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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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楞。“有。但都很變態。”

“怎麽做的?”

“想象你有好感的人,挖鼻孔啦,摳腳啦,放屁啦,拉屎啦,總而言之,多想想惡心的事,越惡心越好,像念咒語一樣,一天想三百六十遍,自然而然好感就不存在了。”

她終於噗嗤笑出來。

“這是催眠吧。”

“你為什麽要去討厭喜歡的人呢?”

“我害怕被註視。”

她是這樣說的。

5.

我是微不足道的,幾乎不存在。不期望與這個世界上的目光有交集,如同空氣、陽光或者背陰面的水,無意識地游弋於他人的世界之間。

從書包裏掏出日記本,匆匆寫完一句,柳妍倒頭睡了沈沈的一覺。一夜無夢。

還沒吃完早點,林雪嘰嘰喳喳的電話如期而至。

那個誰誰組織大家去旅游......XX當然要去啊!她是他認得妹妹耶。我嘛,自然也想去。但是你個死人,你要是敢掃我興不去,我就從話筒裏鉆出來拿頭發抽你!

柳妍笑得咯咯直響,美女你長發好香好滑哦......

真的,你憋在爺爺家裏生蛋啊柳妍?

老子沒心情暴曬太陽。

切,又不是美女,裝什麽柔弱。今天下午兩點,學校門口商議。你要是敢不來,你以後就自己提頭來我家謝罪吧!

然後,嘟嘟幾聲,電話斷了。

柳妍還大張著嘴爆笑的樣子,忍不住摸了摸腮幫子,臉鼓得好酸。

回頭,嚇了一跳。小叔叔正腦袋湊過來,眼睛眨也不眨。

近看,她發覺他的睫毛實在濃密纖長,前端彎翹,形狀好看。

怔了半晌,忽然反應過來:“哪有這樣監聽電話的!?”

“沒見過小女生講私房話嘛,好奇。”

“那你感想如何?”

“粗魯!粗魯至極!”他笑嘻嘻地說。

柳妍正拿起剩下的半個面窩往嘴裏塞,嗆得一口氣全噴出來。

幸好柳敏閃得快。

“妍妍,去玩吧。”

他背著個手說,腰微彎,濃眉勾起,一副討人嫌的老頭樣。

“你明白我們在說什麽?”

“當然。”他眨眼。

“老子沒有錢。”

他自動忽略她匪氣的口頭禪。

“坐公交車要幾個錢?”

“兩塊。來回四塊。”

小叔叔開始掏自己短褲的褲兜。

“去外地旅游一千塊往上。”

“你以為小叔叔給不起?”

“饒了我吧,叔叔。”她苦著個臉。“又不是不曉得我心情壞。”

他哈哈地笑。

“所以才要出門曬太陽嘛。你都快發黴了。”

她張開嘴吐出舌頭,誇張地掉得老長。

“我是狗我怕熱。”

“乖!”他伸處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柳妍立刻下意識咬了他的指頭,正是前幾日游泳時被她咬到的那根。柳敏面不改色,然而黑亮眸子裏瞬間閃過一絲尷尬。

幾乎立刻,柳妍便意識到這有多麽放肆。

畢竟眼前是一個從前完全不熟的長輩。

更主要的,這是異性。

午後,或許是煩悶所致,柳妍還是出了門。

三伏天裏燥熱的公交車上沒什麽人。道路兩旁的風景,遮在濃翠的梧桐樹葉間,仿佛已被烈陽融化。

學校新修的大門很氣派,面朝江邊的一片漂亮小區。

隔著車窗端詳了一會兒,柳妍心想,越來越像碉堡了。

下了車,遠遠地便看到林雪自街道對面拄著傘歡快走來的身影,她膚白,陽光明媚下更是好看。

然後視線一轉,目光掃視校門下面三三兩兩聚集的同學。

其中有那個總是令她心跳異動的誰誰。

幾乎都沒有看清他,她眼睛立刻垂下了,就這麽半撐著眼皮,沒什麽精神地轉頭面對走到近前的林雪。

“嗨,你沒睡醒?”

