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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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HR看到柳妍的簡歷,當下就笑了。柳總帶來的人,又同樣姓柳,想不猜測兩個人是本家都難。柳妍顯得很青澀,不過乖巧懂事,做基本的打雜工作態度認真,整個人話不多。老實說,職場環境令她感到新奇,尤其這裏有她全心全意關註著的小叔叔。柳敏單獨的辦公室離她很遠,不過她一想到自己竟然與他在同樣的環境下做事,就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靠他生存,自尊是一回事,而內心裏不能抑制的滿足與甜美又是另一回事。似乎從現在開始,她終於與他相守。她不知道這樣能多久,一天、兩天也好,她希望自己實實在在地擁有他。

職場從來不是缺少八卦的地方。人事經理自然沒有透露柳妍與柳敏之間引人猜測的親戚關系。柳妍不聲不響地,偶然間竟也聽到眾女們對小叔叔垂涎的玩笑般的只言片語。她知道他極富有男人魅力的,心裏覺得既搞笑又難免有一絲發酸。她略自卑地想,她不是個足以匹配他的成熟女性。

學生氣未脫的柳妍被常常拿來與另外的實習生比較。那同樣是個女孩,年紀比柳妍大一兩歲的樣子,看起來脾個性靦腆,不過做事麻利而細心。大概兩個中午,柳妍都見到她幫同事們帶快餐。這是個軟妹子,但不知為何遭人對待的態度似乎頗有些輕視。

柳妍收到短信,溜出公司到很遠的地方與小叔叔共進午餐。他吃飯很斯文,依然像在香港時她所了解的那樣,只不過現在滿懷心事。柳妍放下筷子,說:“小叔叔,你要是忙,不用出來陪我吃飯。”

柳敏擡頭淡淡一笑。“我以前想叫人陪都想不來。”

“但是耽誤你的時間。”

“妍妍,你不用為我想,想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我的事……就是想你。”她眨眨眼,說完又臉紅。

他看著她,那青春秀麗的面龐如同上了釉的細瓷,在窗前光線中微微泛出紅暈光澤,略垂下睫毛的神態嬌羞無比。他不由得心動,伸出手,拇指擦過她柔軟的唇角。上面留了一顆飯粒。

她吐舌頭:“我吃相最難看了。”

他望著她沒頭沒腦地吐出一句:“你的樣子,是個男人都會動心。”

柳妍“啊”了一聲。柳敏單手攥成拳擱在嘴前,微微地咳嗽,然後開始喝水。如果不是背光面的陰影,她會看到他英俊臉孔上與她相似地發紅。

與柳敏在一起,就算惶恐與不安,她想,她還是快樂的。

私下裏,柳妍終於瞞著小叔叔同家裏打了電話。她不要他看到她捅的婁子,不要他看到她的反叛、不孝。雖然不說,他也是明白的。

她不希望矛盾轉化成他們兩個人之間。她隱約清楚什麽是男人的選擇,尤其他還是個有事業心、責任感,以及對年少時光牽絆著的男人。

柳明從前沒有料想過女兒的膽子會這樣大。從她住校開始,他對於她的生活關切甚少,然而自認為總是了解自己親生的這個妮子心性的。如今她是入了魔了,如同吸毒上癮的人一樣拉不回頭。作為向來主外的男性家長,他對家宅衰敗的情況下還要不斷操女兒的這種心煩透至極。可是不能告訴李玉梅,絕對不能。

妍妍連續兩個禮拜周末不肯回家來,他便明白,她丟了。

不光是人丟了,魂兒也早已丟得一幹二凈。

柳明對李玉梅說,妍妍在學校用功,過年前就要考了。李玉梅面色既安慰,又看著揪心。終於一個下午,她仔細收拾妍妍的房間,看到了易拉罐子裏底部殘留的香煙灰。

李玉梅惶惶地拉過來柳明,說,我是不是把姑娘逼狠了……我覺得她不願意考。

柳明黯然地淡笑,你想多了。

李玉梅的心臟做過手術,經不得刺激。於是,就連老宅裏的事,他也不大同她說了。近幾年由於照顧她的緣故他從船廠裏退下來,不過借的債總要想辦法還的。李玉梅的最後一次手術恢覆期過後,柳明回到老本行開始接造船監理的技術活。不忙,但是家裏家外責任累。終究她體諒到,主動搬去和寡居的大姐同住同伴。最盼望的事,莫過於每個周末看到妍妍回來,然而,她不回來了。

