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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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房先生一進會議室,直接坐下來,對自己的老板兼校友道:“柳總,你臉色不好。”

柳敏笑了笑:“大家都不好,我很抱歉最近讓諸位忙壞了。等融資成功了,我給大家放大假和發豐厚的獎金。”於是會議在興奮雀躍的氣氛中開始。然而進行到一半,柳敏瞅了一眼放置桌面上的振動來電,忽然神色一僵,竟然忘記了慣有的禮貌,一言不發地握著手機走出去。

他單手攥成拳擱在嘴前抑制地咳嗽,大步經過連接一個一個辦公室的長廊,最終選擇了推開盡頭處的緊急通道樓梯門。

恰好柳妍自茶水間走出,遠瞥見那一抹略顯憔悴的避人而神秘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慢慢移了腳步。

手機的振動早已經靜止,柳敏手指無比緩慢鄭重地按下回撥,伴著深深的吸氣,微笑開始:

“明哥,你好。”

“……柳敏,妍妍還在你那裏麽?”

“嗯。在的。”

“我講過,叫你不要管她。她不聽話,自己非要跑出來,但是我和她媽媽都不同意她到外地工作。”柳明疲憊地嘆氣,“我們已經說不動她了。”

“妍妍是我的侄女兒,我怎麽能不管。”

電話靜默了下來。仿佛兩端都在醞釀什麽。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怯,然而就是比最艱難的談判場上更加小心而忐忑至極。

同時,柳明的一顆操勞的心亦在七上八下。

起初堂弟私底下知會了妍妍的狀況,柳明說:你不要管她。然而隔了近一個月,他一直回避著同他——妍妍的爸爸再聯系,是有意抑或無意?不要說他被妍妍蒙蔽了,一個聰明如他的成年人,怎可能輕易被騙,而看不出來妍妍投奔了他去的真實意圖?那丫頭的鬼迷心竅不要太明顯。

柳明對堂弟這方面幾乎一直是放心的,然而此刻不禁深深地惶恐起來。他老了麽,還是做人太糊塗?究竟是妍妍不知羞恥地癡心妄想,還是,這個看起來從來老實懂事的小堂弟,勾引了不懂事的她?

幾年前醫院中的一幕再次浮上心頭。妍妍抱著他大哭,而他仿佛不知措地安慰她。

“你叫她回來。”清了清嗓子,柳明道。

“我辦不了。妍妍的主意大得很。”

“你想把她一直留在你那裏?”

“我沒有什麽想法。”

“她是個女孩,長期在你那裏不合適。”

柳敏嗯了一聲。

“嗯什麽,你不要跟我打太極。”

“我覺得,我們最好不要逼她。”

“是她在逼我跟她媽!柳敏,到底是你養過小孩還是我養過小孩? ”

“明哥,你別激動,我會勸她回去。”

“這麽久難道你沒有勸她嗎,有什麽用?”

“我認為事情是這樣的,妍妍的心有些廣,所以不想將來在家鄉呆一輩子。”

“哼,憑她,又有什麽本事在外面闖呢?而且女孩子一個人獨自在外不危險嗎?”頓了一下,柳明若有深意地繼續道:“現在是你這個做長輩的礙於情面關照了她,但是你能關照她多久?長此以往,她成什麽了?”

柳敏笑了笑,接道:“是的,我應該支持她長本事,至少,多見識一些世面也好。”

柳明微微楞住。

“妍妍的心大,她告訴我,她希望能有機會去發達國家留學,但是目前家裏的條件不允許,所以她一門心思地想要先工作幾年攢錢。她並不是不聽話,也許只不過沒有把心裏的苦衷對你們說。我考慮了一段時間,決定支持她提前達成願望,這對我來說絲毫不困難。畢竟無論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在年輕的時候懂得上進都是好事。明哥,你覺得是不是這個道理?”

一番說辭如此冠冕堂皇,然而想到對堂弟本人的質疑,柳明心頭越來越不是滋味。

“如果明哥同意這麽辦,我有信心能說服妍妍回家。今年二月份過年,我打算回老宅去看望大伯,不如到時候我送她回去?”

樓梯間的門微微晃動了兩下。

柳敏轉頭,外面的光線將一道影子投射進來。

與此同時,手機裏傳出忿忿的聲音——

“你把我們一家當乞丐啊。”

光縫隙中的臉自陰影裏漸漸變得清晰,柳妍緩慢踏近,身子微向前傾,仿佛亦要將他的表情看清。

他怔在那裏,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他終究還是要趕走自己,而且趕得天遠地遠。如此,還要叫她以及她的全家都感激他,叫他們感恩戴德!

原來自己眼巴巴地來到這裏,只是為了想他的錢,好,柳妍想,很好。

他大概下意識地拉住了她的手。

可是她更快地用力甩開。

他張著嘴,大掌懸空在那裏,終究什麽也沒有握到。

她瞪著他退後。

爸爸在說:“柳敏,人不要自作聰明,也不要故意犯糊塗。”

她飛快轉過身。

因為再晚一點,便要不能抑制洶湧滾出的淚。

柳敏茫然地站在那裏,看著那背影奔逃離開。

柳明繼續在說:

“妍妍在我們身邊已經這樣不聽話了,我還能放她到別的地方肆意妄為嗎?你不要忘了,柳家出過一個孽子。決不能再出第二個!”

