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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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打打雜工。他還是更看重男孩的,畢竟我是爺爺唯一的孫子。柳敏有愧於爺爺,於是安排我進入重要的財務部門。”

“他要栽培你?”

那笑聲越發大了,帶著切齒的恨。

“我怎麽可能接受仇人的栽培?那一年經濟危機,我還以為,他就此徹底完蛋了!”

“說下去!”

“他的外貿公司倒了,你不知道嗎?哦,對,他從來只曉得在親戚們面前耍風光,潦倒的時候怎麽可能說。”

柳妍想到,那時候,她在天寒地凍的西伯利亞。她收到他的巨款,事後很久,媽媽在電話裏承認是自己告知柳敏她的賬戶——因為不想你在外面過得太苦。反正他有錢,想對晚輩表心意,不給你,難道都給立洋嗎?不是誰都像你爺爺一樣偏心。別告訴你爸爸。

可是,現在想來,柳敏破產了,他傾盡於她所有的一切。

“你不曉得是誰害的他吧。我清楚得很,他的大學同窗、好哥們——張經理一直在搞鬼,但我才不會告訴他,看他垮臺,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只是沒想到,柳敏還有本事東山再起,吃女人飯,也虧他這麽能屈能伸。”

她的眼簾顫抖著,耳旁只有風聲。

車前的路,是那樣黑暗。仿佛無邊無際,仿佛她如此奔馳,也只是投向無盡黑洞的一粒渺小的砂礫。

絲毫不起漣漪。

“柳敏是個懦夫。哈哈哈,你們都以為,他娶了那麽溫柔漂亮的老婆,還生了兒子,家財萬貫,多幸福美滿,啊哈哈哈,那個小孩根本不是他的,他接了個二手貨而已,還是肚子大了不得不找人接手的貨。”

她慢慢轉過頸,聽自己說:

“你,怎麽知道?”

偶然的一幕幕如同撞入車內的風,撞得靈魂都疼。

那個可愛又頑劣的孩子——鵬鵬,一遍一遍地撅嘴說:他不是我爸爸……

有那麽一刻,她希望這輛車真的掉進了大海。或許,掉進那已經將他埋葬的博大而溫柔的懷抱。再沒有痛楚,再沒有汙穢。

“我就是知道、我就是知道。整個柳家,沒有人比我更恨柳敏,也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一舉一動。”那咒語般的聲音依然回蕩在耳旁。

在她喪失最後一絲意識時,位置被人搶了去。

柳立洋終於掌控主動權,擠占著將車安全剎停。

“現在,輪到你了——”他依然在鏡片後面發出笑聲,不懷好意地,“你又為什麽這麽關心柳敏的事情?姐姐,還有什麽連我也不知道的事吧?”

幸好黑暗掩蓋著她的表情。

她閉著眼,有氣無力。

“你怎麽知道,小叔叔的身世?”

“我不光知道。我還知道他爸爸——我們的叔公死的很冤。誰能想到,一個人會被自己的親兒子舉報,嫖娼。所以後來,叔婆不願意養他了,把他像狗一樣踢給爺爺。”

她震驚地微張開嘴,仿佛氧氣不夠。

“柳敏是邪惡的人,害死他的爸爸,氣死撫養他的大伯。”

“你,到底聽誰說的?”

“姐姐,你肯定想不到,就連我父母那麽市儈的人都不肯告訴我柳家以前的醜事呢,最後我又是從哪兒得知的?”

她看著柳立洋的黑暗無比眼睛,忽然奢望這一刻自己已經死去。

“是你的——”

爸爸。她絕望地想。

“媽媽。”

柳立洋好奇地說:“我也想知道,伯母為什麽願意跟我說這些關於柳敏的不光彩的事?她一向不喜歡爺爺我知道,但是連柳敏也憎惡,卻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來的。”

“不過,堂姐,這都關你什麽事?”

許久,柳妍慢慢坐直凝固的身體。

自她的喉頭處,發出一陣壓抑的嘶聲,掩蓋了異樣的顫抖。

“我媽造了口業——就是我關心的最大理由!”