柳明在電話裏頭不如那天當著女兒面的那般沖動和憤恨。

他覺得自己神經疼得有些發木。

他克制地說,回來,爸爸給你買新手機。

柳妍一聽,整顆心都拼命抽了起來。比挨了暴風驟雨的罵還要疼。

她強忍住這鋪天蓋地的罪責感,啞聲道:不用。我真的在找工作,我會獨立的。

柳明瞅了瞅來電的新號碼,說:是柳敏給你買了嗎?你告訴他,我把錢還給他。

她的聲音快哭了起來,不能言語。

柳明發了狠,道:不要給臉不要臉。

我沒有臉。爸爸,你就當我沒有臉。

他的血壓不斷升高,不禁閉了閉眼,緩了一會兒,嘆息地咬著牙說:“妍妍,我真該丟了你的。”末了,又說:“但是,現在不能丟了……你曉得你媽媽那個樣子。”

她說:“我只不過是自立。難道就值得你們這樣憤憤不平?”

“少跟我撒謊!你自立到哪裏去了?我講過,你要是在你媽媽身邊,撿垃圾換錢我都不管。現在你自己一個人跑到那個地方去,你鬼迷心竅的心思莫要我說出來!柳妍,你就不怕別人看不起你呀——我的個糊塗姑娘——”

爸爸的尾音拖得老長,一瞬間仿佛蒼老了無數年。她心酸得眼淚終於滾出來。

“你不要逼我親自來綁你。到時候不好跟你媽媽交代。”

講完,柳明重重地掛了電話。

兩天,柳妍頻頻地做事出差錯,遭到了周圍不少白眼。只有另外的實習美眉,帶著同情的目光看她。

柳妍心緒不寧,在收到短信“今天我不加班,在老地方等我,乖~”之後,心中一甜,驀地振作起來。

不過,柳敏失言了。他不僅要加班,而且連帶周末也如此。同事們發現柳妍的自發留守,不禁好奇,各種怪異的眼光飛過來。後知後覺了幾日,柳妍在一次上洗手間的時機,終於無意聽見議論。

那兩個實習的女孩子該不會都是一樣心思吧……什麽熱心上進,不過是抓住機會勾男人……不曉得新來的小姑娘那麽快就看上了誰,這麽勤奮,沒她事也要呆在公司……總比另一個好,單戀柳總,也不知道怎麽會那樣厚臉皮,上次的事情以後還好意思繼續呆的下去。

柳妍心中驚訝,開始刻意留心。原來這裏有關於小叔叔的各種各樣的緋聞,比想象中來的猛烈得多。實習美眉是悲催的。大概某幾次公司聚會時,他都替她擋了酒,愛護之意明顯。年輕人之間愛取笑,上一次慶功,柳敏醉了,實習美眉大膽地當眾照顧他,體貼得只差沒有被正名。只是,一個醉了的人,竟還能明鏡似地說出那樣的話來,簡直遭人恨。在眾人明目張膽的起哄聲中,他說,你們莫要開玩笑過分,過分了,以後叫哪個男的敢追她?柳妍聽到這段八卦的時候,差點兒想把柳敏拖出來打一頓。這對於喜歡他的女孩來說根本是羞辱!

柳敏終於得空兒休息,放了半天假,與柳妍開車出來,她始終悶悶地坐在一旁。

“怎麽了,丫頭?”他仔細看了她半天,道。

她不好意思說的。他的事,她也沒有立場說。然而自我糾結是明顯的。終於,她歸結為——

“我發現你是個冷酷的男人。”

他嚇了一跳。待到搞清楚原委,不禁失笑。

“對人不留情面。”她繼續評價。

“你想我怎麽做?”他深深望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不要反問我?”柳妍皺眉,“你太狡猾。你的反問,總是讓我無能為力。”

他還是笑,沒有說話。

“男人跟女人根本是兩個世界的。”半晌,她出聲道。

“這就對了。”

“我怕有一天,你對我也冷酷決絕。”

他轉頭看著她。他的右手慢慢落下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收緊握住她白皙纖柔的腕部。

柳妍妍擠出笑,回看他一眼。

“妍妍,你不知道你也蠻冷酷吧。”

她撅起唇,“怎麽講?”

“我上回見識了你是怎麽拒絕人的,那個酒吧裏的小男生,你大概可以把他傷死了。喔,我想起來了,還有筆帳沒跟你算呢。你當時是怎麽說的,嗯?——”他眉毛一挑,“什麽叫‘我老婆終於舍得放我出來了’?你不光把別人對你僅有的一點美好幻想全掐絕了,你還把我罵死了。對不對?”