柳妍應景地打了個大呵欠。

“你要是再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小心我把你丟江裏頭去!”

美女瞬間暴露犀利的本質。柳妍惡寒地吃不消,終於幹笑起來。

柳妍的打扮與高中三年都沒有任何變化。短發,眼鏡,細胳膊細腿,外面罩著寬大的T恤以及寬松短褲。由於個子不低,稍稍有點兒駝著背。仿佛害怕突出一點點。

她很安靜,或者說不在狀態,如平常一樣半神游地觀看周圍人為到底去哪兒旅游興奮嘰喳的狀況。

終於男生回頭來。用眼角的餘光掃到,她渾身繃緊。

他的目光她都沒有接到,她恨自己自面對他的方向從來不受控制最多只能擡起一半的眼簾。

啊,林雪來了。

這是他突然對她講的話。

柳妍神奇地瞅了一眼,說不出心裏的滋味。竟然對方連自己名字都會念錯嗎?

男生尷尬地哈哈笑了幾聲,忙不疊慌亂道歉。

還是下意識的......由於同樣的緊張緣故而說錯一個人的名字?

她內心疑惑,但很快痛恨凡事不自覺在心裏反覆揣摩的酸澀黏膩感。

她想起小叔叔的話,希望自己能夠坦然一些,大方一些。

然而目光剛一擡起,便又觸電般地避開。

她還是無法接受被那樣黑亮眼睛專註盯上的感覺。

沒錯。

這不是柳妍獨自一人的小小暗戀。

起初,她完全沒有如此煩惱。直到不知何時終於明白有人執著而靜默地時刻關註著她那方封閉小天地時,完全亂了陣腳。

林雪是從來不會註意到死黨煩悶的心思的,柳妍向來掩飾極好,始終是一個灑脫小子樣的毫無自覺的女生。

所以這一刻,林雪是真正的開心,興高采烈憧憬自己和一群人的畢業旅行。

沒有發覺柳妍整個人過於安靜得反常。

末了,在那隱秘視線的壓力下,柳妍實在禁不住臉紅發燒,汗珠匯成涓流順著額際滑下。

我不想去......她低聲說。果然林雪霸道得差點兒沒就此劈了她。

我回去再想想。

她裝作看不到那股視線裏投來的受傷情緒。

和同學告別,逃也似地離開。

一路上,司機把公交車開的飛快,偶爾壓過失修不平的路面幾乎顛簸得半個人飛起來。

柳妍感覺到夏日的熱風自窗外灌進呼呼地吹著自己。

心忽然就飄了起來。

“小叔叔,我解決了!”

柳敏回過頭來,白色體恤衫脊背汗濕了大片,盡管小電扇在一旁轉著,他手裏還拿著一把老式的大蒲扇,緩慢地搖晃。

像極了賦閑老頭兒。

他一伸腿,指示身旁的地板。

“坐。”

她曲腿坐下,捧起茶水便猛灌。然後,靠住桌腿微微地喘氣。

他的扇子搖過來幫她驅熱。很體貼,不過只要轉頭瞅見那雙微瞇的眼,表情又很深奧。

末了,她深吸一口氣,說:

“涼快了。我該去睡覺。”

他腿一伸,差點兒絆她一跤。

“餵,丫頭,你話還有沒說完吧?”

