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3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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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柳妍有思索自己的入侵帶給柳敏生活的不便。

他的私人時間全部被她占滿,他不得不推辭掉經常不斷的朋友邀約,更不允諾別人來到他的天地。作為一個交際廣泛又討人喜歡的男人,他正把自己如同她一般封閉起來。她說,完全不介意他自由瀟灑的生活,然而偶爾聚會很晚回來,看到她獨自守在黑暗的房間裏假裝已經睡著,被子卻都沒有捂熱,她的手腳冰涼,他就說不出的難過。她是他的不能公開的小朋友,並不會問他在哪裏,大概什麽時間回家,路上有沒有出狀況,玩得開心盡興與否……總之,一個正兒八經的女伴可能做的事,她都不會去做。她越是隱藏自己,他越是難過。好好兒的年輕女孩,像個家養的小動物一般,低調又隱忍。

不是不應該同妍妍的爸爸聯系,只不過事情拖得久了,柳敏變得躊躇。說什麽呢?妍妍在我這裏,我把她送回去?他笑自己,何苦那樣虛偽。不回去,她的未來怎麽辦?

財務經理是柳敏的大學校友,同樣精明能幹的人尖子,被柳敏戲稱為“張賬房”。其人與他秉性相投,辭了高薪工作加入這一番白手起家的風險事業。

賬房先生對於公司本年度的業績增速興奮不已,拍著桌子:“你們現在有足夠的底氣去拉一筆大投資了!”柳敏在圓桌上瞅了瞅他的合夥人,那個英國老男人只會微笑只會眨眼,哦,Eric,我該回去過我的聖誕假期了,我很高興可以對我的女兒說,我在海洋的彼岸掙了大錢,她將有數不清的漂亮禮物。

圓桌會議到此為止。柳敏一面遐想著輝煌的事業,一面遐想著禮物。不由得感嘆,啊,生活多麽美好,自己心愛的女孩也伴在身邊,她真是他的幸運,是他的泉水!

柳敏從公司出來,興沖沖去了附近的商城,恰好精挑細選的時候,再次碰到了賬房先生以及他的女朋友。柳敏避閃不及,只好親熱地打招呼,“張賬房——”後者也不客氣地憨笑回應,“柳掌櫃。”

賬房先生在女友去化妝間的功夫,半真半假地說,掌櫃的女朋友怎麽都不帶出來給我們見一下。

柳敏只覺得否認也不是不否認也不是,終於微微一笑,就你話多。

你最近可是神秘的很啊,除了在公司上班,什麽圈子也不顧了,而且還閉門謝客。什麽樣的女人值得你這樣子當個寶貝似的藏著?你該不會拐帶了什麽有夫之婦吧哈哈哈……

他的心沈了下去。不過面色依舊愉快大方,嘻嘻哈哈把話題打發過去,趁著對方女友歸來,很快道別。

有夫之婦啊……妍妍的身份比之更加敏感麻煩無數倍,他們之間充滿矛盾而沈迷的“齷齪”關系,永遠曬不了陽光。

由於是周日,柳妍一個人在家。聽到他回來,她自電腦前面回頭淡笑,眼睛裏滿是歡喜。不過在那背後,他感覺到了孤獨。

他走上前,拖過一只凳子與她面對面坐下,雙手支著前傾的身子,微微仰望著她。

能夠看到這個女孩便已經很滿足,然而似乎又無話可說。

“餓了沒?”他說。

她撅撅嘴,“小叔叔每天都只有這一句。”

“那你教教我吧。”他把側臉垂過來,湊近她的嘴唇,洗耳恭聽的樣子:“我該怎麽問候我的小姑娘?”

“你應該問,想我沒。”她眨眨眼。

“哦,那麽,想我沒?”

“沒有。”

他一個一個地咬字:“口、是、心、非。”

“比不得某人的裝聾作啞。”

“裝什麽聾做什麽啞?”

她安靜了片刻,忽然聲音低下去。

“你聽到了的。”

我要你。

他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又慢慢移回。

“我們……去吃飯吧。”

她終究點點頭,不糾纏話題。

吃完飯,柳敏盡了一次作為叔叔的義務。他提出給侄輩們買禮物,“等你回去時幫我帶給每個人。”

柳妍側頭將他望著。

“你會永遠不回去嗎?”他神色淡然地問。

“當然不會。”柳妍氣哼哼地答。

上次的香港之行,柳敏已經很明白妍妍的性子,他的小姑娘又自卑又傲氣,覺得接受他昂貴的禮物是多麽不體面的事。不過,他自認為今時不同往日,她全心全意地依賴著他,那麽他,也更多地掌控了權利。而且他體會到了合夥人的那種恨不得把世上所有最美好的東西都獻給女兒的心情。珍愛,也是一種占有。

