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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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大家想起了這麽個人,聽說長了本事,會賺錢,於是自然而然在心理上湊上去。

柳妍卻不想湊。

雖然,她想知道他的一切。

——他說,我會看著你的。

再看到他的照片,依舊黝黑的皮膚,背後無論何種風景,那雙深而黑亮的眸子,總像是透出顯示屏,專註地看過來。

每每生出這種想法,她總是想笑自己。

這多麽奇特,他懷著他揣摩的那種心態來可憐她,她卻覺得,她可憐他都來不及呢。

真的,無緣無故的可憐。甚至有點兒說不出來的心疼。

在醫院裏,柳妍耳朵裏塞著英文聽力,林雪的短信便來了。

死人,寒假的聚會,你又不來。XX居然剛才向我打聽你電話呢,神奇吧!你是不是差我一個交代啊?你說我給還是不給?

隔半小時。又來一條。

他喝醉了。我看著可憐,給了啊。

她心情忐忑異常。

一會兒柳明來到醫院替換李玉梅,後者便帶著柳妍回家去。

路上公家車裏透風,冷得很。她卻覺得心裏直發燒。

倒不是心裏還惦記那個男生。

而是不知道怎麽面對,下意識回避。

洗漱完躺床上,手機鈴驟然響起的時候,她驀地心驚肉跳。

她幾乎慌亂地拒絕了接聽。

而後它鍥而不舍地響起來。

柳妍深吸一口氣,平靜地接起。

裏面是幾乎安靜的呼吸聲。

不知道為何沈默。

兩秒之後。妍妍?

她大腦當機了片刻。

啊,哦,小叔叔哇。

她手機貼著臉。他的聲音便仿佛直接貼在耳膜上。連呼吸都吐在頸邊。

這種聯想令她瞬間面紅耳赤。

柳敏沒有給丫頭打過電話。第一次。她驚且悸動。

“丫頭你病了”

近聽他嗓音有種動人的磁性,然而略啞,也許是氣候,又或許是累的。

“沒、沒有。”

她想起來,自己簽名裏寫:天天跑醫院。只是從來不曾想,他會關註的。

他舒了很長的一個音。

“那就好。”“是爺爺住院。”兩人同時道。

他恐怕沒有聽清,自顧地說道:

“柳妍你不講良心。”

“啊?”

“從來不主動告訴小叔叔你的近況。你對得起我的關心?”

“我很好。”

“哦。至少有三個字。”

“柳敏你怎麽樣?”幾乎不過大腦地她突然直呼了他的名字。

頓了半晌,他嘆氣。

“沒大沒小。”

熟悉的輕松又找回來了。

她翻了個身,用舒服的姿勢側臥著嬉笑。

“你那邊幾點?”

他沒有正面回答,繼而她聽到一陣聲響,似乎是在開窗。

“尼羅河上正在日落。”

“到處是碎金色的光。”她接下去道。

他噗嗤一笑。“錯了。今天難得有烏雲。灰蒙蒙的。”

她想說,那是看到他照片裏的景色,有斑駁的金粉灑在水面上,天空掛著月的白缺,襯得異域古城輪廓深沈,如同細沙。邊緣處的人影依然膚色黝黑,細看笑容依舊。好看又莫名顯得孤獨。

最後快睡著了,突然想起來,柳妍說道:“小叔叔,是爺爺住院了。”

既然扮演懂事又乖順的晚輩,雖然未見得有什麽好處,但還是套入下去吧。或許這就叫羈絆。

他嗯了一聲,說好。

沒過一個星期,好不容易三姑來探視。

李玉梅留了心眼的,聽到柳妍那麽晚還在講電話,盤問了一番,便明白,柳敏還是會出錢。

三姑搪塞著。最後禁不住話題的挑明,終於承認,“他是匯了一筆款。老頭子這情況,不曉得夠不夠哦。”

李玉梅冷笑,當年被冷漠對待的喪家子,簡直現在成了這家人的救世主了。

在走廊裏,打水回來,不經意聽到門裏的對話。

柳妍有種惡心的感覺。

早知道什麽也不要對他說。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還是利用了別人。

9.