她扭頭來。

表情既不像哭也不像笑,在他看來,一臉的怪異平靜。

“你搞定了他?不錯嘛,有出息。”

“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去見這個人。”

噗——柳敏詫異。

“我決定了,不想喜歡就是不想。”

多麽怪異的小丫頭。他心想。

不過,印象裏似乎她從小就是怪異的。

差點兒被判為自閉癥的孩子。

固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和人難以交流。

他想,也許丫頭幼年時堂哥和堂嫂真是太忙碌了。他無數次見過她像小動物一樣,獨自發呆、折手絹、騎童車轉圈圈,數個小時不知道停止的樣子。

記得堂叔那時候很是不忿,並不喜愛這麽個呆呆傻傻的孫女。連帶著周圍人也都不喜愛。

長大了,看來倒是挺正常了。除了像小子一樣的打扮,依然靦腆得很。

然而,她還是幸福的。

他想。

與他相比,她也想,自己是無比幸福的。

柳敏的假期一天天接近尾聲。柳妍暗自想著,小叔叔一天天拖下去不去見的人,是聽長輩們提起過,他還健在的媽媽吧。

6.

那個早上,老宅裏雞飛狗跳。

奶奶做下決定,把夏婆攆走了。出去晨練了一通回來,得知事情的爺爺同老伴怒氣沖天地大吵一架。

“叫她做這個,偏要先做那個,那個婆婆脾氣硬得很。......”奶奶說。

“那是我叫的,你眼睛又看不見每天瞎指揮個啥?!”

柳妍坐在堂屋的矮凳上面,心思呆滯,雙手支著下頜,仰頭瞅住老兩口。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夏婆在她面前慪著氣收拾完兩箱子行李物什離開,她也是這麽不曉得該說什麽的樣子。

末了,老兩口終於一致地想起什麽來,脾氣對準柳妍。

夏婆拿走多少東西?啊,你不曉得,你一直盯著她怎麽不曉得呢?你這個女孩子呀,不是我們說你,太不長心眼了,一個外人拿走兩箱子的東西,你都不曉得看一下?

你跟你堂弟比一下,他絕對比你機靈多了。

不提你弟弟,就說你小叔叔,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他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那是連一根針都算得清清白白的。

柳妍懶得說話,低著頭,臉枕在手臂上。炎熱的天氣,很快汗水濡濕了整張臉。

晌午,出門的小叔叔回來了。發現全家人還沒有吃飯。

在爺爺奶奶的抱怨聲中,柳敏賠笑安慰,“伯伯嬸嬸,想開點。妍妍挺懂事的,你們只顧著吵架都氣糊塗了,她還在旁邊留意看著家呢。......”如此一番之後,自發地去下廚。

廚房不通風,熱浪蒸人。聽到背後的動靜,架著鍋炒菜的柳敏微回頭掃了一眼。

“餓了吧。”

“還好......小叔叔需要幫忙麽?”

他往旁邊看了看。

“你幫我把那段洗好的藕切片吧。會切嗎?”

“嗯。”

“小心別傷到手。”

很快,他發現她完全是扯淡。於是他拿起刀把那堆被切得七零八落的醜陋藕塊又自己重新仔細地處理了一遍。

這個時候,柳妍才覺得,眼前的的確確是一個成熟的男子。

雖然他笑起來一副大男孩樣,不端架子,臉皮除了黑,沒有一絲皺紋,打扮也與白領工薪階層毫無半點聯系。

但是,只要看到他做事。低著頭,認真嚴肅的模樣,她便不可能忽略他渾身陽剛的氣質。

而且他的手,真的是好看又靈巧,是做事人的手。

“分數出了吧?”他小心翼翼地說。

剛才進門的第一眼,他便看出了她的異常。本來最好不問,然而作為長輩,不關心似乎也不好。

更何況,他關心。

血緣是一種奇妙的事,有些人,不需要任何理由,你便知道是與自己相幹的。相愛相恨,發生在匆匆一瞥的陌生男女之間,也發生在市井人情裏投胎的一瞬間。

她回答直截了當。

“嗯。今天出的。考的不好。”

他轉過頭,墨黑的眼眸看人很深,但又沒什麽特別意味。

“哭過了?丫頭。”

“才不會。”她皮厚,穿堂的光照的她臉色泛著白。

柳妍垂下眼。

“比預想的還不好......媽媽單位的旅行團今天下午回來。我等傍晚天涼一點就回家。”

“哦......”半晌,他慢慢開口,“我給明哥和嫂子打個電話吧。”

她微微一笑。

“小叔叔你是不是怕我回家挨罵呀?”