如果沒有別的,更體面的方式可以去占有,就讓欲望堆成一堵高墻把對方圈起來。

柳妍的個子不低,接近一米七,整個人纖細瘦長,肩膀格外平直,當她挺起胸微收下顎時,是一幅美好的衣服架子。

她的態度特別溫順,一言不發,如同做夢般,穿上他試圖贈與她的華服與美鞋。

那件最完美的露肩小禮服,襯得她的美好身段仿佛一朵似開未開的百合花。鎖骨的線條融在周遭的燈光裏,是那樣青春而迷人。

他曾經把她當男孩子,或者希冀她是男孩子,哦,這時他想,他多麽愚蠢。

周圍一片稱讚的嘖嘖聲,先生您的女朋友漂亮極了,柳敏第一次滿意而虛榮地受用。當她到試衣間裏換下來,捧出這件印有奢華美杜莎標志的華服,他問道:你不喜歡嗎?你穿上它真是漂亮。

仿佛不是在為她挑選禮物,而是迫切要把這一幅美麗出眾的她送給他自己。

她眼睛在華麗燈光下有如水晶,面頰微微發熱。四周滿目的奢侈品,她從沒有真正幻想過擁有其中一件。可是誰能拒絕得了一個自己真正熱愛的人,用那樣癡迷的眼神看著自己。

“我喜歡。”她說。接著看到他露出了白牙,無比孩子氣的笑容。

兩人回到汽車裏時,他忍不住親吻了她的鼻尖。

“你真是我的乖女孩。”

“為什麽?”

“你讓我這樣高興。”

她跟著他一起哈哈地笑,可是最後,說道:“因為我只為國王一個人裝扮。”

驀地,他心中刺了一下。

“你要我穿著它們等待你為我脫掉嗎?”

他發動引擎。“妍妍,今天很開心,我們不要講不愉快的事。”

過了許久,車子停在一個交通路口。前方倒計時很漫長,顯得夜色如此靜寂,她忽然聽見他嘆息般的句子。

“這種方式盡管不完美,卻可以排解……”

“排解我的一廂情願。”而你只需要拿金錢來打發,便可以心安理得了,便可以視而不見地當做彌補了我。

他轉頭望著她瞪視自己,終究沒說出來——

排解我快要克制不住的欲望。

32.

上次在家居店預約送貨的單人床到了,是坐臥兩用式。柳敏把它安放在客廳的書桌旁,柳妍自愧鳩占鵲巢,堅持要自己睡那張。他拒絕的理由是,他每晚在這裏呆到很晚,如果她睡在此會打攪到她。她轉開臉,用側顏對著墻鏡,道:“我讓小叔叔不方便了。”

他擰起眉說:“沒關系。”

“真的沒有關系?”她眨了眨眼,“我今後會長期在這裏工作的,我認為我應該搬出去住。”

他的眉頭越發緊鎖。她愛看他為自己抓狂的樣子。

“你將挽留我嗎?”她亦真亦假地道。

“妍妍,你不能——”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怎樣都是不合適的,可是心頭亦有前千言不能語。

“為什麽不能?”她自顧地接下去,“我畢業了,換一個城市工作、生活,很正常。誰反對都沒用。”

“在你回去以前,你必須跟我住一起。”

聞言,她開心地問:“你是在鼓勵我堅持下去,還是無論如何舍不得我搬走?”

他不選擇其中任何一個答案。在她的逼視下,終於道:

“我覺得你暫時沒有能力體面地養活自己。”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麽直白?”她有點慍怒,“你以為你很了不起嗎!讓我像一個乞丐似的祈求你給我工作給我飯食給我一個男人的肩膀很了不起嗎!”

柳敏抿緊了唇,半晌,忽然用力嘆出一口氣,“妍妍你能不能不要這樣?”

“我怎麽樣?”

“你敏感得我做什麽都是錯。”

她垂下了眼。

柳敏拆封了一條香煙,抽出一包,攥在手裏站起身拉開陽臺的門走出去。

柳妍註視著茶幾上那一層透明包裝膜,它被揉皺了,正一點一點地用力伸展開來,掙紮的樣子扭曲又難看。

夜色下,遠處的海面已經看不到了,唯有離岸的燈光,飄飄渺渺地傳來。南方沿海特有的潮濕空氣溫潤而黏膩,包裹著人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透不過氣。

