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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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妍去看望了爺爺。堂弟柳立洋正守在監護室門外暗自垂淚。老實說,爺爺盡管偏心眼明顯,但對孫女也從沒有什麽不好,妍妍不免覺得難過。

柳敏打來電話時,想到爸爸嚴令禁止告知他此事,於是她情緒低落地敷衍。他問丫頭這兩天在忙什麽呢,語氣溫柔含著笑,並不抱怨她未有回信。想了想,柳妍回答:有個企業來學校要畢業生,我去看了看。哦,情況怎麽樣?可以簽,她說。是什麽單位?……軍工。地點在哪裏?……離水城倒是不太遠的……她含糊其辭,終究還是加上:位置在山區。

柳敏被氣笑了。

妍妍,你總是與我朝相反的方向使勁啊。

小叔叔打算把事業搬回來也好,家裏親戚們都會非常高興的。我以後工作了,每個月可以回來一次見你。

他咬著牙,你還要我追著你跑到山裏頭去麽?

那倒完全不必。她輕松地笑道。

他抿起唇,靜默了兩秒,再次出聲便用了無比嚴肅的語氣:“柳妍,我不喜歡玩笑。”

“我也,並不喜歡。”頓了一下,“是你逼迫我在先,不惜拿自己的事業開玩笑。”

“你不明白麽……我為你花費的所有心思與力氣。”

“不明白。”

“好、好。”連吐了兩個“好”,他心灰意冷地移開了手機。

柳敏默默冷笑著,掛斷了電話。

此時正是日落,黯金色的光印在這個男人英俊的面龐上,他轉過頭,目視窗外熟悉城市的老租界,排滿梧桐樹的曲折巷道與繁錯的高樓之間,人群自罅隙裏湧動生存,忽然巨大的孤獨感襲來,沒過了他。

有兩天,柳妍真的同柳敏失去了聯系。他不在那家旅店。她垂著頭坐在馬路牙子上等他,心裏又後悔,為什麽要騙他把他氣跑。學院裏負責畢業生工作的輔導員打電話來,講到簽工作單位的事,話裏話外都是壓力。“柳妍,那家軍企你自己盯緊一些,駐本市的辦事處工作性質不會特別辛苦,至少不出野外作業,有人想毀約去轉簽它們呢。”“我覺得實習期過長了……一年半。”“但是轉正以後很穩定啊……柳妍,本著對你們負責任的態度,我覺得還是應該多說一句,女生在本行業找工作,心態需得放得現實些。”“嗯,魏老師,我明白的。謝謝你。”

實際上,柳妍很興奮。

終於瞎貓逮到死耗子一般,可以搞定一份正經工作,她覺得自己又信心加滿了。

職位設在該企業駐水城的辦事處,於是對方希望招本專業的本地人,由於不出野外,並不排斥女生。

然而,這興奮很快被悲事沖淡。

電話裏面,就連李玉梅的聲音也變得沈重,妍妍,你爺爺快不行了……

飛快趕往醫院,在走道的盡頭,柳妍見到了爸爸與幾位姑姑在開水間談話。柳明站在敞開的窗戶前面抽煙,死死皺著眉,一幅病態的倦容。姑姑們不依不饒地發問,老頭的房子究竟怎麽分。最終,柳明吭出一聲,你們會曉得老頭是如何安排的。

李玉梅倒是摒棄了怨恨,帶著病收拾洗刷一應承擔。

見妍妍出現在病房門口,她吐出一口氣,說了句半輩子的心裏話,你爸爸真辛苦,人傻。

爺爺此刻不在病房,在搶救室。

從迂回的走廊步向電梯,銀白色金屬門開啟的一瞬,她驚訝得瞪住了眼睛。

柳敏站在裏面,手插在西褲的兜子裏,表情嚴肅而頹喪。

他眼神覆雜地看了她一眼,走出來斜著高挑的身子擦過。

柳妍低聲喊,小叔叔。

他回頭,抿了抿薄唇,終究道:“你不告訴我大伯病危,我也自然會知道。”