“那倒不至於。明哥和嫂子都是多麽好脾氣的人呀。”

明明就是。人總是下意識地否定。否定什麽,卻從來不用思考。

他背過身去炒菜。潮熱陽光裏,混著煙氣,他高瘦的身影朦朦朧朧。

有那麽一瞬間,柳妍覺得,這畫面仿如熟悉。

或者說是一種熟悉感,安定,揪心的,柔軟的感觸,融進菜香,撲面而來。

“你下次回來會是什麽時候啊?”她突然問。

頓了一下,他答:

“我啊,還不知道呢。過段時間我還是會去埃及的。”

“那個地方真好。”

“嗯......啊?好什麽?”

“我就是想,沙漠裏會很安靜。”

柳敏添起菜,轉過身來,把盤子放在桌子上。

他微微勾起笑。

“我跟你換一換?”

她發楞。

“把你丟進沙漠,三個月不知肉味!聽過那句話沒——唯有真實的苦難,才能驅逐羅曼蒂克的幻想的苦難!”

她夾起一筷剛做好的藕片,故意皺起小臉。

“太酸了!”

“餵,莫這樣打擊人。我廚藝很高的。”

她做了個鬼臉,溜了:“小叔叔說話太酸了!”

傍晚回到家,小門並未關上,透風。背書包站在漆黑的樓道裏,柳妍發覺氣氛不正常。

父母吵架這回事,嚴格來說不算什麽。然而聲音不大,客廳裏仍淩亂堆著媽媽的行李箱子,不收拾,不是李玉梅的性格。

柳明低著頭抽悶煙。怕老婆,像水城大街小巷的男人,而沈悶,並不像。

你像個親爸麽!現在還有心思加班,這多年你關心過妍妍沒有!?......我怎麽不關心她了?......她考成這樣,你要負大部分責任。從小到大,你管過一次她的成績?你弟弟的兒子考重點高中,你每天騎著車巴心巴肝跑去給他輔導學習,而自己女兒的前途你根本就滿不在乎。老頭子寶貝那一個孫子,你也把侄兒當自己孫子!?我說你柳明,真是越活越不像個男人!

柳明繼續點了一根煙。

你要我怎麽辦吧,李玉梅。

明天別去上班了!去X大找你的同學!

她分數不夠,你叫我怎麽找?

你是招生辦的還是教委的?分數線都沒有出來,你就知道妍妍不夠?她什麽都夠了,還要你這個親爸做什麽?!你滾,你現在就滾,沒有你我一樣養活她了!

“李玉梅,你瘋了吧?”柳明從眼鏡後面擡起一雙瞪大的眼。“我看你更年期癥狀不輕。”

“哼,我更年期你受不了了是吧?那也是你自作孽!當初老大是怎麽沒的?就這一點你們柳家上上下下每個人全都對不起我!我當年就應該跟你離婚!我居然還能忍下來這麽多年,你受不了,我告訴你,我更受不了!”

