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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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駕到了城門之下, 她們下了車, 由等候的城門令帶領, 上閘樓去找謝沖匯合。隔著一堵厚厚城墻, 難民們的哀嚎清晰傳來, 震蕩耳鼓,城樓內增加了數倍士兵,將門口圍得密不透風, 防止難民暴動闖城。

甄老夫人上了城樓,見丈夫立在閘口邊觀望, 走過去,她先不提帶來賑災用品的事,打探道:“男君, 底下情況如何了,這城門是普通百姓也要過的,又不是關隘的城門,一直關著,城中百姓有事要出去怎麽辦。”

謝沖頭也沒回的道:“唉, 我叫你來正是為了此事。這事殃及胡人,我不好出面。你去跟那些婦人說, 你善心收留他們, 將人引帶關外去,在那裏布棚施粥。等那處沒人了,我再叫士兵把他們驅逐出境,讓他們去蠻族討生活。”

丈夫的意思是, 他絲毫不想跟胡人扯上關系,又別人詬病無情,就叫她言語哄騙人到郊外,再一網打盡,那樣外人說起來,只是她這個婦人心腸軟而已。甄氏很樂意給丈夫做筏子,但被後續命令驚到:“既然我帶他們到關外,何不拿出糧食救濟他們,還要殘忍的把人趕走。”

“你看看這有多少人!我們謝家供養得起嗎?丹陽郡除了我們家,不會有人管他們的。你真施了恩德,他們就敢賴著不走。再說,別人都不管,謝家充好人當異類,真的救助胡人,也違背我的初衷。把人好生轟走,別讓謝家沾上禍事即可。”謝沖道。

甄氏往底下瞄望一眼,有些不忍:“這其中,也有不少漢人,一並趕盡殺絕麽。”

謝沖為難的沈吟:“不然怎麽辦,城門打開他們就蜂擁而入了。城中更多的漢人,痛恨胡人,兩方對峙,非得把丹陽郡鬧得天翻地覆不可。”

“家主,老夫人,不妨將他們迎進來吧。”妙言聽了半天,說。她瞧底下一群人都餓得面黃肌瘦的,再奔波下去,又要死一批人。

謝沖知道她一直站在旁邊,聽到了他的顧慮,不會無的放矢,就問:“你有什麽主意。”

妙言道:“河東,那裏多數為皇家牧馬為生,有許多馬場。他們之所以被牽連,因跟北梁皇室有關系,慘遭慕容家無情屠戮。這一批人若留下來,以後還能通過他們,借力打力對付慕容家,擁護舊主,讓慕容家坐立不安。留下他們有好處,家主覺得如何?”

謝沖嗅出莫名:“謝墨雖去前方搗亂,靠的也是兵力,靠這些飯都吃不上的人有什麽用?”

妙言咂舌,她都按照慕容家篡位成功以後來分析了,忙補充道:“北梁皇室越亂,於南周越有利。若劉淙勝了,這幫胡人可以問他要贖金,若慕容熙勝了,就是我方才說的,讓他們反抗慕容家。”

如此,他不是單純發善心拯救的胡人的由頭倒找著了。謝沖沈吟:“可是這麽多災民”

“我年前用朱雀街後的廢林,跟君侯換了滁州的司農封地,”妙言眼眸燦亮,雖然廢林沒按照她預期的發展成人煙阜盛的市肆,如今用來收留難民,也算物盡其用,“那裏占地很廣,足夠收留難民,只要家主增強守衛,將朱雀街前後隔開,莫擾到城中居民。不過我想一等災民吃飽了飯,他們感恩戴德來不及,不可能去擾民。關於物資,我會寫信求幹爹襄助,也無須謝家負擔。家主只須維持好城內的治安。”

聞弦歌而知雅意,謝沖雙眸一亮,順水推舟道:“孩子,既然物資是聶先生奉上的,那救災民的便是聶先生,他要救人,謝家必定配合。”如此,謝家既沾賺了仁義的名聲,又對丹陽郡的官宦士紳有所交待。

妙言點頭:“幹爹常年游歷在南北之間,行事不拘,這裏頭有些養馬的,也許還跟他做過買賣,我去信給他,他知道一定樂意我的做法。”

是啊,商人沒有他們官家行事那麽多顧忌,聶夙天性又灑脫不羈,再合適做這件事不過。

謝沖知道廢林地契在阮妙言手中,但念她只是孤身一女子,當即就派遣十名幕僚心腹,去跟隨阮妙言辦這件事。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城外難民根本不用怎麽組織,一窩蜂的跟著頭領去廢林場地,排隊站好等著領米領粥。

妙言站在棚子桌案前,主持示意。要命人盡快打造聶家的招牌,見煮粥煮不快,就吩咐仆人去大量采購鍋竈來,讓災民自己煮吃。忙得風風火火。

這裏人群混雜,白澤貼身藏有匕首暗器等,跟在妙言身邊。

他突然說起:“恭喜你,讓謝家長輩更喜歡你了。”

妙言聽這話刺耳,丟下裝腔作勢的笊籬給一邊的廚娘,去一旁跟白澤理論:“你在說什麽呢,你以為我做這些難道是為了討謝家長輩的歡心?”