水城的夜靜悄悄。

柳妍獨自受著凍徘徊在樓房底,仰望三樓的窗口。那扇屬於家的窗戶依然透著燈光,如同漂浮於夜海海面的一個幽靈。

她並不敢回去,就像懼怕一個早已藏好的醜陋無比的傷疤。

一開手機,果然,數十個來電顯示。

她撥通電話:老吳,我媽是不是還沒睡?

柳妍,你在哪裏?怎麽去送你弟弟就把電話關機了?打立洋電話也不通,他老婆說你跟立洋兩個人還有事在外面。你媽急得睡不了覺。幸好你爸吃了藥休息得早。

出了點小狀況,我們的車在路上追了尾,在等保險公司來。

在哪裏?我現在過去。

不,堅決不要。

你怎麽了?你的聲音很不對勁。

“我總不會被人綁架了!”她不耐煩地喊道。“你不要來,都不要來!讓她睡覺!就只當我死了!”

那從未有過的失控般的大聲抽泣,令老吳頓時不再妄言。

“我要是沒被生下來多好……”

“該淹死的是我……讓我哥哥活下來……”

一縷月光穿過雲層,撫照著她流淚的面龐。

黎明是長夜過後的灰燼。

終究,老吳在小區無人的長椅上發現柳妍。

她安靜坐在那裏,側顏像煙灰堆積成的雕像,朝陽燃著她淩亂拂動的額發。

一定有什麽事,不過老吳體貼地沒有問。

她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手掌慢慢撐著膝蓋站起。又差點兒跌倒。

最後,老吳扶住柳妍,她擺擺手,自個兒緩慢朝著背對陽光的陰影走去。

進到樓底,柳妍站在電梯前,反光的金屬朦朧映出她虛弱的身形。

“幫我定火車票吧。”

柳妍說道。

很奇特地,她強調乘坐火車離開這座城市。老吳點點頭,依舊知趣地安靜著。

他送她到門口,看著柳妍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鑰匙插/進去。

果然,李玉梅一夜未睡。

柳妍無法不去看黑暗客廳裏,那個將頭深深低在頸前,攏著雙手坐於沙發上的身影。

她既不想點亮電燈,也害怕漸漸從棉布窗簾外透入的天邊的光。

她只是顫抖地伸手捧住自己半張臉,那已了無淚痕。

聽到動靜,李玉梅驀地扭過身子。

昏暗裏四目相對,柳妍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媽媽只是喚道:妍妍。

下一刻,柳妍說:莫問我。

縱使看不清,她依然感受到那蒼老目光投至自己身上的張皇、驚疑。

終究,媽媽道:你們坐幾點的飛機走?你累不累?要不要再跟領導請幾天假,再回去工作。

柳妍一下子跌坐在換鞋的矮凳上。

她頭也不擡。半晌,啞聲吐出一句:我,不想再回來了。

奢求不攤牌是不可能的。

李玉梅呆呆望著她,還是問出:為什麽,我的乖姑娘?

柳妍無法擡頭。她的雙手絞在一夜寒涼入侵後舊痛覆發的膝蓋上,指尖深深地摳進肉裏。

“媽媽,你為什麽……見不得小叔叔好?他死了,都見不得他好。”

李玉梅轉開頭,望著窗簾上浮動的越來越亮的日光。突然間,她整個人的聲音都變了,就像回到十多年前的,鬥志昂揚的,尖利而痛苦的聲音。

“你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嗎?”

柳妍感到呼吸一窒。

“我是誰?我是你的媽!”

“……從什麽時候,知道的?”

“你那一年大四畢業,放棄保研,抗拒考研,又放著家跟前的工作不找,跑到那麽遠的南邊去。你以為我不疑心?從你一回來,我就知道……沒有哪個當媽的看不出來——”李玉梅一頓,仿佛難過得再也說不下去,然而,終究繼續:“你被他害了。”

柳妍的心跳越來越紊亂。

十多年前的往事一幕幕拍上岸邊。

那一日,也是這樣的早晨吧。也是如此母女相對。

她靜悄悄地放下行李箱,李玉梅端看她良久,那嘗過人事的身體、柔情百態,在昏暗的客廳裏卻無所遁形,母親是用心在看,然後,擡手給了她一記巴掌。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都是他的錯!你才是個不懂事的姑娘。”李玉梅帶著哭腔。

“錯在我自己!”