柳妍仰頭哈哈地笑。

“笑什麽!你的詭心眼不要太壞。”

“我就是壞,你受不了了吧?”她瞇起眼。

他似模似樣地點點頭。她伸手去撓亂他的頭發,任性又可愛至極。柳敏忍不住笑了,一字一頓地說:“妍妍,我永遠受的了你。因為我們是相似的,是一種人。”

她扭開頭去。

“你用不著提醒,我們是一家的。”

“一家的,其他人卻沒有我們這樣相像的反骨。不過,你看我同樣完全清楚你對人的殘忍,但不會憐屋及烏地擔憂你把那種態度用在我的身上。”

她擡起眼,墨黑的眼仁睜大。“你那麽確信,我永遠不會厭了你?”

他把車拐下了公路,前方是一片並不繁華的購物區,視線驟然暗了下來,迷宮一般的地下車庫裏青灰色的燈光望不見盡頭地漫延排開。

昏暗裏,她聽見他說:

“無論確不確信……我都認命。”

柳妍在小叔叔解開安全帶時,側身過去抱住了他。

彼此安靜地呼吸。

他的回抱緊張而用力。

他捧住她細致的臉,一點一點仔細地親吻,她漸漸滿面通紅。

“我們今天去吃什麽菜?”柳妍問道,以為這裏是哪家飯店的地盤。

他笑起來,“我們去看別人的家。”

然後拉著無比疑惑的她下車來。

30.

這是一家北歐風格的大型家居賣場。(表打我我不是宜家廣告╮(╯_╰)╭)明凈高闊的空間映照在整齊排列的燈光下,裝飾的線條與色彩均明朗而簡潔,尚未進入選購區,柳妍便喜歡上這樣輕松自如的氛圍。

裏面的賣品並不奢華昂貴,然而很是溫馨,設計與擺放都體現精妙的心思。柳妍不知道柳敏帶自己來這裏的意思。他說:“我要買張床。”待看到她臉紅後,他咳嗽一聲,加上:“單人床。”她噗嗤笑了,撅起嘴:“你覺得我誤會了什麽?”他指骨在她額際輕叩了一下,低聲道:“我覺得你很聰明,然而心眼太詭。”

柳妍抱起一只特價枕頭朝小叔叔丟去,嘟嚷:“倒打一耙。”

他笑嘻嘻地接住。

柳敏的住處,是硬朗而隨性的男性風格,灰黑色調。柳妍看上的裝飾物,卻是明快柔美的色彩,十足可愛的女人味。他任憑她謀劃打扮他的城堡,像一個完全交出了自身的愛情俘虜。

在水管區,柳敏轉動了一個水龍頭,自然沒有水出來。“妍妍,我們家的水閥壞了!” 他叫道,繼續擰另一個,然後依次把一排的水閥全部擰一遍。“啊,我們家停水了。妍妍,要怎麽辦?你去銀行交水費吧?”她被逗得咯咯直笑。“為什麽是我去?”“因為我沒有錢啊……”他做出被女人管住口袋的普通男人的樣子,可憐地道,“我的財政部長。”柳妍笑得不能自已。

他靜靜看著她美好的笑顏,出了一會兒神。柳敏走到餐桌前,裝模作樣地坐下,側頭來睜大黑亮眼睛對柳妍說:“我餓了。”

眼神既可愛又期待,像只等待女主人餵食的暫時乖巧的大獸。

她上前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馨香的發梢垂在了他的頰邊。

“你等著。不許先吃零食。”

柳妍彎腰打開廚房的烤箱,憑空做出端上美味的樣子。

他低頭裝作聞了聞,“焦了。”

她擰起秀眉。他望了望她,說:“我不敢吃。”

她掐起腰來瞪著他。

他憋笑委屈地垂下眼,“果然是水城的女人,對男人都好兇。”

“你不是水城人嗎?!”

他仰頭哈哈地笑,“我是……可是我是男的,傳統的怕老婆的水城男。”

這話大概沒有什麽不對,只是永遠不適合他們之間。此時此刻,兩個人都不由得怔了一下。

柳妍走到水槽前面,雙手扶著臺面,低下頭來。

半晌,她神情沮喪地說:“水槽壞了。”

他來到她身旁,拉起了她柔軟的手,然後將她帶到隔壁,目光炯炯地說:“看!沒關系!我們家有兩個廚房。”

她終於哈哈大笑。

“你真聰明!”

“吃過飯”,兩人並排坐在溫馨舒適的雙人沙發上。柳妍拿起遙控器,說:“我要看電視。”

自然不會有電。她轉頭瞅了瞅柳敏。

他舒服地向後仰去,雙肘曲起擱在腦後。

“不看電視也很好。不要讓那些導演浪費我們的飯後時光。”然後沖她眨眼,“對不對?”

她臉驀地發紅,數落道:“是電視壞了嗎?!現在家裏沒有電啊!”

