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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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由於題材原因鎖了很久。謝謝之前的讀者!

這是結局部分。中間還有許多劇情被我寫了太多版本。想著這文最好不要發表,我就一直提不起興趣完整地修改串聯起來。很對不起大家!

過些時我可能還是會把它鎖上,原因大家都懂的。

三姑姑家的小表弟結婚了,婚宴上,柳妍坐在主席臺右手邊男方親友的第二桌,而無論作為長輩,還是作為柳家最風光的人物,柳敏與新郎父母在同一桌。她的背在他的背後,兩人不能有霎那的目光交錯。

一對羞怯而歡喜的新人挨個桌子進酒,柳妍低頭吃著菜,只聽周圍家長裏短地閑聊,哪個侄兒愛調皮,哪個外甥愛生病,還有誰誰剛上小學,不適應學習。表姐忽然說了句:“你們誰家小孩成績不好,都送柳妍那兒去教養,咱們家這不是有現成的高知嗎!”緊接著,一桌人隨之附和地堆笑恭維起柳妍來,驀地進入親熱目光的包圍圈,她從菜品裏擡起頭,笑得頗不自在。越是不習慣應付,越加顯得清高孤僻。在旁人看來,更加應證著,書讀多了果然是會讀傻,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都性格有毛病。也幸好父母沒有與她坐在同一桌吃酒,否則,別提心裏該有多難受。

明明冰雪一般聰明可愛的姑娘,白白蹉跎了青春時光。

男人則不同。莫說柳敏結過婚,只是不幸喪偶,哪怕單身大半輩子,也還是該有的風光半分不少。

就連新人向柳敏敬酒,也是不按長幼次序來,在柳家長輩裏把他排頭一個。

柳敏的祝詞講得簡單傳統,“永結同心、百年好合”之類,關鍵是真摯的語氣,融在他氣度不凡的帶笑面容上,就有了一種無比確定的意味,仿佛經他之金口玉言說出的祝福,不實現是不可能的。

背對著他的方向,喝了些酒,有點兒薄醉熏然的柳妍,耳朵裏像灌滿了海水,柳敏的細碎的字眼飄過來,變成浪花卷來的貝殼。

“永結同心。”

那時候,柳妍與張然之的婚事告吹,為了擺脫糾葛,柳敏悄悄帶她去了鳳城養病。

誰也不知道,叔侄兩個竟敢闖到柳老太爺去水城前的老家。

原始而美麗的古鎮,是這一串孽緣的血脈發源之地。並非有心情游山玩水,柳妍剛流了產,實實在在感受到男人嫉妒力量的傷害,而這一切不能不說,與年輕時對柳敏非分的狂熱迷戀有關。坐船漂流在碧綠的河水之上,只有蒼翠古木掩映的山壁俯望著他們,兩岸的猿啼、鳥獸聲飛快掠走,曲折而妖嬈的風景,靜寂裏無限引人迷失。於是,柳妍又一次在柳敏面前崩潰。夜晚幾乎沒什麽燈,他們像回歸成兩個孩子,打著手電筒捉昆蟲,看星星,講故事,以及,在簡陋旅館的充滿白月光的房間裏緊緊依偎。

不過,兩個人在一起,誰都看得出,這不是夫妻而最多是情人。

也許因為那每時每刻緊緊相扣的十指,以及兩人臉上洋溢的幸福,濃烈到夾雜了一抹淒涼,就像那個秋天將盡時漫山遍野植物雕謝前最重的一層艷麗色彩。

結束這一場美夢的,是柳妍自己。休假兩個月已經是有事業心的女人的極限。

分手的晚上,在不知名的小火車站,兩個人分別買了開往不同目的地的車票。

並坐在同一張長椅上,表面看起來這對男女沒有什麽不同,皆表情平靜。

而柳敏的覆在食品袋下的手按著柳妍的手。這時刻站臺沒什麽人,借著候車室透出的朦朧燈光,她只敢覦視他的側影。怕一個不小心,就像年少時那般難以割舍。

“我的路還是要自己走的。”她低下頭,對自己,也對他輕輕地說道。

“如果有什麽不順利的話,就來找我。我……”他又怕說得過分,讓她為難,閉了口。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終究什麽也沒有說。

