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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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是媽媽打來的。

李玉梅聲音因為焦急聽起來比平時更加尖細。“妍妍你瞞著我做什麽,瞞著我做什麽……”

柳妍心提到了嗓子眼,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來。終於到了不得不鬧開的時候麽?自己義無反顧,抑或是一廂情願地來到這裏,不知羞地與柳敏糾纏,早知眾叛親離是必然的結果。然而事到臨頭要說不怕,是假的。

李玉梅一股腦兒地說話。妍妍,你不想考研,怎麽不跟我們商量。你自己一個人跑到外地去找工作,能找到什麽好的,要是那麽容易,你們專業的女生都去讀研是為什麽。

妍妍你這個孩子從小就怕,臨陣怯場,見人怕,考試怕,你哪裏是想早點工作,你根本是逃跑,碰到一點兒困難的事就縮頭往後面躲。看吧,等考研的時間一過,你就要後悔,工作工作不穩定,前途也沒有,明年還是要重來。……

她終於頭腦昏沈地叫道,媽媽。

妍妍你不要怕,我跟你爸爸還養得了你。你回來我們全家人一起好好商量,不要自己亂了陣腳在外面瞎胡鬧。

她深吸了口氣,剛鼓起一點兒勇氣,然而聽到那頭異樣的嗓音,頓時力量全部失盡。

電話裏面安靜了,間或傳來一聲微弱的哽噎。柳妍覺得自己不敢呼吸了。是她令這個最親愛的一輩子要強的女人掉了眼淚,她傷了她的心,她卻還疼惜地說,我的個乖姑娘啊,你不曉得媽媽擔心你。

爸爸終究沒有告知媽媽實情,如今她自己來說,根本講不出口。只能同樣難過,掉眼淚。

下一通電話,柳妍私下求爸爸。他今晚正在老宅照顧爺爺,是大姨陪伴媽媽在家。柳明點了根煙,一個人走到宅子的院中,空氣濕冷濕冷的。

她結結巴巴語無倫次。

“妍妍,你怎麽這麽蠢?”他說,“這是我能答應的事嗎?你想跟我們斷絕關系,很好啊,你自己去告訴你媽。”

“我不想。”

“不想個屁!你死皮賴臉跑去纏柳敏,不是絕了你的姓是什麽?”

她撒謊:“我沒有纏柳敏。我在自立。這裏本來就是大城市,機會多發展也多。”

柳明冷笑:“你以為我不清楚你自己有幾斤幾兩?”

“就算我投靠親戚,又怎麽樣!你們這些人這麽多年巴著他說他好話,沒有借他一分力,占他一分便宜嗎!哪次爺爺住院你們不是故意拐著彎告訴他,指望他出錢!”

“那是其他人!你頭一天認得你爸爸?我幾時依靠別人?”

“許他們這樣,三姑、大姑、叔叔,小弟,就不許我沾小叔叔的好處?!別的家,都是情願晚輩們紮堆往好地方挪,他立足了,帶我一下在這裏起步,有什麽很過分。”

她聽見柳明咬牙的聲音。半晌,那頭傳來:“妍妍,要是當著你的面,我要狠狠打你臉。”

“爸爸的自尊太強了。”她說。

電話是在柳明的七竅生煙中被掐斷的。

垃圾箱在一樓電梯間外。柳妍無比僵硬地緩慢環視了一圈周圍。時間很晚,幾乎沒有人經過,還好剛才小叔叔沒有跟下來。只有值班的保安好奇地不時盯著她瞧。

她走到洗手盆前面,洗了洗手,又埋下頭去,徹底打濕了整張臉。

她沒有自尊,那一顆遺傳自爸爸的無比高傲的心,現在伏低在塵土裏,她就著嘩嘩的水聲,脖頸顫抖地哭泣。

大概,那麽說是可以的。她把自己的說辭又在心裏過了兩遍。

因為貪圖小叔叔的便利而來這座浮華都市裏混生活。她是一個再常見不過的既沒本事又無骨氣的窮親戚而已。

上得樓來,果然對上了柳敏質詢的眼神。

柳妍微微笑出一下。“小叔叔別問。我想睡覺了。”

她洗漱完畢,安靜地上床鉆進被窩,躺平,一動也不動,連呼吸也靜止。

許久,她閉眼聽到他慢慢走進來,他輕輕掖實了被角,填在她的頸窩至肩膀處。

自然看得出她並未睡著。黑暗裏,他嘆了口氣。

她眨動地睜開睫毛,泛著濕潤亮光的眸子專註瞅著他。

他挨著床沿坐下,手指輕放到她柔滑無比的發絲之間,細細撫摩。他緩慢開口:“會有結果的……”他目光不看她,盯著自己的手,仿佛只是在對自己言語。“不能再拖了……很快。”忙不過是借口,他同自己說,一直拖延下去,只是因為他太舍不得。

“你打算讓我們在一起嗎?”