好歹老爺子是出院了。

年夜,爸爸取代了往年爺爺的位置,獨個兒在廚房裏掌勺。媽媽忙進忙出,柳妍觀察著,雖然各家撒手玩鬧的樣子還是叫人心裏不舒服,然而畢竟是年飯不是麽,李玉梅面色和氣,既沒什麽高興也沒有平日的郁怨。

堂屋裏,叔嫂姑侄之間搭臺擺長城,看上去倒是一團和睦。弟弟妹妹也在歡天喜地地玩鬧,除了升高三的堂弟,自己占據一間屋子悶頭悶腦的。

奶奶喚柳妍點根煙。她湊到炭爐子前,低頭撕開煙盒的封條,白殼萬寶路,三條整僅剩了最後一包。

移開鐵罩把煙點了,按吩咐又給牌桌上有吸煙習慣的叔叔和大姑媽各自遞了一根。

姑媽吸了一口:“喲,這是柳敏帶回來的吧!那小子現在蠻大方。”叔叔不緊不慢地彈出幺雞:“叫我說,他不跟他那個薄情寡義的娘親近也好,我們這邊這樣大一家子人,當年那麽困難的時候誰沒有幫過他?現在大了,便宜總不能都叫不管他的人揀去。”嬸嬸在後面看牌,捏了老公肩膀一把:“說的好像你現在不困難似得。”他嬉笑地回頭:“是是。大姐你看我今年白頭發全出來了,捉急呀。兒子成績不好吧,捉急,成績好了,更捉急,明年的學費還不知道怎麽辦呢。憑我們兩個下崗的家夥,混飯吃都不容易呢。”姑媽把牌一推:“可不是年頭不好!我那點小生意今年賠慘了。”“大姐這麽快就胡了啊!你運氣好的像假的!”......

她對著老舊的玻璃窗呵了一口白氣,又無聊地用手指抹開,外面一片白霧茫茫。江城的冬天其實如此大雪的日子並不多。

媽媽出來開始掃瓜子皮,廚房裏一陣用力的剁肉聲,柳妍看了看,決定進去幫忙。

鮮嫩的藕泡在水裏,已經洗去淤泥,雪白又結實。李玉梅不喜看丫頭做事,嘴上罵:你能幹什麽呀,莫要在這裏瞎添亂!轟趕了幾次,柳妍還是偷偷回來,看著爸爸忙碌的樣子。

“那你幫我把藕切成段。”柳明一邊炸肉丸子,一邊回頭吩咐她。忽而嘲笑:“會不會切啊,別把手切進去剁成了藕泥。”

她大刀一砍,道:“人肉也得吃下去!”

好在倏倏幾刀快速搞定——然而依舊難看得要死。柳妍皺眉,廚房裏的油煙氣悶得人額頭出汗。轉頭,只見爸爸指間夾了一根煙。他就著爐竈的火點燃,煙熏霧繚,混著葷腥的肉香,滾油呲呲地炸響,這樣一個圍著圍裙的半百男人,忽然就籠罩了全身的渾濁氣,如同揮之不去的黏稠的網。看在她眼裏,慢慢地生出一股說不出來的酸澀。

這一刻,她覺得他的姿勢無比像小叔叔。

一種被壓彎了脊背的男人味。然而認真,仔細,一無所求地付出。

第一次她看到他老了。

鬢邊明顯生了灰白的發,本就退後的發際線,越發稀疏成影,露出冒著汗珠的粗紅皮膚。柳明的眼鏡厚而混沌,她看不清他蒙在煙氣裏的眼睛,卻知道他這些天給爺爺守夜熬得充血。

一個家族的長子,就是這樣負重。盡管他的妻子忿忿不平。也值得忿忿不平。

“爸爸你喜不喜歡我呀?”忽然她問出一句傻話來,瞬間後悔。

柳明一楞,然後瞪眼。

“不喜歡你生你做什麽!?”

估計全天下的父母都是這樣奇葩的答案。

她想。

不過人總是有親疏之分,就像他已經做得如此極致了,依然不是爺爺奶奶的心頭愛。

柳明管自己的父親叫“伯伯”。

據算命的說,爺爺命裏不該有這個兒子,所以自小都是改口的。

心中正腹誹之時,忽然堂屋裏傳來柳妍的手機音樂聲。

表妹自作主張拿了起來,“餵,柳妍你的桌面很漂亮啊!是哪裏的風景?”