廣播裏傳來通知,柳敏等待的火車晚點兩小時,他忽然松了口氣一般,凝望著她的臉。

柳妍的火車卻來了。

他用力按著她,有一刻讓她覺得,她再也走不掉了。

夜風略微吹開她松攏在後邊的發,燈光黯淡,反襯得她在他註視下的面龐像微紅的玫瑰。

“我說的,你當個真,也別當真。”他醉了一般地亂亂低吐。“你要是過得好,我心裏滿足。萬一,你覺得淒苦,我這裏,總由著你的,只要你來。”

她聽了,反倒一腔怒意。

“是你覺得淒苦吧?你怎麽不再去找個女人結婚?你不是向來重視家庭幸福嗎?”

柳妍終於掙脫,往車廂門跑去。

火車的笛聲響了兩下。

他沒有追,她便在回頭一次以後,蹬腿上了車。

如果能把永結同心說出口,他和她都不知道,生活又將怎樣天翻地覆。

僅僅是這樣,張然之鬧到柳妍父母那裏去,柳明知道女兒跟柳敏跑了,已經氣得病倒。

回到家,李玉梅一片淒惶的神色,作為母親,她如今越發地依靠和依戀著唯一的孩子。願意相信什麽便是什麽,只要柳妍肯出言哄騙。柳妍的確是這麽做的。而父親那邊,無論怎樣盡心侍奉,也無可挽回了。柳明在病床上,只說:你找個人結婚,我就還認你。

柳妍把下巴一仰,回答:那好,我現在就搬出去。

對於女人來說,婚變總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柳妍索性換了工作環境,水城的學術圈子總是那麽窄,連柳妍自己也想不到,她會成為一家知名地理雜志的主編。李玉梅倒是很想跟著女兒住在她工作的北方城市,只是柳明固執地不肯離開故土。

於是,柳妍開始嘗到了牽腸掛肚的滋味。有時,一天父親沒接電話,她就胡思亂想緊張不已。

除了沒有順利締結一門合適的婚姻,因而柳妍與父親都避開這個話題,父女兩個之間還是和諧愉快的。

柳明是個閑不下來的人,老了迷上研究易經。如此也好,避免像李玉梅一樣,被醫生警告有腦萎縮的趨勢。柳妍每每出差,尤其是去荒野之地,柳明總要預先排陣蔔卦一番,提示她這般那般。有次長久的出差回來,李玉梅拉著她同睡,媽媽溫柔地撫著她的秀發,說:你爸爸才不是迷信什麽算命,他是擔心你呢。柳妍側身抱住媽媽,低低地道,我曉得的。李玉梅忽然濕了眼眶。柳妍把下巴磕在媽媽的手臂上,安慰道:你們呀,只要活得長,我的命就好。

合適的姻緣終於再次來到。

對方年紀不輕,模樣生的周正而粗獷,特別之處在於與柳妍同樣,是個極愛自由的風風火火的人,活力十足。所有見到的親朋無不說,這一回也算是般配,柳妍與他站在一起的照片,就像那一類考古或者戰地記者夫婦,洋溢著風沙感的笑容溫馨而默契。實際上他們也的確曾在工作中相識,是難得志同道合的伴侶。

唯一不可取的,柳妍須得信仰伊斯蘭教,才能與穆斯林男子吳瀟結合。

吳瀟在這一點上頗感到歉意,但親戚朋友斷不可能接受不信教的女子。思考了一陣子,柳妍決定接受。

不用說,父親柳明對此極其不樂意。他正在陽臺上澆花,把壺一放,轉過身來,臉上滿是陰沈。

“你好端端的去信什麽教?還是那種蒙頭蒙身的,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的教。你想受那種罪,先禁肉一個月試試。你要是瘦了,把身體搞垮了,我們倒情願你一個人過,至少活得健健康康。”

“我不在乎吃什麽。”

“你的個性我還不了解嗎,你受得了壓制?”