“你是我生的,我不準我生個錯!是他,披著假好心的外皮哄騙你!害了你一時不說,還害你這麽多年!妍妍,你越是不幸福,我就越恨他!”

柳妍慢慢哈哈地笑起來。

“你恨他?恨他,你當年還敢把我留學時在俄羅斯的銀行賬戶告訴他。”

“他欠你!最欠的是你!”

“都恨他……都恨他。他是個什麽人?至親,朋友,都恨他入骨。柳敏,你敢不敢活過來,敢不敢再出現,看一看每個人對你的恨意。可笑,他在的時候,哪個人卻不是對他笑臉奉迎!媽媽,我就是個錯。你生的錯。因為我不正常,所有這些人,獨我不恨他,到現在都恨不起來。”

“你糊塗!”

“又有什麽關系?”她笑成了個淚人。“反正柳敏是死了。”

柳妍慢慢站起來,失去線的木偶一般。

“我老了。”

她對生命正雕謝著的媽媽說道。

十幾年的是非冷暖,她覺得,一輩子也不過如此。該老了。讓她安息吧。讓她平靜吧。

火車永遠不改慢慢啟動時,那一聲不舍的長笛。

老吳安頓好行李,看到柳妍精神尚好,她把臉對著窗外,若有所思的樣子。

於是,老吳笑了笑。“哎呀,有的人怕坐飛機。”

她轉過臉,也帶著微笑。水城的站臺在四面八方,在封閉的車廂鐵殼外,籠罩她的天空,又慢慢溜走。

“我覺得,慢點兒離開好。”

她講出一句許多年前聽到的來自那個人的話,而不自知。

柳妍一心撲在事業上。《峽江志》的編撰,耗費了柳主編全部的精力。

每一座村莊,每一條溪流,每一道峽谷,以及,歲月裏血脈相傳的每一個故事,都令人敬畏。

老吳有時候會笑說,柳妍變得比他這個誦讀可蘭經的穆斯林還虔誠。

拜山拜水拜天地。

又是半年沒有回水城,柳妍在江心小船上接到電話,終究掩不住嘆氣。

父母的身體不可能不掛心。不過,聽到父親說:我好得很,你瞎操心!

她也不情願地道:我才懶得操心。

於是父女兩個都笑起來。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船在她的笑聲裏,轉過一個灣流。新的山景如卷軸慢慢展開。

柳妍目不轉睛地仰頭望著,忽然,眼睛不由自主睜大。

她站到鏡頭後面,打量那像素方框中的畫面,一點一點變化。

驀地,睫毛顫抖地垂了垂,不自覺掉下一顆淚來。

同行眾人們皆嘖嘖讚嘆此地桃源一般鐘靈毓秀的美景。

柳妍默默來到船頭,敲開駕駛室的門。

船長帶著山裏人特有的口音,笑著向她問好。

柳妍自包裏摸索出一張照片,小心翼翼捧至對方眼前。

“請問,這,是這個地方嗎?”

照片是黑白色的傳統膠片,一處斷崖絕壁上壯美的山石風光。

“看起來很像哦。”船長點頭。“怎麽,您來過嗎?”

“不,是一位讀者寄給我的。”

又觀察了一會兒,船長瞇著眼角的紋路,喊道:“沒錯!是十八彎嘛!我們剛剛從外面繞過了,沒有開進去。那個地方水險得很吶。”

“我想去看看。今天停船後,我要走什麽路徑才能進入?”