“爸爸不讓我告訴你……”

“很好。你現在是個聽話的乖女兒。”

她擡頭,他已經表情冷漠地走掉了。

從未有過的態度,讓她心中極端難過,然而現在並不是私下交流的時候。

強忍心情跟隨電梯下到五樓,開門迎來一位著裙裝的銀發女士,其人單手籠著身上縐紗的披肩,滿面愁容地步進來。擦身而過的瞬間,柳妍不由得回首仔細端看了對方兩秒。

門關合了,而她表情大為驚詫。

只因那陌生老太太的眉眼,竟是如此不可思議地眼熟。

堂叔柳斌與堂弟柳立洋父子兩個此刻在急救室幽亮的門燈下促膝而坐,弟弟雙手緊緊攥拳地低著頭十分悲慟。

畢竟是姐弟,柳妍上前手掌撫在了立洋的肩頭。

堂叔回頭,紅著眼說道:恐怕是沒用了……

柳妍說:“剛才小叔叔來了?”

堂叔答非所問地嘆息了一聲:“妍妍啊,我們這代人沒本事,以後你們但凡出息了,記得要顧念一些親情。”

她一時失語,隱約覺察小叔叔與親戚們之間出現了什麽矛盾,然而這與柳敏慣常給人的印象大相徑庭。

“你有沒有看見你的二奶奶……她剛剛下樓去了,畢竟都是家裏的老人,老頭這樣狀況引得人都不好受。”

她對“二奶奶”這個詞反應了好半天,腦海裏從來沒有概念,末了,終於恍然明白。

“那個老太是小叔叔的媽媽?!我的叔婆?!”

情況是這樣。

妍妍爸趕走了柳敏,老頭兒急的病重入院。

找了他一段時間之後,柳斌不得已聯系上早已改嫁多年且與柳家斷絕來往的柳敏之母。

聽到這裏,柳妍心想,原來這便是家族親戚們口中,十分不屑的“那個女人”……

十八歲夏天的光景再度回覆心頭。

那時候她與柳敏在江堤上騎車、喝酒,期間悉聞小叔叔去探望過自己的母親,卻終不得見。

……

“你沒有見到她,很難過吧。”

意識到她在說誰,他的濃眉擰了起來。

“有一點兒。”然後瞪起眼,兇巴巴地:“這不是小孩該管的事。”

……

柳敏停步望見走道盡頭的妍妍爸,下意識低下頭,避開那一瞬射向自己的噴火的眼神。

正商量房子事宜的堂姐們立刻熱情地喚他。

他手在兜子裏摸索了半天,終於啞聲道:“我抽根煙。”

而後,在堂姐們驚訝的目光中,轉身走回了封閉的電梯。

他手指抖動地隨便按下樓層,微仰著頭閉上眼,光滑鐵壁映出男人蒼白的臉,額際汗如豆出。

活了三十多歲,還以為自己有足夠的底氣面對曾作為母親的女人了。

結果卻依舊跟個孩子似的,一敗塗地。

兩小時前——母親說:你幹了什麽好事,把大伯氣得病危?

他不認得她一樣,仔細地盯看了她很久,諷刺一笑:什麽風把您老吹來了。

大伯囑托你的後事,你怎麽不答應?

柳敏做了一件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事。他走到戴呼吸機的大伯病榻前,擡眼瞅著母親:

“我為什麽要答應……你當年不要我,也就罷了,你還跟大伯說了什麽?你說我是個孽子,造成我爸爸的死!”

“我還以為大伯待我是好的,卻原來他心裏幾十年一直有本帳。我欠你的,欠爸爸的,欠爺爺的,欠整個柳家大家族的!我合該去補償。有這麽威脅人的嗎?不把柳家第三代的那根獨苗培養成才,他死了也不放過我。”

他俯下身,對著眼珠瞪動的老頭:“來呀!不放過我!”