“那我真的獨身一輩子,你們接受嗎?”

“我就不信,你除了這一個,就再找不到合適的了。再說,他要是提出非這個條件不可,那就說明沒多少誠意,你又不是求著他結婚的。”

“我倒是覺得,有點信仰也沒什麽不好。”

“我們中國人的信仰,是忠孝仁義信!”

“忠、孝……”她望著父親背後的夕陽,那一團火燒在眼睛裏慢慢熄滅。

“妍妍,你連基本的孝順都做不到,怎麽受得了苛刻的清規戒律?”

她背轉身,丟下一句:

“我哪裏不孝順了,普通男的,還沒我對爹媽一半好呢。”

也許因為有過不好的經歷,這一次,柳妍不準備操辦婚禮,簡簡單單就好。

告知親戚們之前,柳明忽然道:“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柳妍垂下頭去。

“我想,讓你們放心。”

柳明深深看了女兒一眼。

似乎覺得那句話有什麽不妥,柳妍又說:“放心吧。老吳是個很好的人。我的眼光不會出錯。”

“我相信。”柳明說,“人是個好人,跟你以前帶回來的那個,對你太多要求的公子哥不同。就是,讓你去信教,你媽媽舍不得啊。”

柳妍笑了。“我又不是去廟裏出家。我好歹也算走南闖北、見識不少,其實無論信什麽的,住在哪裏的,有錢沒錢的,講什麽話的人,都一樣過日子。我和老吳都有生活經驗和能力。”

柳明點燃了一根煙。柳妍摸起香煙盒子。

“媽媽不是說,你已經戒煙了?”

“怎麽,只準你們年輕人抽?”

“我,結婚以後就戒。老吳煙酒不沾。”

父女兩個第一次公開地互相看著對方吞雲吐霧。

“爸爸給你算了個卦。”

“什麽?”

柳明把煙頭熄滅,老花的眼睛蒙在煙氣背後,模糊不清,終是搖頭,沒有說。

在水城的家中拿了戶口本,柳妍便定好機票回北方。她將和吳瀟會合,然後去吳瀟的老家登記。

臨行前,柳妍去了一趟江邊的老宅。

這裏早已是建成一片風景區。熟悉的黢黑房屋、煙火氣的巷弄、蟬聲陣陣的梧桐樹,全部拆的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以“大禹治水”為主題的銅塑群雕。

江灘上燈火暗淡,隔江望去只有對岸的繁華通明,而這一邊由於沒了住家的人口,零星路燈的光顯得那樣微弱寂寥。六月天氣已開始炎熱,然而沿水泥路走來,卻沒有記憶裏許多人結伴游泳的熱鬧,江浪依然拍打著那座無比敦實的橋墩,有渾濁的氣息彌散在濕悶空氣裏。曾經,十八歲的柳妍和小叔叔在橋墩旁一起玩鬧嬉水。

柳妍倚在大禹雕像的旁邊,用手指仔細撫摸那光滑冰涼的人物肌肉。

她有無數的感嘆,皆敵不過歲月的流逝。

她像個孩子一般,脫了鞋光腳坐在石階上,伸直雙腿,江水一下一下吻她的腳趾。

她輕輕仰頭閉眼。

這時候,電話響起了。

柳妍再沒有刻意去存柳敏的號碼,但是只一眼,她還是知道是這個長輩。

柳敏的來電不是恰巧,今天,柳妍已經接受了五個親戚的關心,其實是傳開的,爸爸只是覺得有必要知會大姑媽一聲,消息便飛快流傳,關於信教這一點,似乎親戚們都覺得有資格勸慰一番。