船長搖搖頭。“無路可走。只有膽子大的船能進。”

“那,我想租一條船。”

柳妍花了三天時間,也沒有找到肯進十八彎的機動船或是人力筏子。當地人的理由是,這個季節水險,上游眾多水庫可能洩洪,一旦碰上,後果不堪設想,不如再等個十來天,就安全多了。實際上,柳妍發現,之所以找不到船,是因為多數當地的船夫都在忙著掙旅游錢,正值旺季,游船或漂流的項目多得忙不過來。

柳妍一個一個地聯系旅游公司,不知道被拒絕了多少次,終於有一家不大的旅行社的職員說:“您為什麽要租船去那個地方?”

“為了編書的取景。”

說著,柳妍雙手遞出自己的名片。相信所屬的出版社以及自身頭銜在行內的分量足夠引起這家小旅行社的重視。

果然,穿短袖襯衫的年輕人臉上笑得無比客氣,站起來恭敬地說:“請您稍等,我去跟經理說一下情況。”

她端著水杯,獨自走到對面墻的壁扇下面,安靜地端詳相框中的各種宣傳照。

這家旅行社是風格獨特的。它所推薦的幾條旅行路線,都算不上最火熱經典,相反,是稍微偏僻一些的,尚未完全開發的原始地帶,價格偏高,不過說實話,所費並不虛。

風景照片也非常有水準,取景獨具韻味,想必攝影者本人極熱愛那些地方。

柳妍慢慢踱著步,陡然一停。

有一組照片,與她收藏的十八彎太相似。

相框邊緣的印刷,是覆印自什麽人手寫的鋼筆字,沒有將它稱作“十八彎”,而是“日高日上,日上日妍。”這本是一句詩,形容荷花的長勢,越來越美。用在那九曲回腸的絕麗峽谷上,好似無斷絕的寂寥,孤芳獨賞,望眼欲穿。

她執杯的手不自覺地顫抖,水微微灑了出來。

當日為某本雜志征稿,收到一張讀者寄來的照片,所附的信是這樣寫的:妍妍,我一切安好。願你歲月靜好。

哪怕是什麽人的惡作劇,也足夠令柳妍驚詫一場了。信封上沒有寄信人的地址,她細細檢查郵戳,才確定是來自與家鄉一衣帶水的峽江地區。

無論是誰,她想,這輩子總會有點希望,不是麽。

此時此刻,她卻無端害怕。

壁扇緩慢地轉頭搖來搖去,嘎吱嘎吱地,風來了又走,又來又走……

柳妍猛地退後一步,水全部擲落,她慌忙蹲下膝蓋撿碎成幾片的玻璃杯。

一只胳膊突然自背後伸過來,那手背擋在她側面,一只一只地把碎玻璃拾走。

順著手背上一大片刺眼的灼傷疤痕,她慢慢扭過視線,白色凹凸的痕跡爬至腕部,終究隱藏於緊扣了扣子的棉質衣袖中。

她繼續轉頸回看,又迅速低頭,目光重新落到那只皮膚猙獰的手上。

瞬間,它收回去,背在身後,於是,她不得不對上屬於它的主人的眼睛。

這是那個人的眼睛嗎,她簡直看不清。

唯有拼命眨眼,仿佛想穿破時光蒼涼的迷茫。

終究,淚一垂,她重重別過臉去。

男人的手緩慢撫上她的顫動的肩頭。

“妍妍,是我。”

她重看了眼他,然後,用盡全部力氣站起來,深深吸氣。

居高臨下,柳妍找回一絲神智。

“你真……”她斷續地,又是咬牙切齒地擠出聲音:“真、好、得、很。”

“你高不高興?”他居然咧開嘴笑了,直接坐在水泥地上,兩條筆直的腿岔開,雙手撐在背後,仰頭望著她,夾雜著灰白色調的短發擁著那張再深刻不過的面龐,小叔叔老了許多,卻一臉滄桑過後的孩子氣。

她無法不搖頭——高興個鬼。

“但我是真的高興。”他垂下眸子,拖著發抖的聲調,“我只有做夢,才想到你能來。”

這時候,剛才的年青人忽然跨進門,看到柳敏,叫道:“經理,我找了您半天。這位女士想我們租給她一條船。”