柳妍腦子嗡地一聲。說不出滋味,只覺得覆雜混亂至極。

她輕輕拍了拍鐵門。

果然裏面頓時安靜了。進去,三個人彼此對看神態均正常。隨便問了幾句在爺爺家吃的怎麽樣,熱不熱,全然沒有提有關於高考以及上大學的事情,柳妍便疲憊地去衛生間洗澡。

外面聽不出什麽動靜,似乎散場了。

她慢慢把全身打了肥皂,熱水沖下來,夏夜空氣裏渾身既涼又熱。

水不經意流到耳朵裏去。四周全是汩汩的聲音。

老大......仿佛依稀聽說過,在自己之前,爸爸媽媽的確還有個孩子的。

就是不知那是哥哥還是姐姐。

毛巾擰幹,她囫圇地擦拭身體。纖細四肢的皮膚這幾天明顯曬黑了,也許是天沒黑就帶小叔叔去江裏游泳的緣故。

......那個孩子是淹死的。

她終於想起來,小時候嬸嬸抱著嬰兒的堂弟,穿著漂亮的繡面緞子棉襖滿面紅光地坐在筵席間,花團錦簇的樣子。

稍喝多了點酒,與三姑回房裏說私房話。她們倒是一點也不避忌呆頭呆腦的小丫頭。

她們說,妍妍跟老大真是一點也不像,那個孩子機靈的很的。

淹死了......嫂子怨氣挺大,怪的了誰。

心裏發堵,柳妍決定不睡空調房,自作主張把長期不用的窄竹床搬到了開放陽臺上去睡。弄得大汗淋漓。爸爸媽媽倒是都不說話。

拿蚊香的時候,聽到客廳裏來了一通電話。

爸爸恢覆爽朗的笑聲,大聲親熱地對講。恩,恩......你真客氣。都是自家人,說這些做什麽。

末了,他對李玉梅說:“柳敏真是懂事,回來這麽熱情,一家家地送禮物。現在倒給我們賠不是,沒在老頭身邊盡到孝。還囑咐我們別給妍妍太大壓力。”

玉梅剜了一眼。“要我說,就他不像你家的人。一家子自私自利。”

“我明天回去爺爺家。”

突然,柳妍插了嘴。

兩個人都有些驚訝地回頭。

柳妍蹲下來,拿打火機慢慢把蚊香點燃,又晃滅了端處的明火。

煙熏得細致的小臉霧蒙蒙。

“家裏太熱,不通風。”她仍低著頭這樣說。

最終,想了想,媽媽說好。

7.

一整天,柳妍在爺爺家沒有見到柳敏。

“他出去了。”老頭子搖晃著蒲扇說。奶奶一如既往地抽煙,沒什麽話。

兩頓飯是外面買了熱幹面、涼面打發的。新的保姆還沒有這麽快能請好。

她習慣了,飯畢便蹬蹬地上樓進入他的閣樓玩電腦,最後沈沈睡去。

電扇也忘了開,汗水像雨一樣浸沒全身。她是被一陣不大的講電話的聲音弄醒的。

柳敏站在過道裏,捏著手機,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這處兒越發地不透光。

他背對著她,她看不清他的樣子。

四下正是萬家燈火的時刻,不知哪家炒菜刺啦地一聲炸響,孩子玩耍的叫鬧聲,狗吠,蟬鳴,隔著單薄而立面斑駁的墻壁傳來。

這是熟悉的充滿市井煙火氣息的江邊老巷子。

她側了個身,手摸到自己一臉的水。靜下來聽小叔叔講話的嗓音,有種低柔動聽的穿透力。

不過實際上他的語速一本正經,都是公事。

講英文的時候,並不俏皮,沒有她所想的英文課上刻意營造的那種一驚一乍的摩登味兒。無論何時,他正經下來,始終是那麽個有些少年老成的人。低調而周到。最後的一通講的是普通話,大概在交代什麽事情。

嗯......我不坐飛機。請幫我定明天晚上的火車,謝謝!

結束後,她聽到呲呲幾聲,他劃了火柴,點燃了一根煙。陰暗裏驀地映亮那輪廓英俊的側顏,然後修長的指夾著細長的煙,端處緩慢明滅,朦朦朧朧,顯得無比孤獨。

“咦?妍妍來了?”

她微微的幾聲咳嗽,令他轉過頭來。

語氣驚訝,又不是那麽驚訝。

“家裏熱,我一大早就來了。”她笑說。

“哦......”他伸手拉開電燈,盡管瞬間感到刺眼,然而她還是看清,他濃眉不似之前的明朗,皺著展不開。

很快柳敏扯出了迷人的笑意。她卻看出心不在焉。

下得樓去,爺爺剛看完新聞聯播,還沒有睡。

作為晚輩,柳敏很是貼心地講了些家常話,然後說了自己的歸期。憑心而論,爺爺還是疼愛這個侄兒的,尤其他懂事,出息。所以不免情緒有些低落。

“你以後有空要經常回來啊......”“嗯,那是當然。”柳敏笑嘻嘻地說。

“今天去看了你媽媽沒有?”

