊拉發現自己坐在法德爾·科拉姆的對面,她有點兒怕他那張骷髏一樣的臉和不停的顫抖。他的精靈是一只漂亮的黃貓,塊頭很大,在桌子上驕傲地撅著尾巴走動著,優雅地仔細端詳了一下潘特萊蒙,跟他簡單地碰了碰鼻子,然後在法德爾·科拉姆的大腿上坐了下來,半睜著眼睛,輕輕地發著呼嚕呼嚕的聲音。

這時,一個女人——萊拉剛才並沒有註意到她——從陰影裏走出來,端著一托盤玻璃杯,放在約翰·法阿旁邊,兩膝一彎,然後退了出去。約翰·法阿從一個石頭罐子裏給自己和法德爾·科拉姆倒了幾小杯詹尼弗酒,又給萊拉倒了一杯葡萄酒。

“這就是說,”約翰·法阿說道,“萊拉,你是逃出來的。”

“是的。”

“你要躲開的那位女士是誰?”

“她叫庫爾特夫人。我原來以為她很好,可後來發現她也是一個饕餮。我聽人說過饕餮是怎麽回事,他們叫總祭祀委員會,她是負責的,而且完全是依照她的主意建立的。他們都在搞一個什麽計劃,我不知道是什麽內容,只知道他們要讓我幫庫爾特夫人弄更多的小孩。可是他們從來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嗯……首先,他們從來就不知道被他們拐走的小孩中有我認識的人,有我的朋友、喬丹學院廚房的學徒羅傑、比利·科斯塔、還有牛津室內市場上的一個小女孩兒。另外,還有另外一件事……我叔叔,對,阿斯裏爾勳爵——我聽他們說到過他到北方探險的事兒,我想他跟饕餮一點兒關系也沒有。因為,我偷看過喬丹學院院長和院士,是的,我藏在休息室裏——那兒除了他們之外誰都不能進去,我聽到阿斯裏爾勳爵給他們講他去北方探險的事兒、他看見的塵埃,他把斯坦尼斯勞斯·格魯曼的人頭帶了回來,韃靼人還在上面鉆了個洞。現在,饕餮把他關在一個地方,由披甲熊看著。我想把他救出來。”

她坐在那兒,看上去勇猛、頑強,高高的帶雕刻的椅背襯得她非常小巧。兩位老人禁不住微笑起來。法德爾·科拉姆的微笑來得遲緩,豐富、覆雜的表情顫抖著在臉上掠過,如同三月多風日子裏的陽光在追逐著陰影,約翰·法阿則笑得緩慢、熱情、樸素而又和藹可親。

“你最好把你那天晚上聽到的你叔叔的話告訴我們,”約翰·法阿說,“註意不要有任何遺漏,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們。”

萊拉照辦了,比跟科斯塔一家人說得慢了一些,但也更準確。她害怕約翰·法阿,最讓她害怕的是他的和藹。她講完後,法德爾·科拉姆第一次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飽滿、悅耳,如同他色彩豐富的精靈的皮毛,他的聲音裏透著不同的樂音。

“這個塵埃,”他說,“他們有沒有叫它別的什麽名字,萊拉?”

“沒有,只是叫塵埃。庫爾特夫人給我講了這是什麽東西,是基本粒子,但她最多也就這麽稱呼過它。”

“他們認為如果在孩子們身上做點兒什麽,他們就能更多地了解塵埃?”

“是的,但是我不知道他們能了解什麽。只是我叔叔……有一點我忘了告訴你們。他給他們放幻燈的時候,他還有另外一張幻燈片,叫什麽……光。”

“什麽?”約翰·法阿問。

“極光,”法德爾·科拉姆說,“是不是,萊拉?”

“對,就是極光。極光裏面有一個像城市的東西,有塔、教堂、圓頂什麽的,有點兒像牛津,至少我是這麽覺著的。阿斯裏爾叔叔——我覺得他對這個更感興趣,可是院長和別的學者跟庫爾特夫人、博雷爾勳爵他們一樣,對塵埃更感興趣。”

“哦,原來是這樣,”法德爾·科拉姆說,“真有意思。”

“萊拉,”約翰·法阿說,“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法德爾·科拉姆也在這裏,他很有智慧,是預言家。他一直在關註著有關塵埃、饕餮、阿斯裏爾勳爵和別的所有的事情,他也一直在關註著你。每次科斯塔一家或別的家庭去牛津的時候,他們總會帶回來一些消息——是關於你的,孩子。這個你知道嗎?”

萊拉搖了搖頭。她開始感到害怕了,潘特萊蒙低吼了一聲,可聲音太低,誰都沒有聽見,但她放在他毛裏面的手指卻能感覺得到。

“哦,是的,”約翰·法阿說,“你幹的所有的事都傳到法德爾。科拉姆這兒了。”

萊拉控制不住了。

“我們並沒有把它弄壞!真的!只是弄了點兒泥巴!我們也沒去遠的地方——”

“你說什麽,孩子?”約翰·法阿問。

法德爾·科拉姆大笑起來,笑得身子都不再顫抖了,笑得臉上熠熠放光,顯得非常年輕。

但萊拉沒有笑。她嘴唇顫抖著說:“就算我們找到塞子,我們永遠也不會把它拔出來!那次只是鬧著玩兒,我們不會真的把船弄沈的,永遠不會!”