他發了瘋一般地傾吐。

“你們都是正經好人,一點點的恩情,都叫我感激涕零。我偏不感激!大堂哥太頑固了,攆我走,哼!就算把我找回來我又憑什麽白給你們好處!一家子的自私鬼!大伯哪怕成了鬼,我也不怕!我柳敏若怕鬼,爸爸、爺爺早已經掐死我了!”

妍妍,憐憫我吧!

發洩在母親揚手拍了柳敏面頰的時候戛然而止。

柳敏側著臉,咬緊牙悶聲地笑。

監護儀器瘋狂的叫囂聲,令他當頭清醒。

他仿如茫然般地掃視周圍。

日夜陪床的柳明自門外沖進來,緊跟著是護士,繼而白大褂醫生。

他被揪住衣領,垃圾一樣地扔了出去。

……

電梯不知停在了哪一層,冷硬的空間驀然映入眼。

光亮處傳來哭聲,柳敏緩緩轉過頭,蒙蓋著白單的移動病床由遠及近。

急救室的門燈已經熄滅。

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垂淚看過來。

他慢慢移開了目光,用盡力氣擡臂再次關闔了封閉之門。

柳老爺子的升天之路,走得吵吵嚷嚷。

第一,柳明和柳斌兄弟倆,合起來與柳敏打了一架。

誰都看見,病房門框上沿的玻璃內面,柳敏激動地說了什麽,老頭兒就徹底不行了。

第二,柳家三個女兒與兩個兒子之間吵了一架。

老頭的遺囑到底是怎麽立的,你們憑什麽直到現在還隱瞞?老頭這幾年頭腦發昏,要是被你們哄著瞎寫了不公平的東西,我們一定要打官司的!

第三,醫院的結費處與柳家子女五個吵了一架。

家屬說:這一項,這一項,這兩項……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憑什麽這麽收錢?!

院方說:你們已經拖欠了兩天的費用,不想交款,盡想心思賴賬?!

終於看不下去了,柳敏說:我來交。

兩個堂哥一齊說:呸!

最後,柳立洋站出來,大吼一句:你們能不能讓爺爺安靜地走?!

江邊老宅裏,柳家擺了三天靈堂。

喪事辦的還是體面的。

在醫院的時候,長子柳明已經精虛體乏得快要倒下了,強撐著最後的出殯辦完,整個人面如土灰。

傍晚白事的宴席,他借口身體不舒服進了房間躺下,留下繼續爭房子的四個手足在堂屋裏吵吵鬧鬧。柳家老太眼瞎了多年,老伴一朝去世,也是六魂無主,由得子女們去了。

實際上,沒有遺囑。

老頭曾經逼迫柳敏接下房子,為孫兒立洋保留,並全力培扶立洋的遺願灰飛煙滅。

柳敏的母親來吃了白事酒。

最終,作為兒子,他送她離開。

母親說:柳敏,你心裏愧不愧。

他依然一幅欲哭欲笑的表情,我愧什麽?

你受大伯照顧了那麽多年,你卻說那樣的話氣死他!柳敏,你的個性,總是害人害己。

柳敏不接話了。實在心頭委屈難過得再也講不得一絲話來。

罷了罷了,他心說。

“媽媽,你和你的老伴過得還好吧?”

“都好……”

這是這輩子母子間最後的話。

其實你不是恨我,而是恨爸爸吧。

因為我多麽像他當年,要命的反骨。

不知不覺,獨自來到江邊。

老宅就在不遠處的巷弄裏,路上還留有早上出殯時揮灑的紙錢銀花的片跡。

他挑了個背光的地方坐下來。

前方,記憶中的土堤沒有了,四年前自己還曾與妍妍在那裏騎過車。

天色越來越黑,有斑駁的燈火映在江面上,水光淋漓。

他瞪著自己漆黑的大眼睛,最終發覺到有灼熱的濕潤感時,淚水已經飽滿地滾出。

他用手背擦了擦,然後無甚用處地捂著臉,以男人的方式哭。

回到宅子後院,宴席已經畢了。

借著狹窄穿堂的燈光,他看見柳妍在水池處忙碌,洗碗、收撿、燒開水,拿笤帚出去,拿笤帚進來……

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沖了進去,拉起那女孩柔軟的手,一起紮進未知的黑夜狂奔。

不過,當她喚他的名字,他發覺自己的手掌正印在後窗破玻璃的碎紋上。

“啊,妍妍。”

