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關燈
三月的春, 濕冷濕冷的, 滲入骨頭縫的那種。紀氏走得急, 妙言落在後頭, 覺得怕冷, 來的路上就感受到了,便抄起堂中一個暖手爐,乍然福至心靈, 想起老夫人還在旁瞅著,又探手多拿了一個, 忙跟上紀氏。

甄老夫人在背後目送她們,點了點頭。

外面果然冷,妙言縮了縮脖, 把一個暖爐遞上去:“紀夫人,不知道你用不用這個,拿著吧,天兒涼。不過這要走遠了,得讓丫鬟隨身帶著細炭添, 我更喜歡用羊毛手套子,你要是”乍然被紀氏斜過來一眼, 她抿唇不說了。

紀氏側目一看。女子穿朱裏褙子, 蟹殼青的外衫,身段穿了這麽多也能看出有致的曲線……兩個雙丫發苞放了下來,長鍛似的披散在後背,頭面戴了一套簡單大方的碧玉釵環。隔兩月不見, 都及笄了,難怪給她的感覺大不相同。

這樣嘴甜面美的女子,要不是跟她兒子扯上關系,放在她身邊當個解語花,她再嚴肅定也喜歡。

紀氏捧著手爐,絲絲熱度傳進掌心,她聲音放軟幾分:“阮姑娘,君侯是謝家的宗子,他的婚姻大事不是兒戲。你若想嫁為宗婦,光憑一個聶夙幹女兒的名聲是不夠的,除非,你能繼承聶夙部分財產,當作嫁妝。至於財產的多少,銀兩和地皮,甚至是聶家的馬場鐵場,我還需斟酌後再定一個數目。”

據說,聶夙手指縫裏的一點毛毛雨,就能平定每年的澇災、旱災。事實上聶夙也去做了。

這個南北不斷交火的世道,他賺的軍旅的錢,常撥來做善事,淡化了戰爭對百姓的痛苦。每每發難,全中原各地的施粥棚,十之八九的旗幟上都寫著聶字。

所以他固然是商人,卻跳出士農工商的圈子,倍得民心,與士族官宦平齊。

這個部分財產,胃口不小。

“夫人,請教,難道您出嫁前,會向你的父母主動伸手要嫁妝嗎。亦或是現在,你會跟老夫人要錢嗎。”妙言隱忍著怒氣道。

不管紀氏索要的數目是多少,她都拉不下臉來,去跟新認的幹爹問錢的事。

女孩兒臉皮薄,紀氏理解,看在她幫了兒子的份上,紀氏耐心的跟她說道:“年輕人,說話過過腦子,別曲解我的用意。阮家子嗣少,你在阮家大概沒有遇到過,女兒們之間爭搶嫁妝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誰叫你主動伸手了?你撒點嬌,婉轉的暗示,大人是過來人,總會明白你的意思。何況如果真的疼愛你的長輩,根本無須你提醒,也會給你備豐厚的嫁妝。”

“你目前是聶夙唯一的幹女兒,如果他連這點禮節都裝不懂,那就代表他不重視你這個幹女兒。一個不被重視、空有名義的幹女兒,又怎麽能借住聶夙的勢力,幫扶我兒!你又怎麽稱得上是一個好的賢內助。”

“謝家並不缺那點錢,是要試探聶夙對你投註的感情。我會擬一個單子,不論是聶夙自願的,還是你動用手段的,要是達不成目標,你與謝墨的婚事便作罷。你要想好,別急著拒絕,你的身份本就不匹配我兒,如果你真的愛他,為他爭取一份嫁妝難道都不肯。”

妙言咬了咬唇片,“紀夫人,我懂你的意思了。但我沒有受過謝家的教養,不知怎麽跟長輩討要嫁妝。謝墨要是有危機需要用錢,我會毫不猶豫跟幹爹開口。其餘帶有功利性的目的,我不想謀算幹爹。”

紀氏搖了搖頭:“我說了,別急著回絕,你考慮三天再來答覆我。”

回往錦園的路上,靠墻邊鋪陳了一條彩花卵石子路。

霎時細雨霏微,朦朧了天色且暗的早晨。

妙言渾然不覺雨絲飄在身上,她埋低頭,踢著石子細縫裏的小土沙,忿忿非議:“……不缺那點錢,我看是窮瘋了吧。”

紀氏愛財愛權的性子是聲名遠播了的。給謝墨認過表姐表妹,俱是有錢有勢的人家,還私下裏跟人家貪官汙吏有來往,貪官被查出來後,謝家差點沒被牽連。

“既然這麽委屈,為什麽一定非他不可。”

“誰?”