當柳敏轉過身,看到妍妍也拿起了火機,在點燃一根煙。

淡霧彌漫起,她細致的臉籠罩其中朦朦朧朧。

她的眉眼低垂,沒有表情,可是晦澀迷離的光線裏,又仿佛周身的憂愁全化作清晰的塵煙。

柳敏心頭一痛。妍妍,他喚道。

他大概是第一次看她吸煙的模樣,那頹廢的雙眼,已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哀愁的女人。

他不能不承認,她早已經長大了。而且,是他把她變成這個樣子。

他不能使她快樂一輩子。就連一時也做不到。

柳敏走上前,蹲下來掐滅了柳妍的煙。他的手掌印在她的微涼的胳膊上。

“是我的錯,妍妍。”

“爸爸說我沒有臉,說我不怕被人看不起。”她的頭越發低了,仿佛纖細的頸支撐不住那份沈重。

“我的確是沒有臉,但是我不在乎那麽多人……”

“你能不能給我一點信心……我的勇氣快用完了……”

柳妍的聲音細若蚊蠅,最後的尊嚴全部埋葬,她覺得痛苦,但不能哭,只是用力咬著煙。

他喃喃道:“我不該由著你這樣糟蹋自己。”

“我不要你內疚!我討厭這樣!”

“我變不成你不討厭的樣子!”

她慢慢擡眼,噙著呼之欲出的淚水。

“我知道……你要撕下我的外皮。”他別開臉去。

“於是你沒有那些‘不正確’的念頭,對麽?”她詰問。

只一句,他便可以徹底使她放棄。

精神上的強烈吸引,不必要最終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他們嘗到了甜頭,卻還要嘗後面無盡的痛苦嗎。

他希望她更成熟些,然而要到什麽程度呢,他不知道。

她是否認識愛情。

她是否絕不後悔。

她太單純了。單純到無視她自己的巨大犧牲,罔顧她已經是一個囚在孤島上的除了他以外一無所有的溺水者。

柳敏應該說,沒有。

可是——

望著她精致而柔軟的唇,他選擇了低頭吻住。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火熱。

柳妍開始笑。那女妖般的妖嬈在他聽來太過壞心眼,於是他越發用力地堵住。

她的上半身因為那笑而劇烈抖動著,他拿自己的手牢牢固定她纖細柔軟的腰肢,另一手用力地托在她的後腦處。

他終究要在她面前露出男人本性,越是掙紮壓抑的,越是深入骨殖。自私也好,下地獄也罷,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他要得到她。

但是,頭腦如此悲傷。

她有一刻的震撼,思想既如同空白又如同充滿未知的黑洞。然而並無害怕,盡管,與幻想中旖旎的溫柔的色彩那樣不同。

他最終痛苦地親吻她的額發,用一句現實問題結束了這次荒唐。

“沒有安全措施,我不要你危險。”

33.

柳敏坐在辦公室裏,南方城市的冬陽自背後雲集的高樓中間反射斜穿而入,照在他手邊堆積如山的報表、評估、報告上,耀得人心思不寧。

財務分析……妍妍……融資方案……妍妍……聖誕節……妍妍……英國……妍妍……

直而細長的鉛筆被無意識地擱在白齒間輕咬,腦子裏浮現出女孩精致雪白的鎖骨,終於他無可奈何放下了筆。

柳敏給妍妍發了短信。

她沒有回應。

發到第十條時,終於她說:沒興趣。

哦,那麽在家裏吃吧。我廚藝不錯滴,保證餵好你。

她回,冰箱裏沒有菜了。

他說,下班等我。

她說,來你辦公室等?

他說,不許。

她說,免談。

小丫頭,乖。

為什麽總是你說許或者不許!

他定格了半分鐘,終於緩慢地按鍵:

“因為我是你的老板,實習生姑娘。”

你還是我人生的老板。當她收到時,用力把那只小叔叔買的手機磕在了桌面上。然後,又默默捏起來,箍在手心裏。

柳妍終究沒有如平常那樣在背離公司的默契地方等小叔叔。

他打來電話:“你在哪裏?我剛從公司出來。”

想了想,她說:“我在你家旁邊的超市。”

“哦……等我來。”

她轉過身飛跑,穿越夜色中五光十色的建築和人群,登上剛剛進站的公交車。堵車非常厲害,她阻滯在車中時,接到他的電話,他抱歉地說自己正堵在路上。

柳妍下了車奔跑進那家超市,把盒裝的冷凍食材一股腦地抓起幾樣扔進購物車。柳敏為停車耽誤了許久,最後進來找到她,她剛剛平覆下心跳。

他自動雙手推起車,微微前傾身子向裏探視兩秒。

“你想吃火鍋呀,妍妍?”