她瞪起眼一把搶過來。

瞟到那個並未保存的號碼,她心突地一跳,做賊似的幾步繞到偏僻的樓梯處。

再向上,便通往長年不用的閣樓。那座夏天裏充滿了愉快與惆悵的地方。

她不顧涼一屁股在木階梯上坐下來。

那一端依舊是好幾秒的安靜。

然後她便聽到了熟悉的磁性而動聽的聲音。

“妍妍,新年好呀。”

柳敏第二次電話的開頭,說得很慢,也很短。

“還沒到零點呢。”她嘟囔著。

“這是專門提前對你說的。”

專、門。她不自覺地在腦子裏重覆一遍。然後不能自已地心跳強烈悸動。然而——這是小叔叔呀!她猛拍了自己一腦袋。

“為什麽要提前?”

“因為要拜年咯。一大堆的電話需要打。”

“哦。”原來是因為不重要,所以選在不重要的時候講。

彼此都沈默了片刻。

“丫頭,你沒有什麽要講的?”

“你在做什麽?”她突然問。

那邊笑了幾聲,沒有回答。

“丫頭我等著你給我拜年呢。”

“有錢拿麽?”

“當然——”

“我的拜年一字千金。”

“沒有錢拿。”他接完整。

她咯咯地大笑起來。

“等我回來的。”

“回來給我壓歲錢嗎?”

“嗯。大大滴。”

她合不攏嘴了。

“比給其它人的都多!”

“好。”

“不行!不可以給其它人,只許有我的份。”

“你想怎樣都可以。”

“小叔叔你喜不喜歡我?”她的呼吸都靜止了,不明白自己今晚為何失態。

明顯他的笑聲停頓了一下。仿佛為了彌補那個頓點,他回答得很快。

“不喜歡你照顧你做什麽?”

“對......哦。聽媽媽說,你夏天臨走前給了我很大的紅包。”

“沒什麽。”他靦腆地說。

“你對我們每個人都很好。”

“應該滴。”他虛掩。

“爸爸說,等到你結婚的時候,要加倍把人情還給你。”

他“哈哈”了兩聲。

“那還早得很。”

“不早呢。小叔叔你今年多少歲了?”

“你不曉得男人也臉皮薄的?不可以被問年齡。”

“屁!”她恢覆粗魯的小子樣,“老實交代!”

“嗯......過了年就二十八。”

“男人應該算虛歲。”

“餵餵!丫頭你想打擊我?”

她無比壞心眼地笑。

“哪有......不過是年過而立娶不上老婆而已。”

“切——等我移民到阿拉伯,想娶幾個娶幾個。”

“妍妍——跟誰講電話呢這麽高興?”

下面傳來嬸嬸的高亢的聲音。長城收攤了,準備擺上新一輪的年飯。

她暗自犯了個白眼。管的多。

“我同學。”下意識地,她回答。

“看你興奮的樣子,是不是在大學裏談男朋友了啊?”

她倏地面紅耳赤。

“不要亂講好不好。”

李玉梅朝這邊看過來,一面嚴肅說著:

“妍妍不會!她才多大點。”

她以為他已經掛了。

回過神的時候,沒有想到彼端再度傳來他的聲音。

“說得好。”

她“啊”了一聲。

“別說我給你打電話了。”

神神秘秘仿佛暧昧的樣子。

“為什麽?”

“你又為什麽說是同學?”

“不想給你添麻煩。”

“講清楚點。什麽麻煩?”

“你親疏有別,對吧?”

過了半晌,她聽見他慢慢“嗯”了一聲。

“柳敏,為什麽......”對我這樣好。

那一頭,有中國人在歡天喜地地叫。“快過來吃!再不來罰你酒!”

他忽略了她沒大沒小的直呼名字。“啊,他們包好餃子了。”

“哦。你去吧。”

“妍妍。”

“怎麽?”

“妍妍。”他又叫了一次。

她道:“我好得很。”

他像個孩子似的在那邊大聲地叫嚷了起來:

“過——年——咯!”

震得她耳朵都要掉了,然後掛斷了電話。

有什麽東西在心底化開了,她覺得,顫微微的柔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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