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關燈
昔時, 巍煥雄赳而來的劉廣, 墜地身亡。

主將一失, 殘餘部曲便如開壩洪流、無頭蜚蠊, 亂了步調和心神, 被無情大火吞噬得更快。

數個時辰後,這裏燒得七七八八,還有外面的哨兵來報, 劉廣餘下不到一千人的部將聽說劉廣死了,紛紛四散潰逃, 不戰而敗。

看著眼前一堆僅幹草營造出的斷壁殘垣以及泛焦的敵人屍首,梅大爺及鄉人不敢置信:“我們殺了劉廣?我們殺了劉廣!”

他們或許還不明白,眼前帶領他們是一個曾經橫掃沙場的大將, 打起來,便是要敵人付出血的代價,自然不似普通農民的目光,揮揮鋤頭將人趕走的伎倆。

一場借風的火攻,根本無須浪費只用來作引子的百車糧草, 就這樣殲滅了奪走他們家園的侵略者!

梅大爺為首,眾人將謝墨團團圍住, 響亮歡呼!

謝墨不適的皺了皺眉頭, 撥開人群,不告而別。

“聶兄弟怎麽走了,我還想說辦桌酒席慶賀。”“他怎麽什麽都不說,繼續帶我們幹下去啊, 把胡賊從整個荊州驅出去!”“聶英雄忙著去哪裏?”一幹人摸不著頭腦。

梅大爺摸摸下巴,心道:這人好像滿腹韜略的樣子,就是有點傻裏傻氣,只會聽他媳婦的話。他把聶家妹子找來吧,也算對他一點報答。

謝墨先回了自己家。

家裏被翻得亂七八糟,金子丟了,一欄雞仔還活蹦亂跳,但最重要的——嫁衣,連同整只箱籠都不翼而飛。

謝墨略一思索,敵人掃蕩後通常會將戰利品集於大帳,再行分配。

他沿路找了幾個地方,尋到一片空闊林地,堆疊了箱籠妝奩之類。

皓月懸空,妙言回到家把屋中打掃了一遍,左等右等,不見人來,困在庭外桌上睡著了。

門嘎吱起動靜時,她隨之醒來,揉了揉餳澀的眼睛。

男人一步一步走近她,調試一番,將她攬靠在肩下:“等久了吧,進屋去吧。”

妙言觸到他端著的箱子,打開,看到紅艷艷保存得極好的喜服,眼眶發酸:“你就為這個,找到這麽晚……可是,聽說你還殺了劉廣,對嗎。”

她有點感同身受,他不願再披戰甲的心情了。曾屠了千萬胡族同胞,再添人命,是罪上加罪。但他也不可能歸順,回頭對付養育過自己的人。

今天……他破例了。

謝墨澹然的笑:“有什麽關系,他是強占民田的惡人。再者,誰氣你、辱你之人,便是我的敵人。其餘我都不想管。”

這日大勝後,村民陸續上門,送苞米送辣椒送雞蛋,還有邀謝墨去從軍的。

謝墨不同他們打交道,幾乎都被妙言婉拒了。

消息如長翅,傳得飛快,引來一幫無法拒絕的不速之客。

六位師兄,師父,謝虞及謝家人,宋氏……白澤,妙言咯噔一下。當他們一齊出現時,她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謝墨擋在妙言面前,先跟宋氏行了禮:“岳母大人,我和妙言的事情,容小婿慢慢向你稟報。一切主意在我,請不要責怪妙言。”

宋氏收養過一個被疑似胡人的兒子,對謝墨的身份自然不是很在意,她略點頭,到妙言身邊,小聲:“你這丫頭,嫁了人連娘也不告訴一聲。”

跟著,謝虞領謝家殘將上前,跪下:“君侯!我們是來致歉和請你出山振興謝家的。”

妙言上前一步,跟謝墨說道:“你聽他們說說吧。我去招呼娘和師父,娘說我爹在附近談生意,過會也要來……待會我再過來。”

之後,妙言帶宋氏去了廂房,本想帶華儂一塊去敘舊的,原來華儂也是來請謝墨出山,就留在堂屋與男人們議事。

到了廂房,妙言自始至終不敢擡頭看白澤,只與宋氏說話:“娘……那種情況,墨表哥被逼得走投無路,親娘也被他們逼死了,他一個親人都沒有了。你也知,我早就心悅於他,非他不嫁,所以我們就,就。”

宋氏拍拍她的手,女子從一而終,她也早認定謝墨這個女婿,並不反對女兒嫁給他,倒是女兒這樣戰戰兢兢說這番話,恐怕不是想說給她聽的,她記得,瑯琊郡一行之前,女兒跟白澤還有點扯不清的關系,相比起來,白澤是她養子,跟妙言一塊長大,是兄妹之誼,更不適合在一起。

“娘知道了,不怪你,你覺得好就好。你跟蕭湛談談吧,把話說清楚。”她便出去了。

“蕭湛?”妙言郝然擡頭,撞進男子一雙漆黑不明的瞳眸,心頭咚咚,強自鎮定:“兄長,你回蕭家了啊?”

蕭湛喃喃:“出發瑯琊郡的前一晚,你還同我保證,只助他度過這次難關,那日他人得救了,我還一路傻傻相護。救他,就必須嫁給他嗎?”