嫁給一個正統穆斯林,比做老姑娘,在人們的想象中似乎前景還糟。

作為年輕時在埃及愉快工作過的人,柳敏自然不該有這些偏見。

“我曉得你關心我。”她吃吃地笑著,內心裏早已坦然接受,在她的生命中,他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不可言說,知道就好。

他說一句。她說一句。

“反正我不喜歡吃豬肉啊。”

……

“恩。我又不是小孩,當然照顧得好自己。”

……

赤腳在水浪裏打轉。

“許久不見,我怎麽覺得,你說話的口氣都變了。”

柳妍站起來踏水而行,腳底被粗糙的沙石磨破了,她仿佛感覺不到疼。

“不,不,我不見你。我沒有時間,我明天就走了。而且你不忙嗎?生意走不開的吧?”

那一端,足沈默了半分鐘。

她怕什麽似的想掛斷,又猶豫不決。

“你還好吧?”

……

“你的鵬鵬,也好麽?”

……

“別溺愛,也別忽略他。小孩需要媽媽。”

……

“那就……再婚吧。”她說。

她想,她清晰地聽到:

“我沒有心思了。”

於是她說:

“但你有責任。”

柳妍不知道這番通話究竟是如何結束的。

腳底板在流血,紅色的涓涓細流融入江水中,游向遠方。

這是最後一次,人們知道柳敏的消息。

南珠集團的曠日持久的爭奪遺產官司終於塵埃落定,柳敏是最終的勝利者,亡妻把一切都留給了他。

然而之後不久,一場游艇大火將豪門恩怨付之一炬。火海裏喪生的有保姆和菲傭,而關於男主人和兒子的生死傳言在坊間有不同版本,但終歸一點,人們沒有找到屍體。

也許跳了海。游艇的昔日照片登上各大網站,網友們津津樂道於做神探,從各個角度分析逃生的可能性。那是一座多麽漂亮的海上浮舟,從裏面看日出日落,一定像活在天堂一樣。可是誰配享有它呢!更何況這個男人是通過女人才獲得如此大的幸福。他的妻子,游艇真正的主人三年前病重得如此蹊蹺,他卻把消息對外界各種隱瞞,在妻子孤獨無助時趁機攫取她的所有財富。鍵盤俠們評論,這是報應啊!只是可惜了一個無辜的孩子。女人們多數說,看看,這就是嫁鳳凰男的下場,家破人亡,公主們千萬擦亮眼睛不能下嫁,哪怕男人再英俊溫柔,也不能掉入陷阱。由此,在各大論壇上掀起了一股女權與男權的論戰。

隨後,關於失蹤男主的八卦被一一挖掘。

註冊名“羊羊羊”爆了許多猛料。男主的道德基因天生缺失,他的父親曾經背叛家庭拋棄妻子,死於自殺。他對好心收養年少的他並供他讀大學直至工作的大伯毫不感恩,在大伯病危時用激烈的言辭氣死了對方,當日醫院的醫護人員皆可以作證。亞洲金融危機時,男主預感到公司即將倒閉,釜底抽薪轉移資金,坑害合夥人,至今仍是懸案。隨後男主有心機地接近南珠集團掌門人千金,勾引善良單純的女主致其懷孕,使後者不得不下嫁於他,於是他得以東山再起。婚後,男主卻依然不改狠毒本性,妻子死的不明不白,全部財產落入他這個外人手中。