“去了。”

“她也還好吧。”

“都還好......都還好。”連說了兩遍。

後來看出老頭子乏了,柳敏便扶著他去臥房。

他對她眨了幾下眼睛。

她慢慢側頭來。

“妍妍,你還是心裏不痛快吧?”

她發覺,問題其實是彼此皆宜的。

“小叔叔,你也不痛快吧。”

堂屋裏滅了電燈,昏暗讓人不用看清對方的表情。

她仿佛聽見幾不可聞的嘆息聲。

“走,我請你吃夜宵。”

“去哪裏吃?”

“你想去哪裏?”

眨巴眨巴眼,對夜光裏他慢慢蹲下來仰看自己的柔亮的眼睛,她說,“我想沿著江邊騎車。”

這點小事難不到柳敏。他伸出指彈了一下她的小巧鼻尖。

她也不知這樣的舉動是為何。但她,不是小狗吧!剛想發作,卻見他已轉身走開。

很快,小叔叔向鄰居家裏借來了兩輛自行車。

都非常破舊,踩上去,除了鈴鐺不響,上上下下哐哐當當晃蕩。

高溫褪去了些許,江邊散步嬉戲的人群很多。

堤上的狗尾巴草被車輪子碾過,倏倏地響。

他騎得不快,一如他的心情。

鄉境裏往事並不美好。無論如何,很快又將上路。探照燈灑上去,江面深沈而渾濁,很奇特,這一晚似乎與尼羅河畔無數個混著異鄉喧嚷的不眠夜重合。

而那枕邊的夢境,無一例外都在地球的這一端。灰色而嘈雜。

柳妍騎了個來回。

突然差點兒被迎面幾個亂沖而來的摩托車撞到。

於是這幾個剛從江裏游完泳的赤膊青年停了摩托,圍上來。

柳妍男孩打扮,夜裏容貌也並不明顯。腿還蹬在車踏板上,死死咬著牙一句不說。

“小子,你蠻拽啊!”“你想找打?!”

柳敏見狀趕上前來。他身材很高,雖不過壯,但四肢修長健美,看得出力量。

然而他並不想沖動地打架,也不想一對好幾地逞能。

於是灑了幾盒好煙。

“兄弟,這是我弟弟,給個面子。”先禮後兵。

“你算老幾,有什麽面子。”

為首的人一面點著煙一面哼道。

柳妍面不改色,不過內心已經後悔,自己莽撞惹來了麻煩。剛想伏低認錯算了,卻被小叔叔拉住了手,不著痕跡地在她胳膊上捏了捏。

他的手掌大而有力,生著繭子,撫在她細膩皮膚上有刺糙的感觸。

她的心不禁微微一動。下意識便低了頭。

恰在這時,從江邊走來一個人。

“你們搞什麽?!”

她用眼尾掃去,又是一個赤膊的壯男人,紋身,腆著肚子,脖子上項鏈有小指粗,俗而霸氣。

“敢攔我兄弟?!不想活了!”

眼前這幫人瞬間熄滅了氣焰。畢恭畢敬地垂著眼。

柳妍這才奇怪地轉頭,只見小叔叔同親熱地男人聊起來。

其實關系也不算太親密,小叔叔的小學同學而已。然而是打小玩一塊兒的舊街坊。

後面又有年輕的女人從換衣棚裏出來,手裏牽著個小男孩走來,搭上自家男人的腰。

“這是我親弟弟,”小叔叔一拉柳妍的手,笑著問:“你看跟我像不?”