頭頂遮來一面竹骨青傘,將朦朧雨幕隔了開來。妙言伸手去探,才發現哪時下雨了都不知道。

白澤伸手,猶豫的停了停,隔袖子抓在她腕上,帶下來,“雨涼,別玩了,回院子吧。”

“哥哥,你怎麽在這。”妙言往他身邊湊了湊,兩人躲在一把傘底下。

白澤隨著她步調慢慢走,撐著傘,“宴會過後,君侯對我很是看重,說要提拔我為中郎副將,還讓我隨他此番去洛陽。我說放心不下你,他就同意我留下來。幹娘也不放心你獨自在謝府,就讓我過來了。”他交待一番,捏緊傘柄,遲疑的開口:“妙言,你……生性灑脫,一定要攪入士族中來嗎。紀夫人頻頻阻撓你,你何必受這氣。”

兄長向來寡言少語,更不喜背後道人長短,方才約莫聽見她和紀夫人的談話,為她抱不平呢。妙言莞爾:“紀夫人是寡母,愛子心切嘛。”

“那就要對你一而再的欺負、索求嗎,”白澤凝肅臉色,“你在迷霧山救了謝墨一命,在昨日助他爭得鹽場。你對他的恩德,比天高比海深。紀氏不自知,當你是無底洞,一再的苛求你。”

妙言啞然一陣,歪了歪腦袋,小聲辯駁:“除了紀夫人,謝家長輩都挺好的。我不會跟幹爹要錢,隨她去吧。我就當在謝家玩幾天,什麽也不去想。”

不去想,不是在想,等著謝墨回來麽。

白澤哽了哽,閉上了嘴。

三日都過去了,妙言沒給任何答覆,想答覆也不行,聶夙多日前就離了建康,她也沒地兒撒嬌要嫁妝。大約紀氏是念及這個,沒來找妙言麻煩。

換作妙言,不管聶夙在不在建康,她都不打算開那個口。

不論紀氏怎麽陰錯陽差的想,妙言覺得沒主動解釋的必要,她的答案還是和起初談話時一樣,多說無益。

這一日天回寒得厲害,空氣涼絲絲的往衣縫裏鉆,妙言裝扮得要遠行似的,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跑著去福壽堂給老夫人請安。

到了門口,迎面撞上一個慌裏慌張的丫鬟,福壽堂裏的仆役都跟螞蟻似的亂躥。

妙言心下一驚,進去找老夫人。

甄氏恰被素馨扶出來,頭戴眉勒,穿壽字團紋厚緙絲袍,要外出的架勢。

“老夫人,這是”

甄老夫人打斷她,挽上她的手,略瞄了一眼她厚實的裝束,道:“好孩子,跟我走一趟,我們路上再說。”

就這樣,妙言莫名其妙的跟老太太上了一輛青頂雙轅馬車。坐了一會,車還沒起駕,妙言撂開布簾往外望去。謔,前後都連了一長串板車,頭尾不見,拉車的牲畜很雜,有騾子有馬,像臨時拼湊來的。

包括正往板車上運的東西,妙言也沒看出規律,什麽米面,糕餅,雞鴨魚,一股腦兒的往上堆。

過一會,白澤騎著高馬來到窗邊。他這幾日宿在謝家,為了保護她。妙言同他對視了一眼,頷首示意,便鉆回車廂裏,問老夫人怎麽回事。

簡而言之,慕容家造.反了!

在妙言前世的記憶中,她在北國十年的後五年,才被二次送進宮為慕容熙的寵妃,那時慕容熙剛繼位不久。不過眼下只是造.反,還沒成功,不知猴年馬月慕容家才能平息各士族的輿論,登上寶座。所以這場造.反對妙言來說並不意外,遲早是要反的。

慕容熙怎麽造的反,估計連前線的男人都還摸不清楚,遑論她們這些後宅婦人。甄老夫人告知她的是,因受戰場和發汛的雙重波及,接近慕容家發兵的瑯琊郡的河東一帶,血流漂杵,倉廩濕潮,那兒的百姓南下逃亡,途中不被各個郡守接見,輾轉逃到了建康,丹陽郡城下。

都知在丹陽郡,乃至整個建康,都以謝家獨大,其聲名姣好。難民就在城下喊,讓謝家收留他們。謝家為丹陽郡的主人,不論效仿先前的郡守們,以冠冕堂皇的說辭趕走難民,還是決意拯救,都是要去出面的。甄老夫人之所以去,是被謝沖臨時傳召,說有一些女眷,適合甄老夫人跟她們談,穩住她們。

所以甄老夫人急惶惶的把家中能吃能用的都帶上,前去救急。

謝沖的命令隱晦,妙言分析出不對,提議道:“老夫人,老爺子可能不是要您物質支援的意思……不如用布將食物遮蓋起來,不然讓難民看到,到時激起民憤,說耍弄他們。”

郡守們為何不收留難民?除了難民數量龐雜,有些郡縣窮,接待不起。但不至於沿路的官員都不管,把幾乎原數的難民逼到建康來。

且不提胡漢自來就有宿怨。河東一帶漢民、胡人交雜群居,胡人更多。現下漢軍趁北梁亂了,可能要趁火打劫,不止是北梁內亂的問題,還上升到漢、胡關系再次惡劣。

故而南周太守郡守們不敢隨意收留胡人。

甄老夫人正慌神,聽妙言勸告,心知她玲瓏聰慧,當即聽取意見,費了些時,找箱籠把食物裝起來。

想了想,怕自己真的會錯了丈夫的意,又命人卸下幾輛車,留在府中待命,清減了救援物資,先帶少量的去聊表心意。到時再聽丈夫命令行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