啊,這是一個多麽可怕的人。

真是罪有應得。

但願他被燒死了。論壇上,跟帖者以幾何倍數增長。

這場輿論的大火,終於燒到水城的柳家。

幾乎所有親戚,都被記者拜訪過了。

大姑媽在電話裏說,真丟人哩。我怎麽會有這樣丟人的堂弟。我現在連買菜都不敢去,生怕碰到熟人問我。

三姑說,我才不怕。他早就不跟我們來往了,隨便說點兒什麽唄,反正記者又不是不付錢。

堂叔說,老頭死之前,柳敏肯定是說了不該說的話。這一點,我們不可能原諒他的。

二姑說,切,你跟他親熱得要死,你兒子去香港讀書還不是他出錢供的,那會兒可沒聽你說什麽不好。

嬸嬸立刻幫老公道,才沒有,我們兒子讀書都是拿老房子的拆遷款。

那你們後來哪兒來的錢又買新房子,你兒子那時候可沒畢業工作呢。那年過年你還吹噓說柳敏要留你兒子在身邊做事。只不過後來他公司倒了,你兒子倒是立即跑回家來了,也不說幫幫親叔叔。

什麽親叔叔!他跟你們關系也不是親兄弟,總隔了一層,過去老頭看侄兒可憐賞口飯吃而已,誰知養了個白眼狼。

眾人合計,該上柳明家裏來商量一個統一對外的口徑。

正不巧,站在樓梯裏碰見柳明把一個記者往外趕。

走走走!我沒什麽好說的!

據說,柳敏的父親在他十三歲時自殺,導致他自小性格孤僻,這對他後來的一系列行為有沒有影響?

柳明回過頭,摘下眼鏡。倔老頭般的眼睛瞪得極大,兇巴巴地對著記者。他豎起食指,直戳對方的心房。

“你要是但凡有點同情心,就不該寫這種連十幾歲的小孩都不放過的狗屁文章。”

“柳敏不是孩子。”

柳明一字一字地道:“我看你才是小時候受了刺激,長大專門幹這種詆毀人的職業。”

記者閉著唇,推了推眼鏡,臉色不變。

“人好人壞,又關你們屁事?神經病!”

親戚們合力趕跑了記者,擠進門。

柳明只說:“我不想再聽這個事。”

然後便起身去廚房燒水泡茶。

“嫂子呢?”三姑親熱地喚道,“又去B城看妍妍了?妍妍結婚了過得怎麽樣啊?總也沒聽你們說。她什麽時候要小孩?”

嬸嬸緊張地道:“小孩是不是一生下來就得信教?”

正七嘴八舌地問候著,突然,“咣鐺”一聲——杯碟摔破的聲音傳到客廳。

眾人忙跑進廚房,只見柳明半躺在滿地碎玻璃裏,彎著腰,疼得額上汗珠直滾,臉色灰白。

得悉父親摔傷腰的消息,柳妍和媽媽急忙連夜飛回水城。

在醫院裏,親戚問:女婿怎麽沒一塊兒來?這麽大的事,他不來不像樣子。

柳妍垂下臉道:“走不開。我不叫他來的。”

陸續打過照面,各人便紛紛離開。只剩下柳妍和李玉梅陪著床照顧柳明。

媽媽說:你回去休息,有我在這裏就行。

她搖了搖頭。

“別皺眉,都有皺紋了。放心吧,醫生看了片子,說不太嚴重。你先回去睡覺。”

“媽媽,你回去。我在這裏。”

“你別和我犟。我照顧你爸爸應該的。”

“我也是應該的。”

“這樣,你回去,明天下午再來替我。”

柳妍捂著臉,聲音顫抖:“我不走。”

李玉梅終究嘆息一聲。

天其實已經亮了。

掀開窗簾的一角,柳妍看出去,水城的輪廓浮在灰色的霧裏。日光不知從哪兒來的,分散在陰暗裏,弱的像氣息將盡的病人,而不是旭日東升。

她突然打起寒顫,劇烈哆嗦起來。

“妍妍,不要擔心。我再不跟你爸爸分開了,我每天在水城守著他。他這個人呀,總以為自己還不老,做什麽都風風火火,急性子,太不小心。我得看著他,不讓他亂動了。”

柳妍望著濃的化不開的霧。

“媽媽,我覺得怕。”

“不怕、不怕。”

“爺爺也是在這家醫院……”

“莫瞎想!”