“不用了。”“我來開船。”兩人同時說道。對看了一眼,又彼此無語。

張姓職員神情怪異地打量他們。

柳敏顯得神采奕奕,“這是我的……老鄉,著名地理雜志編輯,遠道而來,我要好好盡地主之誼。”說著,用水城方言喊道:“柳妍,你是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頭一偏,恨不能再也不要理會這個曾令她悲傷欲絕的男人。

小縣城的街道上游客眾多,一個一個旅行社的旗子立在飯莊的門口。

柳妍早就餓了,但再見到柳敏,她又覺得多年的氣全部都撐在胃裏。

柳敏走在前頭,不時回頭隔著行人偷望她一眼,看到柳妍還橫眉冷面地慢吞吞跟在後面,又放下心來。

來到碼頭,柳敏穿過駁船間的跳板,最終登上一條不大的旅游船,打開駕駛艙的門。

柴油機械篤篤的聲音傳過水面,柳妍在岸邊止步不前。柳敏自窗沿探出頭,略帶沙啞的喊聲混在喧囂聲裏:“柳妍,上來。”

她卻固執地不肯前進了,晚霞映著她的臉滿是淒惶的緋紅。仿佛一個太漫長的夢終於完成,便要離去。

他站在點亮燈光的駕駛室裏望著她。

然後,燃了一根煙。這自然是違規的。

然而好像便是那似有若無的輕煙,繚繞著那個男人的眼神,使人落魄失魂。

柳妍上船時,柳敏在後面艙餐室裏忙活著,他擡眼一笑:“你總得賞臉讓我請你吃頓飯吧。”

於是,柳妍在外面甲板上尋了個地方坐下。

她隔著煙火沈默地打量柳敏拿鍋碗瓢盆的燒傷的手,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響。

除此以外,柳敏瘦了太多,精神倒還好,但比之他的實際年齡,整個人有一種病態的早衰。

不過,大難不死之人,本就是奇跡。他絕口不提過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豪門恩怨,仿佛前塵昨頁全部翻過。

他剃著短寸發,頭型更清晰地呈現出來,高額深目,瘦而依舊寬闊的身板上罩著隨意的長袖衫,笑時眼瞼至鼻翼兩側展成好看的弧紋,正如柳妍印象裏一個一個水城的親切而爽朗的男人。

她該感激他還在世上,可是,悶頭說不出話來。

一邊吃著,柳敏一邊小心地詢問柳妍近日欲前往哪裏游覽。

“我不是來玩的。”她終於面無表情地回答,“我明天去XX和同事會合,還要繼續工作。”

“喔。我聽說你原本想租船去十八彎?如果你實在想看的話,我可以開船帶你……”

她對他若無其事的樣子恨到極點。

“我不去!”

他擡起明亮的眼。

“附近的人都說,這個時候去是玩命。我還要惜命的。”

“你之前是為了找我才想去的?是吧,妍妍。”

她望一眼他的眸子,沒了吃東西的興致,索性站起來,走到甲板上透氣。

她聽見背後他也走出來,但不是朝著她的方向。

柳敏又進了駕駛室。

一會兒,水動了,柳妍雙臂枕著頭趴在船舷上,靜看水面倒映著的岸邊燈火漫開、蕩遠。

船行至兩堵天似的山壁之間停下,夜空漆黑如墨,周圍沒有一絲光。柳妍對船頭嚷道:“停在這裏做什麽?”

不見回應,於是她終於走近駕駛室。柳敏仰靠在那裏,雙眼透過玻璃目視黑暗的前方。她問:“你身體不舒服?”

他搖搖頭。“在這裏過一夜吧。”

幾乎下意識地,她說不。

“柳妍,你現在不那麽坦誠了。”

她仰起頸來,與他對視半晌,忽而聲嘶力竭。從下午到現在,一直壓抑的淤氣,往外沖發。

“柳敏,你個王八蛋!我找了你幾年?你憑什麽不告訴我你在這裏?你以為你是誰?隨便寄一張什麽破字條,別人就該感激涕零!”