他無法回答,她卻明白。

她用被子把自己的頭蒙住。半晌,蓋不住的抽泣劇烈顫抖地穿透而出。

“可是我已經來了!”

“……你總是要走的。”

“絕不會!”

“妍妍,我會去跟你爸爸談。小叔叔的所有都可以給你,為你鋪路。然而今後的路,你要自己走。”

她猛然掀開被子。

“好啊!你給我!我的老板,我的富親戚,我是來投奔你的,你給我工作給我衣食無憂,我心甘情願為你打工一輩子,這樣的事不是很多嗎?有什麽不可以,如果我是男孩,是不是所有人都會樂見你關照我培養我帶我入社會。而只因我是女孩子,就禁止我跟著你嗎?”

“你明知是怎麽回事,妍妍。”他憂愁地瞪著她,“不是你講歪理就可以蒙混的。”

“我接受不了。”

“那麽你能接受傷害你最親的那些人,一輩子活在悔恨痛苦中?”

“不會的……不會的……”她逃避地道。

“不會什麽?你自己都不清楚。而我呢,我反正是個孤家寡人,被人恨不恨都無所謂。只是有一天你要恨我,我就接受不了。妍妍,你聰明又踏實,讓我來安排,我幫你規劃更好的前途。”

“那是我要的嗎?!為什麽你們一個一個說起來,好像在親自過我的人生一樣!可不可以不要替我決定什麽!”

“我沒有替你決定,只是願意提供力量。”

“你正在決定,要我現在離開你,不是嗎?”

終於,他放棄與激動而痛苦的她溝通。

柳敏一個人在陽臺上吹了大半夜的冷風。晚餐的熱食,被呼吸而入的冷空氣涼卻,攪得胃部一陣陣地疼痛。

好幾天,他在公司裏冷靜克制地專心於融資計劃,吸取各方意見,會議、會議,訪友、訪友,國內日漸喧鬧的洋節日如此蹉跎過去,他沒有做任何浪漫的舉動,妍妍也始終面對他時冷著臉,兩個人不聲不響。第一次,他感到無比的累,卻更加願意忙。

元旦總是要放假的。

柳妍接到媽媽的電話,艱難地說自己不回去過節。謊稱,因為節後還有一批招聘會。

你為什麽這樣犟……你不曉得媽媽想你?

你怪我吧?我不逼你了。將來,你願意考就考,不願意,在家裏附近找事做也比去那麽遠的外地強。你不要我們照顧嗎?你根本是個小孩啊……

柳妍講一次電話一次哭一次。爸爸說,你活該!你沒臉跟你媽媽講實話是吧。你不是膽子很肥嗎,你要她看你去學人家做、做……爸爸咬緊牙關,終究沒有吐出詞兒來,那是最最不齒的、自己都不能相信的,也始終堅信她還有最後一絲兒清明萬不能墮落至此的,情婦。就算她想,柳敏也絕不是那樣的。

正常情況下,他親自去柳敏那裏鬧一頓訓一頓,早就把不聽話的小妮子領回來了。有臉沒臉都好,他自己把姑娘養丟了,她要癡心妄想,怪不到別人頭上去。那個小堂弟,他思忖著,一直是個懂事聰明的人。說實話,柳家人裏面,現在心裏最看得上的也只有他了。

可是,心裏看得上他的人太多了。老頭子還沒死心的。幾年前的事翻來覆去的念叨。柳明一次次地阻攔——求人家買下破宅子的全部產權,這是哪個說得出口!

他不想把事情在柳敏那裏鬧開弄得太不好看。就像妍妍說的,這裏指望從柳敏那裏撈到好處的人太多了,一大家子都是,他覺得既氣悶又悲哀。

然而過了這麽久,那小子只當沒事一樣的態度,也深深地令柳明不安。

他不由得慢慢回想起了柳敏的爸爸,自己的小叔。那個多年以前拋棄妻子,跳了樓,氣死柳家老太爺的柳家第一個孽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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