“唉喲,你當我們不知道呢!”女人高音笑道,“柳敏,都是老街坊鄰居,你哄我們玩兒啊,你哪裏來的弟弟。而且明明是個女孩嘛。”

柳敏哈哈地大笑。

“實不相瞞,這是我侄女兒。柳妍。”

“啊,那是柳伯伯的孫女嘛。”然後對著正欲離開的幾個惹事年輕人高聲道,“有眼不識珠!你們以後還想不想在這一帶混啦!”

年輕人紛紛低聲認錯,訥訥地去了。

挨不過老同學的死拉硬拽,最後一家三口與叔侄兩選了一家店子熱熱鬧鬧地吃燒烤。

柳妍倒是毫無怯意,水城人天性骨子裏流著熱量,她不反感豪爽的人,大大方方地喝著冰鎮啤酒,靜聽敘閑。

“我說柳敏,你侄女兒和你當年真有些像。一樣的眉清目秀。不愧是一家的。”

“得了,你當著老石的面,這是誇我呢,還是貶我?”

女人笑瞇了眼,甜甜地說:“當然,你們柳家基因再好,也沒有我男人好。”

柳妍差點兒滿腔啤酒全噴出來。

“不過小丫頭,在外面呢,遇事該低頭時就要低頭。女子嘛,裝個弱,很多事情都容易過去的。何必被人為難呢。”

她抿唇微笑聽著。

“要不是遇上我家老石,你難道還讓你叔叔跟那幫小混混打架不成?”

男人一瞪眼。

“行了,就你話多。你以為柳敏把那幫小子放在眼裏?十個都不夠他揍的。”

柳敏謙和地笑。

“別、別——我越發聽不出你們到底是誇我還是損我。”

“聽說你們在埃及搞工程,都是端著槍跟黑幫幹架?”

柳敏一拍大腿。“石頭你當我去那裏拍港片呢!”

“我聽說穆斯林性子烈。”

“穆斯林挺好的。真的。有機會你們也去玩一趟,就了解了。”

男人手臂摟住老婆的肩膀。

“哈哈,我這拖家帶口的,十年內都沒這個福氣啦。”

喝的高興,女人忘了形。

“柳敏,你去看過你媽沒有?”忽然意識到什麽,猛地噤聲,低下頭吃肉。男人在一旁狠踢她的腿。

柳妍轉頭瞅著小叔叔。他慢慢吞了一口酒,微垂的漂亮眸子神色淡然。

“她不見我。”

然後,話題就此打住。並無下文。

叔侄倆都有點兒喝多。

返家時,涼風一吹,她突然就從車上急跳下來,俯下身嘔吐。

柳敏趕緊也停下,把手搭在柳妍的背上。

“對不住,妍妍。”

她蹲坐下去,手抱著膝蓋,頭靠在他胸前。慢慢地哭起來。

他用指摩挲她的頭頂,短發柔軟而纖細。像男孩,又像女孩。是他撿拾到的,一脈血緣。

這個夏天,突然熟悉起這麽一個孩子,仿佛一管血液通過針尖輸送回身體,融合的如此完美。

除了微微的離愁。

良久,她哽咽地平靜下來。

擡起濕潤的小臉,勉強微笑。

“該你了,小叔叔。”

“什麽?”

“把不快活都丟到江裏去!”

他下巴一揚。

“你要跳江哇。”

沒有成功逗樂她。

“跳了,也沒人救吧。”

“瞎說,小叔叔在你身邊呢。”

“那麽,我爸媽的第一個孩子是怎麽死的?”

柳敏微微楞住。

“因為沒人救,所以淹死了吧?”她繼續道。

半晌,他撓了撓頭皮。

“原來你知道啊......你怎麽會知道?”