明著,柳明在數落自己的女兒,實際上,他狠狠地捅了他的心窩。

一個孽子。

聲音有如佛音一般,直穿過柳敏的腦際。

人們都說,那是他的父親。

寫得一手好文章,秀才一般的男人。

那個男人經過了血色年代,成為大型國企裏的中青年骨幹,志得意滿,意氣風發。

“你不要忘了,我們的老太爺臨終前咬著牙說,絕不要把自己和小兒子埋在一個山頭,他死了也不要見那個孽子。”

“你不要忘了,你的媽媽恨他恨得連你都不肯帶了。”

柳敏閉上了眼睛。

那個男人陷入了一段婚外情。

如此,好好改正也就罷了。只可惜沒有。事情是由八零年代的民警來暴露的。因為有人舉報一對男女在旅館裏賣/淫/嫖/娼。正是嚴打的時期,無錯也有錯,有錯即是大錯。

那個男人跳樓了。

“我本來不該提這些陳年舊事。不管怎樣,那都是你爸爸,也是我的長輩。但是一個人,哪怕再有本事,如果不走正道,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身邊的人。這個道理,我一定要妍妍懂……”

他恍惚地按斷了仍在滔滔不絕的電話。

柳敏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跌跌撞撞地回到會議室。

滿屋的人,齊刷刷地看過來,驚奇地瞧著他。終於,賬房先生先打破了靜寂,道:“柳總,你是不是太累了,休息兩天吧。”

他不知道自己面色慘白,滿頭虛汗。

終於他微弱地笑了笑,“對不住大家,那我們明天再開會吧。”

他一個人一動不動地仰靠在高級皮椅的椅背上,窗外成群高樓反射的陽光都漸漸消融下去,百葉簾的柵條陰影緩慢地移動投至桌面,眼前黑灰相隔,慢慢模糊了現實與陰暗記憶的界限。

當他醒覺,飛奔到那間通用的大辦公室。裏面的員工們早已經下班了,他打開燈,不顧刺眼的光亮,第一眼掃到那一方小格子。只見屬於妍妍的桌面此刻幹凈得如同嶄新一般,仿佛使用者並不存在。她拿走了個人的一切。

妍妍不見了。

這個念頭貫穿整個身體而來。果不其然,以最快的速度驅車趕回到公寓,面對柳敏的是一間空洞無比的房屋。

她的一切都在,牙刷、毛巾、餅幹、他為她買的可愛拖鞋……還有她的睡衣、引發他無數個煎熬念頭的蜜色唇膏,以及枕頭上微微蜷著的幾根柔軟纖細的發,無不散發她的迷人氣息。

只是,除了——她來時拖在身後的大箱子。

柳敏絕望地就地坐下來。

他用雙掌覆住自己的臉。

這是他要的,是吧,是嗎?

外面不知哪裏飄來了什麽人家做飯的香味。煙火的氣息和聲音朦朦朧朧,他恍然不知身在何方,或許是那座浮蕩在江水煙波之中的老宅麽?

他在那裏做什麽,他想。

他的媽媽把他帶到大伯面前,鄭重地宣布自己將要改嫁,不能再照顧這個獨子。

他帶著倔犟少年的瘦桿兒身軀,在後面跟了媽媽的自行車一路。她的車輪子不斷滾過江堤上高高的狗尾巴草,他奔跑在碾倒又豎起的草叢之中。

媽媽騎得不快,她的腿腳既酸又疼。這個漂亮女人沒有正當的事做。她曾經引以為傲的男人死了,而且死得那麽遭人恥笑。痛苦過後,她到剛繁榮起來的小市場裏面做女扁擔,江畔的這一方城鎮,千百年來從不缺少販夫走卒,她的腿腳、肩背、渾身每一塊肌肉每天都既酸又疼。如果日子只是窮,守著兒子倒也過得去。

人見人誇的聰明兒子,十幾歲的俊俏少年,從男人死的那一天開始不敢說話了。

老太爺已經被男人氣絕,臨終前放下話,死了也不見那個孽子。

少年時常被媽媽寄放在大伯家蹭飯吃,最常見的情形是這樣:很晚了,大堂哥依然在廠子裏加班,忙裏忙外的堂嫂於是打發少年去廠子幼兒園的門房接小侄女兒回家。

那是個小動物一般的臟女孩兒,鼻涕拖得老長,發辮淩亂。她跟他一樣,不會看人,不會說話。

親戚們都悄聲說,可惜了,好不容易得了這個老二,別是個傻子。

柳敏的手指無意識地狠揪進自己的頭發。

外面變了天,憑空響來一聲可怕的冬雷。

他的頸脖開始顫抖。

當初辦案的民警升到了派出所長。漂亮媽媽盯著磚墻上面公示的大紅榜,壓抑的怨氣全部沖堵在胸腔,沖動之下,她去拍人家的辦公桌子吵鬧。

回來以後,媽媽喚過來兒子,深深地看著他。

她問了,他承認了。

從此媽媽再也沒有看他一眼。

啊,是你舉報了你的親爸爸!你還這樣小,你懂什麽是賣/淫!?什麽是嫖/娼!?要恨他,也輪不到你來!你當我不曉得他跟那個女的鬼混?!你害死了……我的男人。

女人哭了整整半個月。男人火化時都沒有流一滴的淚,全部傾瀉了個盡。

女人把兒子帶到大伯家。

她騎自行車離開了。

他在後面跑,終於狠摔了一跤,在高高的狗尾巴草中,沒有爬起來。

妍妍。

柳敏的頭深深埋在兩腿的膝蓋之間,喚道:妍妍。

你去了哪裏?

要是你在就好了。

要是你在,你就會看到我的模樣,我是個罪人。

我是個孽子。

我是孤星。

我是沙漠裏的塵埃。

漫天閃爍的繁星,安靜得仿佛時間不存在一般。

那是金字塔上空的夜,雲圖無盡地展開,指引天狼星人回歸的方向。

生命沒有意義,即是意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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