她瞅了瞅裏面那麽多的肉卷和各種丸子,不置可否。

來了這麽久,日常的采買工作從來都是小叔叔親自包辦,兩個人一起暴露在周圍熟悉環境的公開場合中,這是第一次。他的眼神親切而自然,是個長輩。

超市裏暖氣過於充足,他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紐扣,她望著那一粒精美的銀色扣子,驀地想到,她就是他的扣子啊,把自己鎖在狹小悲哀的扣眼裏,束縛著他的咽喉。

“想什麽呢?”柳敏站在冒冷氣的架欄前面找進口奶酪,瞄了眼她心不在焉的樣子,問道。

她回過神一笑:“吃火鍋為什麽還要拿奶酪?從沒見你愛這個。”

他眨眨眼,“我要做一種瑞士火鍋給你嘗。”

洗發水,衛生紙,啤酒,零食……很快,推車裏面堆得老高。妍妍偷偷拿了一樣東西放進去。

準備付賬,柳敏一一把物品清點出來,放上櫃臺。在看到那個類似口香糖的小盒子時,手裏的動作不由得一頓。

他眼睛望了望她。她回看一下,迅速地把臉撇開。燈光映照下,細瓷般的面龐籠罩著大片紅暈,然而面無表情。

他垂下頭,神色平靜地付賬。

陪柳敏取車以及回家的過程中,妍妍低著頭一句話也沒有。

他輕松如故:“怎麽了,情緒這麽低落?”

“沒有的事。”

“講假話!”

她別扭地咬咬牙。

他牽住了她的手,她卻掙脫開來。

他不由著她,非要把她整個人扳過來,用胳膊緊緊夾著固定住。

望著他菲薄的唇角,某個念頭突如其來。

柳妍仰起臉,狠狠咬住柳敏的下唇。

他一痛,隨即更加強硬地回應。

她的吻總是沒有他的來得激情四射。她悲哀地想,自己永遠是他的學徒。

“你在故意諷刺我,嗯?”

他不知道自己咬著牙皺眉笑的樣子有多好看。

她與他同樣亦皺著眉哈哈笑。

“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想吃你? ”

“因為男性荷爾蒙本能?”

“把你的這種蠢話統統丟掉!因為是你,聽著,是你!”

她眉眼彎起的弧度加深。

“那玩意不是我買的,是你付的帳。”

“對,你非要把我的齷齪念頭都掏出來看個光是麽?柳妍,你肯定是妖精變的。我們,在一起吧?”

她輕挑起眉梢,他低下臉來,快要碰到她的鼻尖時,聽到:

“我說,不要。”

他微張著嘴,慢慢放開她。

她一字一字地道:“我再不要臉,也不要被你羞辱第二次。”

大概,柳妍嘗到了一種回敬般的充滿青春反叛的快感。不用去看他此刻的表情,她已經心情輕快起來。

她轉身自顧向前走去,橘黃色的路燈光芒拉出她的影子,那樣靈動妖嬈,直鉆進他的靈魂七竅。這不是個會一直安靜停留原地等待的女孩,她跳躍在他的心上,調皮、熱烈至極而又隨心所欲。

他伸出手,仿佛抓住她的倩影一般。終究為自己的心情苦笑。

一頓柳敏做的美味而熱融融的瑞士奶酪火鍋吃下來,並不寒冷的南方冬夜仿佛有了阿爾卑斯的聖誕味道。

妍妍心滿意足地搶著刷鍋子,他一直吃癟到現在的樣子令她暗爽不已。

合夥人回英國去了,國內卻沒有聖誕假可以過,柳敏在電腦前面坐下來,繼續奮戰公司的融資方案。合夥人說,Eric,我在倫敦等你。他打開時間表,對於即將會面的基金組織總裁充滿期待。前景似乎是可以預見得到無限光明的,賬房先生匯報美好數據的聲音在頭腦裏清晰回蕩,他坐在這座海邊公寓的房間裏,幾乎聽到冬季的浪濤親吻城市的腳趾,飛鳥也在此匍匐,金錢自每一艘離岸靠岸的輪船之間滾滾流過,他的命運之錨深深紮在了這裏。廚房裏傳來妍妍愉快地哼著歌兒的柔美聲音,他緩緩轉過頭,濃翹睫毛垂了下來——而這花朵一般絢爛的女孩,她的命運將在何方。

其實腦中模糊的念頭早已經成形。他手指輕輕撫摸著鉛筆,許久舍不得放下。

妍妍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敏感地看了一眼。

並不怪他多心,她在這座城市無朋無友,而時間又是這樣晚。

果然她表情一滯,然後擦幹手,快速地跑到餐桌前拿起。

看到是家裏的號碼,她的心跳得很慌。

拎起垃圾袋,她倉促地朝柳敏喊:“我去倒垃圾”,便飛快地開門跑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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