原來那個人,是真實存在過的。

“你先回答我。”

他神色黯然,“我並不清楚。那時候,我家還沒出事。我不住在老宅。”

她失望地哦了一聲。

轉頭朝著江面。許久,出聲道:

“你沒有見到她,很難過吧。”

意識到她在說誰,他的濃眉擰了起來。

那個被稱為媽媽的女人,其實早該忘記吧。何必呢,顧念著面子。

“有一點兒。”然後瞪起眼,兇巴巴地:“這不是小孩該管的事。”

風把他的碎發吹亂了,掩在其後的面龐卻表情越發真實。

“說真心話,其實你很討厭我們這幫世故的窮親戚對不對?”

他點頭。

“討厭人,不討厭窮。”

“為什麽還要應付我們?當年根本沒人顧及你。”

“小孩子!你怎麽記得這麽多?”

“我就是記得!”

他把她托在後坐上回了家。分兩趟,連車帶人。盡管酒後的柳敏自己也有些腳步不穩了。

最後,他把她背上樓。她繞著他的脖子,滿身香汗。

柳妍囈語:

“小叔叔,你為什麽不喜歡坐飛機呀?”

他自言自語地答:

“我覺得,慢一點兒忘掉好。”

閣樓裏,有數不清小時的回憶。好的,不好的,如同汗水一樣淋漓全身。不想早上堂伯起來聞見孫女的酒氣,柳敏勉為其難為她灌茶,然後讓地板給她睡覺。

煙氣裏,他的思緒仿如那白霧。

“我.是......爸.爸.媽.媽.的.替.代.品。”

他聽見她咿咿呀呀地說。

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緊閉著眼的少女,晨光透過破舊窗子,投在她微顫的睫毛上。

十分漂亮,一點兒也不男孩氣。

慢慢地,她整個人籠在朦朧的淡金色裏。像尼羅河的清晨。

“你不是那麽可憐啊。”他說,心裏發苦。其實他才是連替代品都做不上的角色吧。

“柳妍,我會看著你的。”

8.

入冬。

老頭子哮喘病發住院,作為長子,柳明義務扛起了值守大旗,實際上由於他的工作太忙,重擔基本落在李玉梅身上。過了五十歲,很不幸她被單位內退了。寒假裏,柳妍只好天天到醫院來。

多數時候,李玉梅不聲不響,如同木偶人一樣面無表情,低頭一針又一針戳著毛線。

以前不覺著,近來柳妍越發觀察出,但凡涉及到柳家的事情,李玉梅基本都是空洞的神情。既不大管,又怨懣。

不知道是自己大了,長心眼了,還是更年期真的催人老。

從前她並不會多想,而今,望著那雙註視自己的依舊嚴厲的眼睛,她會不由自主想到,透過自己,她在看著誰。

“妍妍,有沒有跟你小叔叔聯系?”

不經意聽到蹦出一句來,柳妍嚇了一跳,含糊地嗯了一聲。

無論如何,畢竟上大學了,親戚之間再世故也有人情費用往來的。只是,小叔叔不顧爸媽的退卻,執意包了太過重的紅包。

也不曉得那小子哪年才會結婚哦,好還他個人情。柳明當時傷神地說。李玉梅表情很冷淡。

“要向他好好學習。”

哦。

學什麽?二流學校,冷門專業,路途大不一樣。李玉梅依然對柳妍懷有期望,早早下達指令叫將來準備讀研究生。她心裏苦笑。

潛意識裏,媽媽總是拿跟成績優異堂弟比較吧。然而背後,似乎不僅是虛榮那麽簡單。

她想,那個淹死老大是不是個男孩?

不過,她並沒有向任何人問起,尤其是柳敏。

總覺得,對他而言所謂的親情,其實不過是一些虛無縹緲的自我安慰的東西。實際上他並不是個重情的人。印象中,他離開老家多年,長期不會來一個電話,過去不曾對這個家族表現出什麽熱情,將來也不會。

這裏不過剛好是他年少經歷不幸的地方,一座心牢,僅此而已。盡管他和她,在那個夏天同為淪落人,真是極投緣的。

所以這個親戚,始終是個外人。過去大家沒有多照顧寄人籬下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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