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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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丫頭與小叔叔之間的聯系漸漸增多起來。

宿舍裏的女生大多晚上煲電話粥,臉上甜蜜的神色不言自明。柳妍卻是不同的,向來愛睡懶覺的她破天荒開始固定早晨六點起床,匆匆洗漱完畢便抱著英語書去外面晨讀。這個時刻,正是柳敏臨睡前,他慵懶的聲音溫軟而性感,令她覺得著迷又好笑。

她把自己標志性的男孩樣短發慢慢長長的樣子拍照寄給他,通過漫長的跨海郵件,當他收到的時候,上面已經有磨舊感,仿佛穿過陽光與黃沙,那雙幹凈的眼睛懵懂看過來,依然笑得有心沒肺。

她發育得晚,不過現在,已然到了最好的時光。頭發長到下頜角處,少女的細致面龐弧線被修飾得清秀純美,而略微抿起的倔強唇瓣,開始帶有一絲成熟的意味。

每個月,她於他都似乎是不同的。

他發現,這個夏天裏抱膝坐在江邊哭泣的孩子,正在光速長大,光速遠去。這麽想著,會有難以言說的失落感,不過又覺得欣慰。

一次短暫回國的時機,柳敏決定到水城來聽一出不知名的音樂會。得知消息柳妍自然興奮異常,不過更加好奇,“什麽音樂會需要你特地從那花花都市回來水城才聽得到?

“聽鄉音唄。”他哈哈一笑。

“你當我不曉得,器樂都是用方言咿咿呀呀念出來的?”

“丫頭,你對那些東西從來不感興趣,不如不要去了。”

“陪小叔叔,我當然義不容辭。”

“我可沒有請你陪我。”

“多買一張票而已,小叔叔不會這麽小氣吧?”

“乖,聽話。結束後我就去找你。”

“你帶我去。我請你吃麻辣燙!”

他沒有被逗笑,相反嗓音顯得遲疑。“我從機場直接去劇院,時間都比較緊張。”

“沒關系,我下課以後自己過去。到時候見!”

“餵!丫頭!餵——餵——”

憋著聲音,安靜了數秒,終於她吐道:“就這樣!”

她仰著頭站在那裏,走廊外面正下著大雨。水城的雨季像河流一般泛濫而洶湧。鋪天蓋地雨的氣息襲來,她閉上眼輕輕地呼吸,覺得心中充滿潮熱至極的感觸。

小叔叔要回來了啊......

電鈴聲催促著人群,唯獨這個女生充耳不聞,齊耳的柔發微拂過她的唇角,上揚而用力地抿起,既如同快樂又仿佛憂傷。

一整天的課下來,柳妍根本心不在焉。教地質學的教授連續點名了兩次,她才恍然答到。

童鞋,你是替答的吧。不、不是。報學號。XXXXXXXX。

教授頭也不擡。我記住了,那個叫柳妍的童鞋平時成績扣百分之三十。

她的心立時活了過來。開始萬馬狂奔。

柳妍真的是我!

教室裏早已轟地大笑開來。

教授氣定神閑,慢慢擡起眼鏡。你怎麽證明你是那個童鞋?

她渾身摸索了一番,慢慢癟下臉來,今天沒有帶學生證和圖書卡。

教授與她杠上了。盡管班長和學習委員作證,仍然非要抑或是故意地固執己見。

她的腦子很奇特,這時刻反而靜下來。如同看著一出與己無關的生活戲劇。

教授口若懸河,她沈悶地想,如果有朝一日人失去了身份,沒有號碼、沒有檔案,甚至臉也可以變化,記憶可以替換,一切物質的都失去,一切情感的都消沈,那麽還有誰認得他來?

人仿佛都是水上的浮沫。

柳妍跟上了下課後教授的腳步。對方舉著傘走過了操場,行政樓,最後來到藤蔓垂繞的老圖書館前面,掏出鑰匙準備開車。

她奔跑過去。

做什麽,童鞋?

見是她,教授微微一笑,隨即又斂起神色。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她本來滿臉可憐相,瞥見這一抹變化,心內起了反應,滿腔的怨憤都提上了胸口。

怎麽,你還不服氣?攔著我的車做什麽,想打劫?

柳妍肺都要氣炸了。終於咬著牙一字一字地道:

老(子)......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我說你這個童鞋怎麽這樣蠢啊?教授板著臉訓道,你叫什麽跟我有什麽關系?

老師我下次把學生證帶來給你看。

看了我也不認得你。

老師會認得我的。

哦?教授歪著頭,露出一種不屑的笑。我這個人記仇的很,誰不認真上我的課,那是絕對沒有好結果。

我曉得了。

你曉得。你曉得什麽?