他磁柔的嗓音低沈道。

可是眼神呆怔。

她警惕地瞅了瞅左右,拿開他的手,小聲道:“要紮破了。”

他臉上有種悲傷的笑,背著燈光她看不清,然而心頭拼命地一跳。

不顧身後的事,柳妍已經約著柳敏偏離了宅子的方向。

她並沒有忘記,一星期前他發給自己的通牒般的信箋。

可是,她才不要做選擇。於是自恃著被強烈寵愛的優越感,柳妍裝作它不存在。

“你不許再生我的氣。”她調皮地命令他。

柳敏並沒有說話。

柳妍繼續道:“也不許再想壞招數逼我去英國。我不離開你那麽遠。我要簽工作了,這是好消息,提前告訴你,你要為我高興。”她已經自顧地笑起來。

“我是一個獨立的辦公室女士,溫柔又能幹。你會越來越為我著迷的。”

終於,柳敏咽了咽喉嚨,沙啞地道:

“……妍妍,我之前要求你去英國,違了你的意了吧?”

“沒錯,你知道的呀。”

“為什麽,我的安排很可怕?”

“因為——”她轉過臉,明澈眸子對著他,明明在笑,裏面卻有種憂傷。

“我不要回答。”

“說出來!”這一刻,他俊美的容顏無比冷峻。

那失去了炙熱光亮的眼神,恍然使她意識到什麽,那並不是開玩笑。

柳妍垂著頭,任江浪聲浮在耳際,頭腦裏有恐懼的嗡鳴。

“你太孤獨了。”終於,她清晰地慢慢吐出。

“所以?”他面無表情地道。

“你在倫敦的電話亭裏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真的讓我憐惜。

你沒有家。但是你對它渴望至極!”

句句字字戳在他的心尖上。

他的尊嚴又要垮掉了。他抖抖擻擻地掏出煙來,含在嘴裏,可是沒有火。

他手指夾著那根未點燃的煙,瞇眼吸吮,就像真的一樣。

啊……好……那麽你……他斷斷續續地說。

“我要陪著你。否則,你會隨時掉進孤獨的陷阱。只有當你能保證,永遠不被那些可以與你結合的女人誘惑,不被成家的念頭困擾,我才能同意去英國。精神與肉體,你的伴侶,都只能是我。”

他覺得過了太久,煙還沒有抽完,拿開來一瞧,不禁將它扔下地用腳碾熄。

“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他說。

“在這個家族裏,每一個人都是極端貪婪自私的。包括我,和你。”

那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令她渾身一冷,不由得抓起他的手睜大眼望著他。

他默默地把手脫開。

“沒有機會了,妍妍。”

他繼續道:“我已經沒有了能夠說服你爸爸同意我將你安排出國的籌碼。是你爺爺的貪婪,令我可以裹挾他。當然,我是好意,我認為明哥應該想得通。我沒有惡意,因為那於你並不壞。”

他笑了起來,然而眼神頹冷至極。

“可是,我拖死了,大伯。還給了他最後的一擊。柳家人都該恨我。”

柳妍站在那裏不知所措。

“承認吧,柳妍,我們不過是凡人。”……

“你想完全占有我,就像我想完全占有你一樣。只是,我們都用錯了方式。”……

“那個女人說得對……我總是害人害己。”……

當她發現他離開時,已經沒有一絲力氣轉過身來。

因為面朝江水,眼淚洶湧滿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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