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望著她,慢慢地苦下臉來。

“我說實話,你千萬不要怪我呀。”

“說。”

“你千萬不要拋棄我。”

“說!”

他吞吞吐吐,“我的生意壞掉了……我交不起電費了。”

柳妍實在憋不出哈哈地笑出了戲。

他望著她的眼睛低吐:“開心嗎?妍妍。”

她點點頭。“開心。”

然後,又道:“但是假的。”

不去看他眼底閃過的糾結情緒,她飛快地站起來,轉過身雙手拉起了他的胳膊。“現在,去選你的小床。作為對你交不起電費的懲罰,你再也沒有柔軟的沙發可以睡了。”

他抿著唇角笑了一下。

人來人往之中,這兩個人仿佛已經為各式各樣的“小家”而投入。柳敏終究還是躺倒在一座樣板間的大床上,長嘆一聲:“這樣才睡的舒服嘛。”他對柳妍伸出手。她慢慢坐下來,側躺在他的身邊,並攏雙腿微曲著膝蓋,動作很輕很小心。他用手去撫了撫她額際柔順的秀發。

兩個人對望無比安靜。賣場裏周圍人群嘈雜而湧動,他們仿佛只剩了一座孤島,漲潮而沒,退潮而現,熙熙攘攘之間守著這一處不安穩的方寸天地,彼此的眼底只有對方。

他輕啄了一下她的手指。

“我們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生活。”柳妍笑了笑,說。

“無論怎樣,都是生活。”

她纖長的睫毛半闔起來。

“我覺得好像就這樣過完了一輩子。”

他認真地註視著她。他的頸項擡起,溫柔的面龐湊近時,這樣場合使她頓時心跳緊張起來。

他低聲道:“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眨了眨眼。

“我們家的臥房一墻之隔,好像有我的人事經理。”

柳妍差點驚叫起來。下意識地跳下床飛跑。

待到驚魂安定的時刻,她回頭,發現柳敏竟然就在自己的身後。

“你跟著我跑做什麽?!”她氣喘籲籲。

他搖頭,“我不知道。”

柳妍再也受不了地捧腹大笑,“小叔叔你怎麽這麽傻!”

“我一看到你驚慌失措的樣子,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似模似樣地說:“要麽,我現在回去和他打招呼?”

她捶了他一拳。她猛然攥住了他的領帶向後拽。柳敏抱怨:“要不要這麽野蠻!”

她抓住他,壓低嗓音道:“在前面!”

然後她又恍然用力地推開他。“不要跟過來!”

柳敏不確定人事經理究竟看見了什麽沒有。不過,察言觀色和謹言慎行是其人的本分。

柳敏親切友好地同對方寒暄了幾句。人事經理很快推說采購完畢,得體地道別。

柳敏負著手站在場地裏,默然的眼眸緩慢掃視了一圈。周圍充斥著五光十色的看似溫馨的廣告與幻想,過客們接踵相伴交頭接耳的身影,在燈光下無比真切,家,在一個並不存在的地方存在著。

這一刻,他不知道妍妍躲在哪裏。熱切孤獨的眸子,又自哪裏張望著哪裏。

他最終在自選衣櫥區找到她。

她靜靜地靠在某扇格子門的背後。四周皆是門,一扇開啟一個夢。

他伸手拉開了一座,後面有她。她仰著頭,他撫摸她的臉。

“不誇我麽。”她擠出笑說,眼簾卻垂得很低。

他擡起她的下巴,嘴唇不由分說吻了下去。他的吻從來是溫柔的占領,富於引導性,這一刻卻充滿掠奪的情緒。她不配合,牙齒抵擋地制造障礙。

她固執地瞪著他道:“誇我!”

“你不想的。”他盯著她的眼睛。

“我甘心。”

“你不甘心!”

怔怔了一瞬,她眸子裏泛起水霧。“那你要怎麽辦?這都是你編織的謊言。”

“你不能躲藏一輩子。妍妍,我有打算你的將來。”

“我不要,我的!我要兩個人的!”

“我現在做不到。”

她深深地吸氣,仰望著他。

“你不能失去你真實的家,柳妍。”

他叫她的名字。連名帶姓,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身份與羈絆。

最終選好了符合柳敏風格的簡潔單人床,柳敏在服務臺登記送貨服務。柳妍一聲不發。

她的臉很冷,也很悲傷。

他替她扣上安全帶。對上她的眼睛,他忍不住再次吻了她。

她還是抵抗,“你要丟了我。”

“我不想……”

“但是你會的。”

他深沈無言。

“我要你。”

她轉過臉,說。

他的心一顫,終究別開臉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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