教授從衣兜裏摸出了一根煙來抽。白霧與水汽漸漸繚繞一團,他擡起頭來,眼鏡後面的高深面龐有種學究氣。

大概,自負而年輕的人被激沖動地放下豪言——我這門課期末一定拿到九十分以上,您瞧好了!——是每個故事裏最值得期待也最平常的樣子。

不過,柳妍卻是低下頭,雙手揣進衣服兜子裏,往旁邊鎮定地讓開步。

沒什麽。令教授大跌眼鏡。

輕易放棄不可能的事,是柳妍的慣性。

但是這樣鬼天氣裏,不吃不喝冒著大雨去赴一場毫不感興趣的音樂會,她還是佩服自己。

她背著碩大書包,乘坐公交車穿越大半個積水的城市,在塞車塞得人快窒息之際終於氣喘籲籲地趕到劇院,早已過了音樂會開始時間。

雨天令街頭霓虹的色彩過早地闌珊。柳妍沒有看到任何有關這場演出的海報,然而在趁夜出沒的水果小攤販對面,找見了那一個熟悉而奇特的身影。

一年不見,柳敏的樣子,差點讓她當街大笑。

他穿著黑衣人一般的雨衣,裏面應該與她同樣背了一只背包,凸出山脊一般的形狀。本就高大的身材顯得滑稽至極,如同巴黎聖母院的鐘樓怪人。

她情不自禁地開心,不知道是因為小叔叔過了時間仍在等著自己,還是由於他站在雨裏鮮明的模樣。

開羅幾乎沒有雨,他不習慣用傘。

於是這個雙腿立於路牙子上的雨人,低首專註等待的姿態,哪怕周圍車輛排水過來也不移動分毫,是那樣優雅而可愛。

柳妍不急不慢地走到水果攤,買了三只蘋果裝在書包裏。從下課到現在,她早就餓極了。

待小叔叔緩慢張望過來,她露出無比燦爛的笑。

“丫頭,你還有臉笑!”柳敏大跨步淌水走近,一把擰起她的胳膊。“你遲到了這麽久,竟然還有心思在這裏慢悠悠地買蘋果!”

她笑嘻嘻地仰頭打量他,細小水珠潤濕了他的額發,比起那時候見到的模樣似乎稍微細致了一些,畢竟是從職場來的,打扮有種成熟男性的氣質,只不過大而黑亮的眼睛,依然看人柔亮安然,充滿親熱的熟悉感。

他的眼神波瀾不驚,既是高興,又恰到分寸。

原來他並不如她這樣小孩子氣地興奮的,她想。

“哦。”柳妍垂下眼,從小叔叔手裏抽出自己的臂膀,然後穿過背帶把書包背到身後。他寬厚的掌直接落到了她的發頂,一下一下拍拂。“你這麽大的人了,怎麽沒個好?打著雨傘還弄得自己滿頭滿臉都是水。”

那秀發光滑而濕潤,如綢緞般細膩無比。他的指輕輕撫摸其間,終於道:“快跟我進去。”

11.

這不是什麽公開性質的演出。

劇院二樓的一座精致小廳裏,推開厚重的門,便可見滿座安靜凝神的賓客。人數並不算多,神態也各有各的滑稽,不過打扮都是優雅得體的。

相比之下,執意不肯在外面存放書包的柳妍顯得市井學生氣十足。

小叔叔在後排挑了兩個位置與她挨著坐下。

這樣的位子,臺上的獨奏者被看得不真切。燈光下唯見一柄漂亮非凡的大提琴遮擋了優雅坐立的黑裙女子大半個身姿。

她看不清臺上人的眉目,那一襲烏黑秀麗的長發隨著動作垂拂至雪白完美的肩頭,直覺告訴她,擁有如此出塵氣質的人絕對是個真美女。

她瞅了小叔叔一眼。

又無聊地左右瞥去。

最後伸出手,毫不顧忌地拍打斜前方某個胖男人圓潤的背,在對方嫌惡地轉頭來時,施展俏皮的表情終於拿到了曲目單。

紙張厚重精美,邊框印著歐式優雅的花紋,中間一排排哥特字體繁覆而莊重,對古典音樂一竅不通的柳妍自然看不懂,更何況,是德文。

唯一的一行中文讓她明白了,這是某個旅歐音樂家的私人答謝音樂會。

既然是私人,她繼續偷偷瞅了小叔叔一眼,他不知是正投入欣賞還是早已入定,總之面無表情。他總該是認識臺上女子的吧?

