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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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鉤的弦月一點點被填滿, 正圓之時, 便到了中秋。

這一天, 妙言一早起來對鏡梳妝, 淡淡的傅粉施朱, 換了一身碧色留仙裙,今日相約跟謝墨去城裏過節,她往錢袋裏多放了兩塊錁子, 以備不時之需。

其實這只是預先打扮了,感覺成親後, 她非但沒有變得隨意,要時刻面對丈夫的親昵,無時無刻不想展現好的一面給他。才巳時初, 梳妝畢後,她卸洗脂粉,換回普通的布裙,去廚房裏做月餅。

和面粉,做豬肉混糖的餡料, 再包起來摁入模具。短短幾個步驟,累得妙言出汗, 味道控制得也不好, 餡料調試了多次才甜鹹相宜。無他,北梁向來不怎麽過漢人的中秋,尤其那幾年戰事極力,宮廷裏更不許出現有關南周的東西。月餅是她做菜手藝中最差的。

快近未時, 謝墨才歸,去浴房裏把打獵的血腥味沖洗了番,才過來找她。

“走吧,讓你久等了。”謝墨剛說完,瞥見精心裝扮的妻子,再看看自身,忽然臉紅改口:“等我換身衣裳先。”

妙言跟去房中幫他換衣,倒是習慣他偶然耽於農活回來得晚,沒怎麽鬧別扭,隨口問問:“午時都過了,幸好沒錯過申時碧水閣的賞月宴。你怎麽回來這麽晚呀,不要太勞累了。”

“沒事,打獵時有事耽擱了,”謝墨不想對這件事多談的樣子,捋了一綹妻子耳邊的碎發到後耳際,端詳她近來顯滋潤的臉:“我以為美人不施粉黛最好看,原來稍稍施以薄粉,竟有點睛之效。這叫女為悅己者容?”

被他這樣的眼神盯著,妙言惶惶想到,再不走可能就走不了了,利落給他系完右衽最後一粒布扣,挽上他開始往下蜿蜒不規矩的手:“走了!說好去碧水閣的。對了,你怎麽想到去碧水閣?你不是,再也不想面對朝廷戰爭了嗎。”碧水閣討論的便是時事之道,雖今日附庸風雅設有賞月會,也萬變不離其宗。

謝墨摩挲她的掌心,往外走去:“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便是在碧水閣,我在下滅國大盤棋,事後卻被你擺了一道。既然你喜歡那等地方,我以後常陪你去也無妨。”

二人將裏外兩道門都落上鎖,正說說笑笑走著,半途,迎面碰上一群扛鋤拿刀的莊稼漢,似有意堵住他們的去路。

為首的人妙言認識,是梅嬸的丈夫,人稱梅大爺。忽然,謝墨閃攔在她身前,一臉戒備的睥睨他們:“你們想幹什麽。”

梅大爺抓抓頭發,上前拱手:“哎喲救命恩人,我能對你幹什麽,千萬別誤會,”命令身後的人把棍棒都放下,說起:“你們肯定不知,謝府慘遭滅門,南周失去了頂梁柱,天都塌了,現在南北戰事焦急,波及到咱們荊州來了。司洲那邊有人看中了荊州的位置,打到家門口來了,首當其沖的就是咱們襄陽郡。咱們集結起來,準備去衙署那暫服兵役,抵禦外敵。我是想到,白日裏兄弟你在虎口下救我逃生,好身手啊,不去投軍可惜了,戰況緊急,隨我們去吧。”

謝府被滅了,妙言渾身一震,但旋即恢覆如常,謝家唯一給她留下過美好的記憶的,便是謝墨,其餘人……唯擔心甄老夫人如何了。

妙言探出腦袋:“梅大叔,我夫君救了你?”

“是啊,就在今天早上,我們一起在打獵,我遭遇惡虎,鬥不過,多虧聶兄弟搭把手,”梅大爺看出倆人作外出打扮,想到今天是團圓節,再看聶兄弟一臉不為所動,就勸:“聶妹子,我曉得這時候把聶兄弟叫出去為難你們了,聽我婆娘說你們剛成婚,該過第一個中秋。但我們這的哪個人,不想跟家人過中秋呢?沒辦法啊,司洲的人真打過來了,保不住大家,何談小家,妹子快勸勸聶兄弟。”

“不用問她,”謝墨聲色冷硬,“聶某只是一介農夫,空有一身蠻力,打仗的事自然有官府,我不會去管的。”

這人他認識。是來拿雞蛋與她妻子的梅嬸的丈夫,是故在其遇險時,他才出手相救。

“嘿呀,這人,果然是外頭來的人,一點都不關心荊州的死活!”“太冷血了吧,俺也有婆娘,還有孩子呢,越是為他們好,越不能這個時候耽於感情啊。”“打老虎?吹的吧,我看這人膽小如鼠……”

梅大爺是來有求於恩人的,弄巧成拙,怪不好意思,縱然謝墨不應,他也不好抹黑別人,當即轉身對鄉親們道:“算了,我們快去衙署報道吧!聶兄弟是新婚,他倆相依為命,大家擔待些,都隨我走吧。”