他笑著說:“我不叫柳敏。”

順著他的目光,她看到一張輪船駕駛證。登記照是這個男人,姓名欄是:張三風。

她翻了個白眼:“你生怕別人不知道是個假名字吧。”

“就是假的。”他眨了眨眼,一臉痞相:“我現在整個人都是假的,身份證是花錢辦的。還好在小地方生活,一般不需要太較真。一個人改頭換面,沒有檔案、沒有號碼、沒有物質,沒有過去,這時候還有人固執地認他,那是為什麽?”

她避而不答。“你再也不回去了?”

“回哪裏?哪裏都不如當下。我現在開開船,拉拉客,挺自由自在的。”

“那就好。”

她默然地轉過身去。

忽然,他把手放在她的雙肩上,指腹粗糙得刺皮膚。她不禁瞥去視線,心裏酸澀地想,經歷了那場事故,他如今除了燒傷的手,渾身還有多少地方傷痛累累。他壓低的嗓音自她頸後傳來:“別看。”

親近而熟悉的男性味道令她抑制不住微微顫抖。

“小叔叔,別這樣。”

“我不是故意躲你……養身體花了些時間。還有鵬鵬,他媽媽生前在國外給他存過一筆基金,我想辦法把他送出去了。我想我應該無牽無掛了,實際上,又日裏夜裏牽掛……你明不明白?我現在既老又殘,簡直不敢想,你會來。”

“我不是一個人。”

她用盡力氣,說。

駕駛室昏黃燈光下的空氣瞬間凝了下來。

“我曉得。”

突兀地,柳敏打破寂靜。出事前,那個時候他還同柳妍通過電話,她對於那樁婚事是滿意的。

他看著她慢慢走到甲板上的黑暗中去。

“柳妍啊,你記不記得,我在你年紀輕不懂事的時候,是怎麽哄你的?”

“……我不記得。”她幽幽地說。

“我說過我等你。”

混蛋男人才說這樣的話。她想,是她等過他,等到絕望,等到心如死灰,於是她懂了,成長了,去尋找別的風雨,哪怕有痛有誤,被人傷也傷過人,但不失為精彩的路。最主要的,她不必靠他,那個一心一意附在小叔叔身上的柳妍,早就不存在了。她牽掛他,是因為,她看透了他一萬遍,好的和壞的,這個人除了她,再也沒有人憐。多可憐,十八歲時的夏天,她一眼見到這個不熟悉的小叔叔,就知道他可憐。他也可憐她。多混蛋的一對可憐蟲。

“我說,等你過些年懂事了,還能要我。”

……

“等你過些年懂事了,還能要我。”

她慢慢笑了笑。

“你太狡猾了。”

“不狡猾不能。”

“你只有欺負我現在是最蠢的時候。等到我哪天不蠢了,我還會來求你麽?”

“那……我來求你吧。”

“什麽時間來?”

“到你不容易被任何人誘騙的時候。你會清楚的看我,決定要不要我。”

“這算情話麽?”

他眼角瞇起來,又出現了那種好看的弧紋。

“我不會說情話,丫頭。”

“那我不要你。”

……

她瞇著黑夜裏閃出淚光的眼,似乎想起,又似乎什麽也不願想起。

“我都忘了。”她說。

“我也應該忘的。但不知為什麽,也許因為死過一次,有些事就記得越發清楚起來。”

“我懂事得一點也不晚。所以,我現在活得自在瀟灑。”

“那你為什麽找我,柳妍?”

“你要我說嗎?”

“說下去。”

“我好可憐你呀。”

柳敏慢慢地笑了。他在明處,那黃光映亮的滄桑面龐上,一絲笑意也讓她看得無比真切,悲傷而溫暖的。

“活了半輩子,我就知道,不管我是柳敏還是誰,可憐我的人啊,全天下就你一個。”

她繼續道:“我見不得你這樣的人,不得好死。”

“我年少無知時,就做過天大的錯事。我把我的親爸爸害死了。”他第一次向她剖白。

“我知道。”這件事,已經被堂弟大肆宣揚得盡人皆知。

“你說我該不該好死?”