柳妍把抱在懷裏的書包打開,旁若無人從裏面掏出一枚蘋果,慢慢啃了起來。

良久,小叔叔轉頭來盯著她。

她咧嘴笑了笑。

音樂會嘛,她曉得,要保持高雅莊重。

可是她的肚子始終咕咕直叫,似乎也不禮貌不是?在虧待自己和虧待旁觀者之間,她選擇了後者。

她掏出另一只,遞到他的手裏。

這一故意的舉動卻沒有氣到他。他也彎起眼微笑起來,濃睫如扇,叔侄倆這一刻有同樣的表情,各自心懷詭異而狡黠。

他舉起蘋果,大方地咬了一口。

兩人對看了片刻,便在精湛迷人的大提琴聲音中,專心有節奏地吃東西。

前面胖男人再次轉頭來,這次是瞪著眼。

柳妍莞爾一笑。把第三個放到對方厚實的肩上。湊近腦袋低聲說:“請你吃。”

男人張開嘴,楞得說不出話來,然後擺擺手飛快地把脖子再扭回去。

柳妍無聲而克制地笑得渾身微微顫抖。

柳敏一巴掌伸過來,按住了她抖動的肩。

“丫頭,吃東西就專心吃。老實點。”

結束時,小叔叔央柳妍去拿存在外面存放的他的雨衣和物品,她眨了下眼,就聽話地去了。

前後的人群熙熙攘攘地經過她,言談間許多關於今晚那位美麗的演奏者。的確是個家世良好才華橫溢的女子。

她站在光滑的大理石前面,水晶燈自壁面映出朦朧的她的樣子。微彎著腰,雙手握住他頗重的旅行包提帶,肘臂間夾著黑色雨衣,未完全幹透的布料散透露一種粗獷的氣息。

旅行包並非多麽幹凈,在這樣光線下厚實布紋纖維裏閃現著極微小的晶粒,是埃及沙子。

柳妍瞅見自己淩亂的發,於是把東西全部放下,伸出手仔細地拂弄發跡,終於弄出了優雅流暢的樣子。她露出一個貌似淑女的笑,隨即癟下嘴。

無論如何,柳妍都不會是一個她突生羨慕的高雅的女人。

到不是自卑,而是略有些遺憾。

她安靜而耐心。等待的時間不算太長,也不短。

最後他出來時,她回頭看到他獨自大步穿過鋪滿華麗紅毯的長廊走來,不禁吸了一口氣。

“去吃麻辣燙。”她抖了一下自己背後的書包,微笑說。

他搖頭否決:

“熱幹面。”

“不要。”

“臭豆腐。”

“不要!”

......

外面雨雖然停了,但整座城市依然被大水淹沒。現在選擇橫掃街頭美味多半不能實現。這樣的夜裏,出租車也是很難搶到的。好在小叔叔預訂的酒店並不遠。他們艱難地沿著老街行進,想要走到寬敞的十字路口。兩旁是連串的近百年歷史的破敗小洋樓,門市裏霓虹閃爍,不過經營者多半在手忙腳亂地做排水措施。快要到達的時候,一條橫亙的水溝出現在面前。

柳妍想也不想地蹲下身一層層地卷高運動褲寬大的褲腳。小叔叔也蹲了下來,打開旅行包換上夾趾拖鞋。

“趴上來。”

“啊?”她側頭楞住。

“笨。快點!我背你。”

只猶豫了一瞬,她開始行動。用不著矯情,這是小叔叔不是?很親近的人呢。

然而當她真的攀住他的後肩,整個身體包括書包的重量全部壓上去時,她腦袋瞬間轟鳴。

她忽略了自己的特征,胸部盡管不豐滿卻也是柔軟無比的,而且她習慣穿沒有海綿墊的薄胸衣,簡直不敢貼著他的背,只好拿雙手撐在他的肩上,男性用力時緊繃的肌肉觸感以及體溫透過襯衫傳達她的掌心。

“丫頭,你的爪子要硌死我了。”

她不自然地幹笑兩聲。

不知道為什麽,她抓了抓他的頭發,這樣的姿勢,他毫無辦法反抗。於是她越發興起,像個惡作劇的孩子,把他精致梳理的紳士發型抓了個蓬亂,看上去又成為那個不拘小節的大男孩。

“你玩的好吧?”他咬牙擠出。

“好極。”她咯咯地笑出聲。

“別抖、別抖。我要把你掉下去了。”

然後他加了把力氣,一鼓作氣快速淌到了對岸。

他自然辛苦,看著他修長褲腿全濕,滿身狼狽樣子,她卻異常開心。

在十字路口搶出租車的過程驚險刺激。像一出玩不盡的游戲。

兩人都被水濺得半身濕透。

最終坐在車裏時,小叔叔的意思是先送柳妍回學校。

“想都不要想。”

“怎麽?”他眉一擡。

“我肚子還是空的。”

“去XX大學XX校區。”他直接對司機吩咐。

柳妍一巴掌拍過去。

“我餓著肚子冒雨趕來陪你欣賞所謂的高雅音樂,你還讓我餓著肚子回去!小叔叔你有沒有良心呀!”

卻見他回頭,眨了眨眼。

“真的不回去?等會可搶不到車了。”

她鼓著臉。

“好。”他一拍大腿,“丫頭那就陪我好好敘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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