約翰·法阿也開始大笑起來,一只大手在桌子上使勁一拍,震得玻璃杯嗡嗡直響,寬闊的肩膀顫動著,笑得他直擦眼淚。萊拉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景,也從沒聽過這樣的狂笑——聽起來像是一座大山在笑。

“哦,是啊,”他終於止住笑,可以說話了,“小丫頭,那件事我們也聽說了!我想從那以後,科斯塔一家不管走到哪兒,肯定不會忘了這件事。大家都說,托尼,你最好在船上留個人看著。那兒的女孩子都厲害得很啊!哦,孩子,那件事傳遍了這個沼澤地。但我們不會為此懲罰你的,不會,不會的!放心吧!”

他看了看法德爾·科拉姆,兩個老人又笑了起來,不過這次輕多了。萊拉放心了,也覺得安全了。

終於,約翰·法阿搖了搖頭,神情又變得嚴肅起來。

“萊拉,剛才我是說你小的時候,從嬰兒時期,我們就知道你。你應該知道我們對你有什麽了解。至於你是從哪兒來的,我猜不出在喬丹學院他們是怎麽跟你說的,但他們並不知道全部事實。他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的父母是誰?”

萊拉徹底糊塗了。

“說過,”她說,“他們說我是——他們說他們——他們說,阿斯裏爾勳爵把我送到那兒,因為我媽媽和爸爸在一次飛艇事故中死了。他們就是這樣告訴我的。”

“啊,是嗎?孩子,現在……我要給你講個故事,一個真實的故事。我知道這是真的,因為這是一個吉蔔賽女人告訴我的,吉蔔賽女人從不對約翰。法阿和法德爾·科拉姆說假話。萊拉,這是關於你的真實的故事。你父親從來就沒有在飛艇事故中喪生,因為你的父親就是阿斯裏爾勳爵。”

萊拉驚訝得呆坐在那兒。

“事情是這樣的,”約翰·法阿接著說,“阿斯裏爾勳爵年輕的時候,曾經去過整個北方地區進行探險,回來的時候發了很大一筆財。他充滿了熱情,脾氣暴躁,很重感情。

“你的母親也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雖然她沒有他出身那麽好,但她聰明,甚至當上了院士,見過她的人都說她非常漂亮。她和你父親,他們是一見鐘情。

“但問題是,你的母親已經結婚了,她嫁給了一個政客。那個人屬於國王那一派,是他最親密的顧問之一,一個很有前途的人。

“後來你母親發現自己懷上了孩子,但她不敢告訴自己的丈夫這孩子不是他的。這個孩子生下來的時候——也就是你,丫頭——很顯然,你長得不像她丈夫,而像你真正的父親,因此她覺得最好把你藏起來,說你死了。

“於是,你便被帶到了牛津郡,你父親在那裏有地產。你被交給一個吉蔔賽女人,由她來照顧你。但是,有人悄悄把這些事告訴了你母親的丈夫,他迅速地趕過去,把那個吉蔔賽女人的房子徹底搜查了一遍,那個女人僥幸逃到了大宅(英國和美國南方一村或種植園中的主要住宅)裏。你母親的丈夫也跟著到了那裏,怒氣沖沖地想要殺人。

“阿斯裏爾勳爵當時外出打獵去了,但有人給他送了信,他縱馬及時趕了回來,正好看見你母親的丈夫在大宅的樓梯下面。要是再晚一會兒,他就會撞開吉蔔賽女人抱著你藏身的那個壁櫥了。但是,阿斯裏爾勳爵向他發出了挑戰,要進行決鬥。他們便打了起來,後來,阿斯裏爾勳爵把他殺了。

“那個吉蔔賽女人全都聽見了,也全都看見了。我們就是這樣知道的,萊拉。

“結果就引起了一場大官司。你父親不是那種否認或隱瞞事實的人,這就給法官們出了個難題。一方面,他確實殺了人,也流了血,但他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和孩子不受入侵者的傷害。另一方面,法律允許任何人報覆對其妻子施暴的人,被害人的律師爭辯說,被害人正是在報覆對其妻子施暴的人。

“這個案子持續了好幾個星期,雙方進行了激烈的辯論。最終,法官沒收了阿斯裏爾勳爵的全部財產和地產,以此作為懲罰,他成了窮光蛋,而他以前比國王還富有。

“至於你母親,她不想跟這件事有任何聯系,也不想跟你有任何關系,她對這些完全不理不睬。那個吉蔔賽保姆告訴我,她經常擔心,不知道你母親會怎麽對你,因為這個女人很傲慢,對什麽都不在乎。關於她,就說這麽多。