“墨表哥……”

“不是要去碧水閣嗎?走吧。”謝墨打斷她。

外界滄海桑田,碧水閣如一日的氣氛和雅,早先便定下賞月宴,就不會輕易的更改。今日陽春白雪、下裏巴人都濟濟一堂,搶詩作答,勝者有獎品。

妙言他們選坐二樓的一個角落,中豎透雕梨花木屏隔。

談詩作賦聲已起了一會,旁邊的人似心事重重,來這後沒開口說句話。聽到自己經營了多年的家業被滅,誰會無動於衷呢?或許他覺得,他已無去多管閑事的資格。至於甄老夫人,想必謝墨還是在乎的。她會傳信一封給爹爹,讓他打探甄老夫人的下落。

主意定後,妙言企圖分散他的註意力,晃他手臂:“墨表哥!那個獎品真好,一套血玉制成的文房四寶,好多人都搶不到,你幫我贏回來。”

謝墨看去,題目是按詞牌‘鷓鴣天’的格式作詞,想到秋收那晚她臨場對他表明心跡作的詩也是鷓鴣天,不禁心神一蕩:“拿你那晚作的,定驚艷四方。”

“不要,我作了一首,該換你了。快點,這詩是有時效性的,只給人半刻鐘的時間。”妙言沖他撒嬌。

那套血玉墨寶的確是極品。謝墨拿起桌上閣館提供的一只狐仙面具,戴上,拍拍她的手:“好,就給你。”

走下大堂階梯時,一壁從容念起:

“萬戶佳節明月圓

寥星黯夜冷弦殘

暖衾錦被話仙娥

江浪游魚獨自酣

流光轉,不生還。

人生苦短盡情歡。

風吹枝響魚逐浪。

何友臨江共此寒。”

在眾人還在苦思平仄、韻腳時,一道宛如謫仙的聲音就行雲流水的念出了這道詩,寥落中透勘破紅塵的瀟灑,上半闕一股蕭索淒涼之味,後面峰回路轉,道出了人生苦短盡情歡樂的點睛之筆,給人豁然開朗之象,不似一味的寫苦博情,給人激勵之感,尾後又應情應景,粘合了他們今日以詩會友的境況,解除他們這些文人騷客的愁思,各自為伴。畢竟今天來到這的,除少數是攜家人而來,多數卻是南來北往的孤獨旅客,唯有來吟詩弄月打發寂寥。

自然,這樣的詩算是上乘,並算不得極品,但放在只能在半柱香功夫內這一苛刻條件下,也稱得上是難能可貴的佳作了。許多人還在冥思苦想沒出頭緒呢!

再觀男子,身姿如松,勁腰寬肩,一身普通的布衣被他穿出謫仙的味道來,又戴上了碧水閣給的狐仙面具,更添幾分神秘感。

在碧水閣不願露臉的多分為兩類人,一類是有頭有臉的世外高人,不想別人去籠絡攪擾他,是故隱了身份。另類是淡泊名利,不願在碧水閣嶄露頭角的人。

畢竟碧水閣是個特殊的會館,其中藏龍臥虎,頗多名士投入其名下,待價而沽,等士族找上自己,尋覓良主。不過那要積累相當豐富的經驗和斐然的名聲,才可能被好的士族挑中為幕僚。

在大家註目下,只見男人徑自走到領獎的地方,仿佛眼中只有獎品,這不免又落了幾分粗俗印象,只奔了獎品去的?然能短時間契合今晚佳節做出佳作的人,又怎會缺一套筆墨。越這樣想,眾人越抓心撓肺的想摘下那面具一探究竟。

謝墨走到桌案邊,等堂官把墨寶包裝好交給自己。

等待中,一人忽然走近,對他微笑輕聲說:“衛漢侯風采依舊,碧水閣佩服。”

謝墨僵硬側頭,殺氣隱現。

那人仿佛能看穿人心,解惑道:“衛漢侯不必動怒,我們碧水閣沒什麽不知道的,而且也不會像外人那樣目光短淺,為你身份所忌。閣主有意跟君侯見面,商談天下大事。如今戰亂紛起,胡人的鐵蹄正在滌蕩南周的領土,衛漢侯自幼食受漢祿,要放任侵略者不管嗎”

“抱歉,我的妻子在等我,”謝墨打斷他,“請給我血玉墨寶。”

對方似乎受了上級的命令,被拒後,不再死纏爛打,笑笑退下,宣布了另一樁附加的規則:“還請這位狐仙把你所作的詩親手題在木板上,我們好放在館內,供人品賞。”

被認出後,一種不安的心緒蔓延全身,謝墨想極快的回去見到她,待在她身邊,方能安心。他結過筆毫,大筆揮就在木板上。

字如詩意,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作者有話要說:  這首詞蠢作者自創的,鷓鴣天這詞,講究些,應該上片三四句對仗,下片一二句對仗,蠢作者暫時想不出來了啊啊啊,以後有時間再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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