“那一天我來晚了。我坐電梯上到十二樓,爺爺剛從搶救室被推出來,就立洋和我兩個人在那裏。我心裏沒有準備,爺爺真的走了。立洋大叫了兩聲,我忍不住哭,他倒是不哭了。後來,小叔叔也上來了……”

在這悲傷的時刻,她不禁想到十多年前的場景,只是覺得不詳,愈加悲傷。

小叔叔,也生死未蔔。

他像被窗外的大霧吞沒了,成為灰燼,彌散在宇宙中,哪裏都是他,哪裏也沒有他。

江邊老宅無端地自腦海浮了出來。如同記憶的白煙。

夏天陽光曬得耀眼,在閣樓裏一邊擦汗一邊玩游戲的年輕的人兒啊。

爺爺從堂屋中喊,下來吃早飯。

於是沓著拖鞋,兩人嬉笑打鬧地擠狹窄的梯子。

爸爸今天來不來?

不來,他還在修船。

太可惜了,每家人都來聚會,大伯才高興呢。

爺爺現在就在高興,哈哈,有糯米包油條。不準擠我!是我的!

誰叫你跑得慢。

住在爺爺這裏真好!

我也覺得真好。

可是,所有的美好,如匆匆雲煙,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

柳妍緊緊地閉眼,依然忍不住淚水淌下臉龐。

她把頭伏在媽媽肩上,哇哇哭著:

我什麽都不能再失去了。

你和爸爸,都不要丟了我。

媽媽啞聲道:傻姑娘。

一生一世的陪伴,父母想做而做不到。每個人,最後都要獨自堅強。

而失去的重要的人,就像煙,把心燙出一個個空洞。

她的情緒從那些洞裏排出,冒著氣泡,破滅在空中,滿世界全是震耳欲聾的回響,撲撲、撲撲。

父親確實傷得不輕。

柳妍當著父親面接電話:嗯,老吳,不用擔心。我應付得來。我知道。會照顧好他們,還有我自己。

父親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柳妍回頭,微微一笑。

“老媽熬骨頭湯去了。”

柳明緩慢擡起手背:“你回去工作吧。”

“不要緊,我請了年假。”

柳妍坐在床沿削蘋果。

“老爹,你是怎麽摔的?”

“地上有水,我不小心滑了一下。”

“我聽說,那些討嫌的記者居然都找到我們家來了?你是不是心情太壞,才不小心的。”

“為了個外人,有什麽可影響心情的?”

她一怔,捏蘋果的手停在那裏。

“我不是說,柳敏是外人。我是說記者。”

她輕輕“哦”了一聲。很多年裏,自己和父親之間幾乎是默然地不會談到小叔叔。他是禁忌,一個碰不得的人。

父親移開眼,望著天花板。

“柳敏的本質不壞,我是相信的。不過,太感情用事是個弱點。他很像他爸爸。”

她無端有些害怕,話題繼續深入。

父親,和母親,是她自發的愛。她犧牲了另一種愛,或者叫做錯誤的激情,來成全這一份完整。所以,不要再撕開它們。永遠不要。

“你當時要是犯傻,可想而知,現在你還怎麽過日子。那些風言風語不管對不對,都可以殺死人。”

柳妍站起來,背向父親顫抖地垂下雙手,把去了皮的蘋果擱在窗臺上。

“莫說了。都是你瞎想的事。我現在過得很好。”

當她低著頭往病房門走去,柳明對女兒那逃竄似的狼狽的背影嘆道:

“柳家出了幺蛾子哦。”

坐出租車回家時,柳妍竟然靠著車窗睡著了。醒來時,夜空下起雨來,她望著外面燈光流離的雨夜,忽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車子經過老城區的一段街道,那些上了歷史的老房子浸在黑色雨水裏,路邊的行人小心地淌著深深的積水,即使撐著傘也無處躲避被淋濕的命運。

