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關燈
他們笑鬧追逐了番, 見時辰不早, 用罷午飯, 就出門去田裏看土地。

七月流火, 夏季開敗的荼蘼混著孟秋伊始的骨朵, 漫野山花,短短途中暗香疏影,再也不覆輝煌富麗的貝闕珠宮, 卻開辟另一類鳳尾森森、龍吟細細的浩瀚境地。其實,二人相攜走在一起, 即經過一叢茅屋也覺野趣橫生,天地玄妙。

荊州地表溫暖,稻田一年兩熟, 小暑種一波,大暑收,大暑後幾日中,便在這幾日又收得。這一會稻子在灌漿期,顆顆飽滿, 田壟裏的漢子都高興吆喝著今年會有好收成。

再過幾日,大家就開始搶收稻子, 占地壩鋪曬。

謝墨便一早扛著農具下了田割收麥子, 妙言心心念念等到中午,做了飯菜送去。

曜日杲杲,謝墨眼睫糊汗,搭在肩上的冰紈被擦得濕透, 又被太陽曬幹,變得硬邦邦。他乍然直腰歇氣時,一抹小婦人的身影躋入眼簾。

頭遮鬥笠,寬大的薄衫也掩不住她姣好的身姿,纖腰盈盈一束,臂挎竹籃,雀躍的朝他奔來。

那一刻,疲勞散盡,謝墨丟下鋤頭,上田埂迎她,縱然她戴了鬥笠,還是忍不住摘下自己的,為她遮擋。

妙言推回去,嗔他:“戴好!前些日我去胭脂鋪裏買脂膏,老板娘交待我說,太陽最傷肌膚,叮囑我最近日頭大,別曬著,否則她那再有靈丹妙言也保不好我們女子的肌膚。”

謝墨聽她這樣說,催促她離開:“飯我會吃的,回家等我,快回去吧。”

“才不呢,”妙言偷鉆他的桎梏,揚了揚笠帽:“不是戴了遮□□嗎,無妨。待會你割稻子,我在後面撿稻線,兩個人快一些……哇,你割得好整齊,比那些老手不差嘛。”

對比幾條田壟下來,妙言就知割稻子也是項技術活。

有模樣懶散、力勁不大的人,稻茬割得像狗啃一般,高高低低,還勞煩家人在後面整理二道,將長一點的二次割下來。

因為稻桿是一樣有用的東西,可以拌入泥灰做土胚,可以用來添柴燒火,不勝枚舉,農人沒有拿來浪費的。

再看謝墨的割的半塊田,如同一柄巨斧一刃削下去的,平整如鏡,風吹黃浪,層層疊疊,賞心悅目。

妻子崇敬的眼神令謝墨倍感舒爽,打量她把自己包裹的不露寸膚,護得很好,就不再趕她走。

匆匆扒完她做的飯菜,下田繼續幹活。

二人本有錢資可以雇佃戶來收割,卻被他們倆當作玩耍一般,嬉鬧的把稻子收完了。

他們兩人進度滿,稻子曬好裝袋時,皓月已溶溶高掛於空,四野闃寂,偶爾傳來蛙鳴。

田野的風很涼爽,謝墨一時舍不得走,在妙言嘀咕怎麽拿回去舂米時,他將她拉坐在旁,地面吸飽了白日日照的熱量,溫暖相宜:“坐下歇歇,今天累嗎。”

妙言說還好,故意算給他聽:“前兩日我們收的花生賣了四百文,這幾日的開銷都從這裏頭出,嚼用用去八十多文,不過光買我用的脂膏就用了三百文。不會嫌我敗家吧?”

“以後賺更多給你用,”謝墨繞手勾住她,撚她稔膩的下巴,信心激增:“這不又到了秋收,我們留一批,賣一批,一年的糧食都夠了。平日我再去打獵,定能保你衣食無憂。”

妙言拍掌稱慶:“真的能養家了啊。那樣爹爹就算把我逐出家門,我也不怕了。”

謝墨眉心一緊,撐臂虛籠在她身側,一下一下撫觸她柔嫩的臉頰:“妙言,我不打算回去了,也不打算重操兵戈,或許這輩子,就守著你,止步於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樣的生活,你不會厭煩嗎。”

“我養在深閨嬌閣,也住過富麗皇宮,加起來都沒有哪一日,像這幾日這麽開心。”

妙言發絲肺腑的說,原來前世她不是因為渴望自由才恨慕容熙和劉淙,只因身邊的人不同,便一輩子用貝闕珠宮、金銀美玉也打動不了她的心。

妙言抱住他,在他耳邊低吟:“嘗膽伏薪未自悲。越君雪恨在燈帷。當時金甲吳都耀,此日春花越殿蕤。金殿沒,鷓鴣飛,一夕錦瑟入塵灰。徒留溪畔濯紗女,千古相詢何處歸。”

“墨表哥,連國邦仇恨,也抵不過範蠡和西施的雙雙歸,我們何不也做這樣一對眷侶。既然兩方都容不下你,何苦為那害你的人耿耿於懷,念眼前惜你的人就夠了。我告訴你,不用起疑,我喜歡你,喜歡這裏的一切。不盼君名揚,只盼赴偕老。”她聲聲真摯,是在多日從跟他忐忑倉促成婚到度過這幾日的農忙生活後,鄭重所感所思。