白澤扯扯嘴角,微笑:“是也沒什麽,你費盡心機想跟謝墨在一起,想與他家人相處好是應該的。”

“白澤!你今天吃錯藥啦。我,”她拉著他走遠幾步,避開謝家的人,“我是看難民可憐,純粹想救他們,廢林買來也是空著,一直無用武之地,我舉手之勞而已,怎麽叫費盡心機。胡人在他們眼裏是敵人,在我眼裏”

“怎樣?”某根心弦被撥動了下,他灼灼盯著她。

妙言抱臂挑眉:“還能怎樣,不都是人嗎,他們又沒幹傷天害理的事。”

白澤靜靜的凝睇她,眼瞳深處折射出眸中詭譎的光。妙言有點兒心虛,是否她做錯了什麽,兄長不是無理取鬧的人,登時,她想起一樁已經過去了五天的事情:“哥哥,你腿上的傷怎麽樣了?我們從聶家營帳回來,你的傷還沒好呢。跟薛宏泰對陣那天,你是帶傷上陣……回來那天我想問候你的,給忘了。”

她終於記得他了?白澤忽然淒笑道:“不止從聶家軍營帶回來的傷沒好,從迷霧山那位陶媼的家中帶回來的箭傷,也未好全。我急著回家找你,在陶媼跟我說你離開的當天,我就返回了丹陽郡。”

“啊,”妙言咬咬手指頭,慚愧得無措,“你怎麽不找大夫呢……我跟師父學了幾天醫術,還是半吊子…需要的話,我幫你檢查看看?”

白澤牽起她的一只袖子,輕輕,虛籠在她一排帶月牙的粉色指殼上,低啞道:“你如果再對我壞一點,我就能安心離開了。”

妙言嗔道:“我不過粗心大意了些,哪裏對你壞了。下次不會了,我回去讓娘給你燉鴿子湯喝,給你補補。你別說氣話嚇唬我。”

一想到謝墨回來以後,他們就要……他一直在猶豫蕭家的建議,離開謝家。白澤深深的看著她,無奈的牽了牽唇:“逗你玩的,我傷都痊愈了。”

妙言舒散了一口滯氣,她驟一張嘴要說話,餘音就被混在了一邊的嘈雜聲中。

有人喊她阮小姐,要尋她,被兩個孔武士兵攔下,喝止走人。

妙言喊慢,走過去瞧一身胡人裝束的男子,“你是誰,找我何事。”

男子額方面闊,年近三十模樣,一雙手指骨節分明勻稱好看,他在作揖行禮時,妙言不免多看了兩眼。男子自報身份:“阮姑娘,我叫魯豐,是漢人……哦這身衣裳,是在途中逃難時扒了死去胡人的衣裳來穿。”

妙言暗自嫌棄,退開兩步免沾染到亡者衣服,道:“你要跟我說什麽,跟你是胡人還是漢人有什麽關系?”

她小臉的嫌臟和不在乎,區分的寫在臉上。魯豐欣慰的笑了笑,直言:“姑娘心善,不分胡漢,我有一樁利民利你的事相商。祖上是開鑿疏通水流渠道的,對水利工程有獨到見解,傳到至今,在下不才,只通一點皮毛。方才我在喝粥時一面繞了一圈,發現此地東面有喜水植物叢生,不過很少,不易發現。經我略一推測,東面山地可以開渠引水。”

妙言從臉上的一點點怔楞,逐漸轉為驚喜狀貌:“魯豐,你說的當真嗎。”

這片廢林種植的是耐旱的大漠胡楊,此外,花草不生。缺水,這是它漸漸淪為廢林的元兇。

雖是在朱雀街背後,中也隔將近十裏的路程。路人巴不得趕緊越過這片旱林,沒有水源,小販也沒法擺攤。漸漸就無人理睬這裏。

魯豐為表心意道:“若獲得姑娘首肯,不用你動用一兵一卒,我先帶逃難過來的人親自挖水渠,要是挖出來無,我們自己再動手把坑填上。”

妙言豈能這麽摳搜,“師傅說笑了,你為這片林子出力,我怎麽會吝嗇幾個兵卒。這片地連過路人都少,終年無人問津,挖壞了也沒損失。可以的話,下午就動工吧,需要工具人手盡管說。”

魯豐感激點頭:“我看這片林地比我們以前住的地方不小,如果能開通水源,我們就暫住下來……我們不是白住,河東的女人多會紡織,這裏地方夠廣,希望姑娘能讓我們留下,開幾個作坊,養活自己。”

妙言楞楞傻眼了。

她仿佛為魯豐的話,循跡找到了前世廢林改頭換面的起始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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