“我不曉得。但是,我只知你不該自卑。”

自卑,這個字眼放在過去光芒萬丈的柳敏身上,是任何人都不會相信的。而她卻隱隱地看穿。當第一次他在江邊喝酒,當他望著她醉吐之後流淚的臉,當他談到自己的媽媽——她不見我。孩子氣的柳妍早已敏感地覺出,小叔叔有什麽不同。

“你不欠我們任何人的。”

“我總該欠你的吧,妍妍?”他望著她淚眼,向她走來。

“也不欠。”

“我需要你,所以不自覺誘惑了你。你那時候根本還不知道感情是什麽。”

“總會有第一個。”她笑笑,“你只不過是被我長大的階段捕獲。”

“那你告訴我,為什麽這麽多年,我都沒有掙紮出來?”

她安靜不答。

他對她,那麽多的無聲和無奈,虛偽、掩飾、放手以及糾纏,她全部一一領會。

他來到她的面前,雙手把住她兩側的舷欄,他們都站在黑暗裏了,卻彼此看得清對方。

“我不是一個人。”她小聲地重覆。

“把你的理由丟到江裏去。”

她試圖別開身子,卻被他牢牢嵌住了腰,他迫使她看著自己。

“我的妍妍要結婚,我怎麽會不去調查?你之前已經被一個姓張的壞蛋傷害過一次。這一次你的眼光還好,老吳人不壞。但作為有宗教信仰的教徒,他的處境比我們好不到哪裏去。你要我說嗎,柳妍?”

“那是別人的隱私!”

“我知道,調查別人隱私是有罪的。”他微微一笑,“所以我遭報應了,你看,我後來就出事了,身敗名裂不說,差點活不成。肯定是上帝有知,在懲罰我這個作惡多端的家夥。”

“你又在自卑。”她說。

“是的。我連求你的勇氣都沒有。”

“你求我什麽?”她仰起下巴。

他抿了抿嘴唇,深邃的眼看著她。

“我不敢說,妍妍。”

她用力推開他。“那就別說。”

這時刻夜空的雲仿佛也被推開,一絲月光投下來,她的臉蒼白而緊張,一種拼命克制的平靜。

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他單膝跪下來,雙手緊緊攥住她的手,仰著臉一幅無比虔誠的表情。

“我求你要我。”

然後低頭,激動的唇吻著她的手背。

她被迫往後仰,因為他的上半身抱住了她的腰,他總是有辦法使她失去思考的力氣。

“柳妍,我這些年多想拉住你,你跑得太快,遇見一個又一個的人。你該鄙視我,瞧不上我。我要是早點求你,也不會有什麽不同。”他滿懷希望又絕望到底,“你什麽都明白,我給你帶不來任何益處,我們每次碰面都是在冒險。但我就是存著一點念想,你或許還在乎我。我‘死’都死了,本來不該再打攪你,我還是鬼使神差地給你寄了那張字。你不知道,我今天剛看到你,腦子就呆了,你不在乎我還會千辛萬苦的來找我麽?就算是可憐也好。你也不見得會再可憐第二個人,比可憐我更多。”

她痛苦地蹲下/身來。

於是他如願地抱她入懷,都無法不去流淚。

這不代表什麽。她想。只是一場十八年的跑步,太辛苦。

是的,從畸念生起的十八歲,到現在,時光跑了十八年。她簡直不敢想,為什麽這樣累。

如果可以,吻這個人的唇,就好像那天生是你的。

吻他/她的眼睛,就好像那天生是你的。

再吻他/她的皮膚,也好像那天生是你的。

月光也是你的,水波也是你的,你帶著一副軀殼生出來,顫抖的呼吸和血管裏的熔漿全部都是你的。

你渺小得不可能留住一秒的時光。

你也飽滿得包容萬物。

她能說什麽呢。

他劇烈的喘息著,簡直什麽也無法表達。

只有用失控的節奏將她的哭泣淹沒。

從這扇舷窗望出去,月光慢慢被擋在山後。

於是她有勇氣在暗中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愛你。”

他貼在她的背後將她環緊。第一次,如此肆無忌憚的表白。

她不敢轉過身,汗濕的長發覆蓋著他的氣息。

這不需要言語。

他/她終究還是得到了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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