“不盼君名揚,只盼赴偕老,”他聲沈囁嚅幾字,感念何其有幸,有妻如此,是,他再不會為那些鄙棄他的人傷懷,因眼前的女人這般的愛他,他無暇去糾結無關緊要的人,這一生跟她在一起,時間都是不夠用的。他細細啄上她稔膩的頸窩,動情喚她:“妙言……我不作繭自縛了。這段日子你小心留意我的心情,以後大可不必,我聽你的話,再不輕視自己為混種。你是聶夙的女兒,無須跟我吃那麽多苦,那些你帶來的銀兩,盡管花便是。但我是男兒大丈夫,該當自立,這樣就夠了……”

……此番話大有釋然解脫的美好意境,如果他不是將手放在她衣襟裏作亂,可能她都要感動哭了。

“誒,這是在外面。”妙言碎音提醒,如飲酒醉。

經他稍稍一撩,她便神智混沌,渾身發軟,毫無抵抗力。

謝墨男兒本性畢露,將她抱到一旁的樹冠後作掩。

舔舔唇角:“在外面試一試何妨。別怕,有我。”

“唔……”

田野裏,一片蛙鳴鴛吟,和煦的醺風吹拂白日的稻茬,月亮沒有硝煙的侵染,光郎明媚。而遠在建康的謝家,被一團愁雲慘霧籠罩,闔府上下陷入了巨大的危機。

慕容進從荊州撤兵,直奔建康,以討伐謝墨叛賊為名,勢必鏟除他的根冠,並命遠在洛陽的帝都馳援兵馬和糧草,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而被謝珺帶領的謝家也不負梁帝的期望,節節敗退,孤立無援,讓慕容進打得順風順水,現龜縮在謝府,被團團圍住。

要不是謝墨從前遴選出的一批精兵強將作擋,連這十天半月謝珺也抵擋不了。

不過縱然手底部曲再強悍,兵語雲,一只羊領的狼隊打不過一頭狼帶領的羊隊。謝珺頻頻乞和北帝,送錢糧送美人,換來的是梁帝的鄙夷和逼近。對此,部曲無奈之下,不禁懷念從前引領他們戰無不克、攻無不勝的衛漢侯!

寶劍唯有在英雄中方能發揮光芒,二者互為伯樂和千裏馬,缺一不可。倘若君侯還在,他們謝家哪容得外夷踐踏欺辱?

不禁懊悔,倘若在瑯琊郡,君侯飽受冷眼摧殘之時,他們這些部下能果斷的挺身而出,這時哪怕跟君侯去天涯海角流浪,也好過眼睜睜看昔日輝煌的謝家敗送在謝珺的手中!

謝家被圍時,甄老夫人亦纏綿於病榻,她從得知孫兒謝墨被逼遠走後,就一病不起了。

紀氏在瑯琊郡沒了,唯一的兒媳崔氏,和孫媳蔡氏抱著個兩歲的奶娃娃侍疾於榻前,抽抽噎噎。

“娘,你不能有事,整個謝家還靠你撐著。您別生我的氣,快給世暄拿個主意吧,他剛接管軍隊,根本不懂行軍打仗,敵人都逼到門外來了啊娘!”崔氏哭著求著。

她記得,往年公爹和謝墨出去打仗時,敵方趁機來攻,老夫人一個女人留在內宅,也曾幫家族抵禦過外敵。巾幗不讓須眉,她定然比謝珺有辦法。

甄氏歪嘴冷笑,“把流芳逼走了,來求我一個病入膏肓的老太婆,你們真聰明啊!福禍無門,唯人所召,要不是你多嘴饒舌,世暄怎會起歹意逼走他大哥,一切禍根都是你!”

崔氏確實悔不當初,連聲認錯:“是我鬼迷心竅,不知怎麽就告訴了世暄這段往事。我現在想通了,是世暄自己不爭氣,他說要行商,結果拿錢去賭得一幹二凈。他說要拿回軍權,如今卻落得被人圍剿的局面……我看清了,他不是掌家的料子,所以娘,你快想想辦法啊。”

甄氏流下清淚:“我的流芳,雖是胡人之子,卻是我們養大的,二十年的榮辱與共,你們竟然幫著外人趕走他,你們這是咎由自取!……眼下我是沒辦法了,唯有你叫人帶著我的信物,逃出去,找到謝墨,求他不要記恨,但求有一日能振興恢覆謝家。”

話音甫畢,表面的寧靜驟然被打破,一幫手持刀戟的胡兵蠻橫破開了門,中讓出道,一個尉官走了進來。

他掃視了一眼屋中花容失色的女眷,眼睛一瞇:“小心帶走床上的老太太,她是謝墨的祖母,陛下說有她在,不怕謝墨不就範!其餘人全都押走。”

博古架上的古董珍玩被搬得空蕩蕩的,屋子裏的斷椅碎瓷七零八落。那塊曾象征無上榮耀的‘謝府’牌匾,被劈作兩截,如兩塊破爛木頭,散落在門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