“停下來。”她忽然叫道。

在女司機奇怪的眼神中,柳妍急匆匆付過車資便一腳踩進水泊。

她蹲下來卷起休閑褲的褲沿,然後小腿光光地踏水而行。

雨淋在頭上透體冰冷卻是如此熟悉。

她想,自從小叔叔失蹤後,她還沒有痛快地為他哭過一次。

這個人啊,實在是可惡。她只聽得血管裏的液流奔湧的隆隆聲,仿佛就要沖入雨裏。

如果沒有他,她該是多麽平凡的愚人。如今她終於知道,他只幹壞事。像一個魔鬼喚醒你的欲望。

那便是,不認命。

而她還沒有機會回報於他同樣的欲望焚身,那個人便如此輕易不見,仿佛一個嘲弄。

也或許,她的叛逆終將找到另一個出口,化作熔巖吞噬她曾走過的萬千世界。

啊……她掩面哭泣。我要找到他。因為,這世上再沒有其它人會在乎曾經有一個叫做柳敏的男人活過。

我們是誰。拋卻身份、榮耀、市井繁華的煙霧,我們終將如雨滴消失於陽光,徒留下這城市裏頹老磚墻上的一道道痕跡。

柳妍付諸了行動,查找父親口中的“幺蛾子”。

那些詆毀柳敏的論壇貼,她一一細看蛛絲馬跡。外面人無論怎樣敵視柳敏,也必不可能知道如此多的關於小叔叔過去生涯的細節。尤其,柳敏的父親——柳妍的叔公,從來是柳家長輩閉口不談的禁忌。直到現在,柳妍才第一次知道,原來那個人死於自殺,而且由於他生前的背叛家庭,致使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柳妍向媽媽求證。李玉梅的神色十分不屑:

“妍妍,你問這些做什麽?”

“我看不過去,網上有些人亂說話。”

“又不關你的事。”

“怎麽不關?我姓柳。小叔叔也姓柳。”

李玉梅瞪著她,“你又不是你爺爺想的傳宗接代的人,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只想知道,叔公是不是真的拋棄妻子?”

李玉梅不耐煩道:“你去問你爸爸。他們家的事,我才懶得說。”

可是柳妍不敢。

如果真的問了,她還在如此關註著生死未蔔的小叔叔,那父女之間的情景也許是悲哀沈默,更或許又是暴風雨。

一個月很快過去。柳明出院在家繼續接受康覆治療,李玉梅作伴,兩人均堅持柳妍盡早回去工作。

出院尚算風光,老吳特地飛來,有孝順的女兒、女婿在側,同病房的病友們皆連口稱讚。

臨走前,親戚們再次相聚,探望柳明。

實際上,柳妍已經無心敷衍。她覺得自己和老吳同樣,陌生於周遭喜笑顏開的人們。

她低聲向老吳道:知道麽,我從小就是這樣坐在後面看他們。幸好今天被捧的不是你跟我。

有一個瞬間,光陰倒流,微笑著應對柳家諸人誇讚與貪婪目光的年輕眉眼,仿佛與十多年前老宅裏風塵仆仆從埃及歸來度假的那個孤獨男子重合。

她輕眨了眨眼。今天,是柳立洋——柳妍的堂弟在那個位置。

立洋剛剛在證券公司裏升了職,意氣風發。妻兒在一旁其樂融融。

看立洋喝了酒,柳妍自告奮勇開車送他們三口回家。老吳說:你開車還不如我呢。她把眼一瞪:你只會開越野車。

轎車駛上環城公路。

弟妹小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真不好意思麻煩堂姐……立洋喝多了……他現在越來越愛應酬……餵,老公你別睡著了,要睡回家再睡……

柳妍透過前視鏡望著後座上閉著眼的男人,喊了幾聲:立洋。立洋。柳、立、洋!