“然後就是你了。萊拉,要是當初情況不是那樣的話,你也許已經被培養成吉蔔賽人了,因為那個保姆請求法院把你判給她。但是吉蔔賽人在法律上沒什麽地位,法院裁定把你給了修道院。於是,你就跟瓦特靈頓教區的修女們待在了一起。這你是不會記得的。

“但是,阿斯裏爾勳爵對此難以容忍。他討厭修道院長、修道士和修女。他是個性格蠻橫的人。一天,他不由分說,騎著馬闖進修道院,把你搶了出來。他不親自照顧你,也沒把你送給吉蔔賽人。他帶著你去了喬丹學院,公然向法律提出了挑戰。

“法律沒有管這件事。阿斯裏爾勳爵回去繼續進行探險,你就在喬丹學院長大了。你父親提出了一件事,也就是惟一的條件,就是不允許你母親來看你。如果她想看你,一定要阻止她,要告訴你父親,因為當時他內心所有的憤怒已經全都轉向了她;院長保證一定做到。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後來就出現了對塵埃的焦慮。整個國家,整個世界,有智慧的男男女女也開始擔心了。這跟我們吉蔔賽人一點兒關系也沒有,直到後來他們開始拐走我們的孩子,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們才對這件事有了興趣。你都想像不出來,所有的地方都有我們的關系,包括在喬丹學院。你也不會知道,你一到那兒,就有人一直在註意你,並向我們匯報。因為你涉及到了我們的利益,那個照顧你的吉蔔賽女人每時每刻都在替你擔心,從來沒有停止過。”

“監視我的那個人是誰?”萊拉問。自己的一舉一動居然成為那麽遙遠的一些人所憂慮的對象,她覺得這極其重要,也非常奇怪。

“是廚房的一個仆人,伯尼·約翰遜,就是那個糕點工。他有一半的吉蔔賽人血統;我敢打賭,這事兒你根本不知道。”

伯尼是一個和善、孤獨的人。人們的精靈很少跟自己的性別一樣,但伯尼就是這樣少數人中的一個。羅傑被拐走後,她絕望中就是沖著伯尼大喊大叫的。而伯尼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吉蔔賽人!萊拉非常吃驚。

“因此,總之,”約翰·法阿繼續說,“我們聽說你離開了喬丹學院,當時正好趕上阿斯裏爾勳爵被抓了起來,他無法阻止你離開那裏。我們記得他曾經對院長說過的院長一定不能做的事,我們還記得你母親嫁的那個人,就是被阿斯裏爾勳爵殺死的那個政客,他叫愛德華·庫爾特。”

“庫爾特夫人?”萊拉囁嚅著,她差不多已經麻木了,“她不會是我媽媽吧?”

“就是她。要是你父親沒有被抓起來,她永遠也不敢違抗他,你依然會待在喬丹學院,這些事情永遠都不會知道。但是,院長同意你走,他的目的是什麽,我還無法解釋。他是負責照顧你的,所以,我只能猜測她有制服他的能力。”

萊拉突然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麽在自己離開的那個早上,院長的舉動那麽古怪。

“但是,他並不想……”她說,同時努力把那一切準確地回憶起來,“他……那天早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而且我也絕對不能告訴庫爾特夫人……好像他想保護我,不讓我受到庫爾特夫人的傷害……”她停下來,小心地看了看這兩個人,然後便決定把發生在休息室裏的一切全都告訴他們,“哦,還有另外一件事。那天晚上,我藏在休息室的時候,我看見院長打算給阿斯裏爾勳爵下毒。我看見他把一些粉末倒在酒裏,我就告訴了叔叔;叔叔就把桌上盛酒的瓶子撞到地上,把酒全弄灑了。所以,我救了他一命。我永遠都不明白院長為什麽要毒死他,因為他一直都很和藹。後來,在我走的那天早上,他很早就把我叫到他書房,我還得偷偷地去,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對我說……”萊拉絞盡腦汁,努力回憶院長當時的原話,但是沒用。她搖了搖頭。“我只明白一件事兒,他給了我一件東西,我還得不能讓她知道——就是庫爾特夫人。我想,告訴你們是沒關系的……”

她把手伸進狼皮大衣的口袋,拿出一個天鵝絨的包裹,放在桌子上。她看見約翰·法阿巨大的、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法德爾·科拉姆閃動的智慧像探照燈似的,一下子瞄準了它。

等她把真理儀完全展示出來的時候,法德爾·科拉姆首先開口說話了。

“我從沒想過還會再見到這個東西,這是一個符號閱讀器。孩子,他有沒有給你講過這個東西是怎麽回事?”

“沒有。他只是說,我得自己研究怎麽才能看得懂。他管它叫Ale —thiometer——真理儀。”

“那是什麽意思?”約翰·法阿轉向他的同伴,問道。

“這是希臘語。我猜是來源於Aletheia,也就是真理。這個東西是用來檢驗真理、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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