妙言局促的站起,離他稍遠:“怪我食言了,以後願為兄長鞠躬盡瘁報答……你如今是麟鳳芝蘭,有父親,有家人,有會陪你去登歷群山的人。謝墨不同,他什麽都沒了”

“我以前就有嗎?如果誰可憐你就偏向誰,我寧可不回蕭家。知道我為什麽回去嗎,那日你和謝墨行蹤暴露,遭慕容進追殺,我爹迫我認他,才答應支兵馳援。你告訴我,在山洞那晚是黃粱一夢,還是你同情謝墨?”

妙言糾結措辭之際,庭院傳來喧囂,口中喊著君侯。

她立刻外出,院中東屋巖階外跪著一排人,她不解問:“你們做什麽。”

謝虞指著木門:“不知道啊!我們苦苦求了君侯半天,誰知他一句話都不說,跑進裏面把自己關起來,也沒人敢闖進去。”

“我去看看。”

妙言穿過一行人,撥門走了進去。

未時日頭偏西,這屋是東廂,陽光偏照到另一面屋壁,致使屋子光線黯淡。

妙言瞇了瞇眼,走近。

狹窄的羅漢榻上橫陳著一具頎長的身體,長腿無處安放,一只蜷起,另只疊於其上,衣衫微敞,幾分醺醉謫仙姿態。

打量這一幕許久,妙言噗呲笑出聲,慢慢蹲下,捧腹笑得直不起腰:“呀,是不是聽說岳父要來了,在這扮演他的東床快婿呢。”

謝墨一手將她扯到身上,神色坦然:“古人的典故總有其道理精髓所在。岳父什麽阿諛奉承之徒沒見過,我若這樣迎他……他會不會高看我幾分?”說到最後,自己也不確定了。

“拉倒吧!前些日頭腦還清楚,這樣討媳婦的方法是空前絕後的,何謂絕後?別胡鬧了,快起來,有什麽我們一起面對。”妙言去拽他。

謝墨順勢起來,親在她後耳根啄弄:“逗你玩的。你會跟蕭湛走嗎?”

去集市多了,不想理會天下事,也難免多多少少入耳。譬如蕭廷飛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兒子,便是曾在謝家小有名氣的白澤。

人生,風水輪流轉。

昔日,被鄙為蠻胡的稚兒成為漢室貴族。

他,才是真正的孽生子。

妙言搖搖頭,私心終究戰勝了道德,她不是聖人:“不會。我雖然很對不起他,欠了他很多,也不要犧牲自己的幸福償還。墨表哥,我不要跟你分開!萬一……聶爹爹和兄長來找你說什麽,你都不可動搖,不然永遠不理你了。”她這樣說,是怕他們以謝墨的身份來要挾,激起謝墨的傷心事,再次將他擊垮。

謝墨纏抱住她,身心受到了莫大鼓舞:“絕對不會。”

“聶先生,聶先生來了……”

門外聲音此起彼伏。

二人松開,對視上一眼,緊握住對方的手:“走。”

窗臺邊,在他們走後,移出一道落寞的身影……原來是他的黃粱一夢。

庭中,聶夙氣場格外的冷。謝墨先行拜會:“小婿見過”

一把扇柄將他欲彎下的頭抵住,聶夙不肯承認:“等等,我哪來的女婿?你們把我當成爹了嗎,成婚有通知我了嗎?騙我女兒無媒媾和,這樁婚姻我聶某人不認!”

“咳,”宋氏走到聶夙身邊,白他一眼:“妙言死心塌地跟他,你還一再阻撓,除了給他們徒添煩擾還能怎樣。”

聶夙氣勢委頓,揚聲道:“這件事過後再議,我到這裏來,是想看你做何選擇,說要當我聶某人女婿的人,是要從此一蹶不振,還是覆出。你們商量吧。”

妙言忙過去,小聲道:“爹,墨表哥不是一蹶不振,他種田的鋤頭揮得可好了……”

“你在諷刺我他鋤頭揮得好,把我女兒挖走了?”聶夙拽她過一邊去,“過來!我看你越來越放肆了,嫁給一個農夫還說好。”

謝墨看了看那邊,無奈的轉回視線,漠視一群客人:“你們到底有何事。”

謝虞拱手進言:“君侯!我們日夜懊悔,瑯琊郡一役,你遭奸人構陷時,我們沒有及時的挺身而出,是我們的錯。你被漢人養育長大,永遠都是謝家的人,求你回來,掌管大局。”

餘下一幹部曲紛紛附議。

“君侯,謝家在謝珺手裏苦不堪言,我等被他指揮得完全無用武之地。謝家被殲滅十之八九,我們是奮力逃脫出來,投奔君侯,希望你能再次引領我們。”“不僅謝家,漢室如今亦岌岌可危,逃出去的薛家跟北梁勾結,意欲圖謀我漢室江山,君侯不能坐視不理啊。”“我等願投效君侯,再創功績!”“君侯一計火燒劉廣的計策傳揚天下,足以證明,你跟胡人界限依舊分明,君侯無須為自己的身份煩憂,您為謝家掙下汗馬功勞,大家都看在眼裏,絕不會因為二十年前一樁錯誤否定您!”“駐使館裏也有大使是胡人和漢人所生,並非沒有先例,君侯何苦作繭自縛?”

部下該說的都說了,謝虞卻從表兄眼中看到一成不變的冷漠,他心慌,再度進言:“君侯,你不想想國家天下,也想想祖母!你出事後她一直念著你,對於你的身份,她也從來都是知曉的,仍將你視為己出。如今祖母被北梁帝抓走了,你要救救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