堂弟終於含糊地回答:什麽事?

你醒了嗎?

醒了……醒了。

醒了就好。等會陪我去一個地方。

弟妹詫異於柳妍從未有過的不容拒絕的口氣。更何況,她想載著一個醉醺醺的人做什麽呢。

側頭,卻見柳立洋鏡片後的眼睛已經睜開,雙目深邃,分明一幅清醒的樣子。

待弟妹和小侄女兒走進住宅樓,柳妍回頭對立洋道:“坐前面來。”

他乖乖地依言,扶著後門下來,又從前門鉆入。

“去哪裏,堂姐?”

她並不回答,唯有車速在攀升。

車子沿著這座依水而生的城市,漫無目的地飛掠。猶如一縷驚鴻。引擎聲轟鳴在夜裏,也不過是水底的哀鳴。

終於,立洋出聲:“你跟姐夫吵架了?”

她橫掃了他一眼,露出詭異的笑。

高速公路上,漆黑沒有盡頭。

“餵,堂姐,你要出城了?”

一個交通牌自車燈前掠過,柳立洋驚道:“你一直在往南邊開!你到底要去哪裏?”

他掏出手機,卻更快地被柳妍一把奪過,丟出了窗外。

他哭喪著臉:“我的個好姐姐,你精神出問題了?有什麽事停車好好說,我肯定站在你這一邊。沒有任何事是解決不了的。”

冷風灌著兩人的頭腦。

“你酒醒了沒有?”柳妍道。

“早醒了,我根本沒有喝多少。”

“那好,我告訴你,我現在要開到哪裏去。”

他屏住呼吸聆聽。

“去大海。”

幾個字清晰地吐出來。

“你說什麽?!”

“柳立洋——”她連名帶姓地喊他,“我從現在開始問你幾件事。如果你不老實回答,我就把車一直往南開,開到海裏去。”

“油不夠,姐姐。”

柳妍一笑。

“從哪個懸崖飛下去還是夠的。雨水一沖,就流到南海了。”

“好、好。你問,你問。”

說罷,柳立洋卻猛搶駕駛位。

柳妍一甩方向盤,車身劇烈地轉向,幾乎側翻。

“你敢在這個速度下跟我搶!”

柳立洋伸出拳頭狠狠砸向玻璃,咬牙道:“好姐姐,你快問,我不動。”

緊緊抿了抿嘴唇,她才冷靜地開始:

“你為什麽要散布關於小叔叔的謠言?”

“我哪有!”

她繼續踩油門。

見狀,堂弟心慌:“哼,就算我幹了,又關你什麽事?!”

“為什麽?”

“你又憑什麽問?”

踩油門。

車速快得簡直令人喘不過氣。突然,前方出現一輛長型大貨車,車子躲閃中劇烈搖擺,險釀出事故。

“瘋子、瘋子!”柳立洋氣的大叫,“就是我散布的!柳敏那個人該死!”

“為什麽!?虧他還好心支付你去香港讀書的學費!”

“他活該,他問心有愧!堂姐,你不是不曉得,爺爺是怎麽死的!”

“爺爺是病逝的。”

“是柳敏氣死了他!我爸爸、你爸爸,當時守在病房外面,都看見的情況!”

“爺爺病得很重!”

“那他為什麽還要氣他?氣一個快死的人,是嫌爺爺斷氣的速度不夠快嗎?”

柳妍冷笑。

“也對,爺爺是最疼愛你的。你既然恨柳敏,為什麽還肯接受他的資助去香港?你不曉得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嗎?”

“他這種忘恩負義的人,絕不會有好下場!我就是要看,看他怎麽垮臺的。”她側頭,卻見立洋的眼睛裏盈著濕潤,而那與年輕時的小叔叔相似的俊俏面龐,掛著一種扭曲的笑。

“我在香港讀書時,有空就去小叔叔的公司實習。聽說,你也曾去實習過不是嗎?可惜你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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