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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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言掃視過他們一排人, 篤然一笑:“青木, 你不是從小跟家人失散了嗎, 雖然事隔十多年, 但衛漢侯發動人脈幫你找他們, 好消息壞消息總會探查出來,”她目珠一轉,帶微微笑意:“還有青空, 這幾天一直想跟我學做菜,討師父歡心, 等君侯好了以後,我就將我會的都教給你。”

青空和青木對視了一眼,眼中並不帶驚喜, 這裏最小的是青木,連他都能感受到,阮妙言是在強顏歡笑,甚至在夜裏時,他們透過窗戶會看見她, 一個人在庭院裏搗鼓這那,想盡辦法做點什麽, 焦慮的在院子裏徘徊。

老大青山開口:“小七, 你不用對我們承諾什麽,既然我們這幾日都在幫衛漢侯續命,不會半途丟下他不管。今晚你多燒幾個好菜,我們去打酒, 想辦法把師父灌醉,能讓他答應最好,不答應,看能不能套話。”

妙言哽咽點頭:“謝謝,謝謝你們。放心吧,等謝墨好了,我答應你們的事情也不會忘。”

傍晚來臨,霞光漫染了整片上頭。平時這個時候,華儂還在擺弄他的藥圃,今天七個徒弟不知撞了什麽邪,非搶下他的活,擁他進花廳用飯,湊巧的,原來今天便是年尾。架不住徒弟們的熱情,華儂把醫藥事放放,上了飯桌。

老五去門外簡單掛了桃符,就進來團聚。藥廬的除夕過得簡樸而溫馨,大家互說這一年的心得,以後出了師,準備去哪處行醫治病雲雲。

妙言扒著幾顆飯粒,看燈花欻欻的落下,天色一點點變暗。大家自然不會忽略她那張難以無視的陰沈臉色,覺得時機差不多了,青山先開口,旁敲側擊有關毒箭木的醫治。

華儂似乎醉了,唔唔噥噥說不清話,半個字沒跟毒箭木沾邊。

青山使了個眼色,青木又上,拐彎抹角的說起了當今天下局勢,論誰是英雄。說著說著,忍不住自己澎湃的心情,明目張膽的提到衛漢侯。

華儂醉醺醺的眼睛陡然一下子睜圓,揮袖掃走了面前的茶盞菜碟,發怒:“真當我醉了!兔崽子們。行啊,認識不到半個月的小師妹,能鼓動你們一起來誆騙我,我收了一群白眼狼了,你們都走!”

妙言一人做事一人當,她從長凳上滑落,跪了下來,淚珠大顆的滾出,哭著哀求:“師父,謝墨他等不了了,求你救救他。五天了,我盡心的服侍您,您也很喜歡我不是嗎,救弟子的朋友,怎麽算壞了門規。”

華儂眼裏產生一抹受傷的情緒,“你當我這是木匠,瓦匠?就是木匠瓦匠,也不輕易收徒的。我為什麽這麽痛快收了你?除了你聰明討喜,我還當你真跟胡人有過淵源,三十年前,我的家人就像你一樣,會做北邊小吃,會唱北方小曲兒。我拿你當家人了,你這丫頭卻待得一點都不老實,每回討好我,只想著怎麽救謝墨對吧?”

妙言含淚搖頭:“沒有,等謝墨好起來,我肯定待你更好。還有謝墨,他跟您一樣的,不排斥胡人,會造福於兩邦,到時”

“不要再說了!”華儂沒醉得任人擺布,被灌了這麽多酒,也有點上頭,氣性一上來,抓住一個酒壺往地上砸,“謝墨謝墨,你眼中還有沒有師父。告訴你,既然當了我的徒弟,更要恪守門規,我收了你不是會同情你,你更要為師父考慮,跟謝墨斷絕關系。”

“你,”妙言站了起來,辯駁:“妙手回春最滿神,懸壺濟世白衣人。你見死不救,為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揪著不放,自詡正義,端高架子。沒有謝家軍隊,世道只會更亂。你是非不分,扼殺一片,簡直是個、是個老頑固!”

華儂猛然拍桌,震得碗碗碟碟雞飛狗跳,他臉色憤怒又淒然:“你居然把我身上的滅族之仇形容成陳芝麻爛谷子?南方士族殺了我妻子,還有她肚腹中的孩兒,還有我的養父母,我的族人!不管誰領兵,皇室還是那個皇室,殺人打仗的永不可原諒!我不為什麽正義,也不端高架子,我就為祭奠我的妻兒,這輩子也甭想讓我救那些狗官!”

一種超脫了妙言意料之外的挫敗深深打擊到了她。她自以為了解了華儂的過去,便可化解,著實天真。

她渾身冰涼、舉足無措的站在原地,半晌,她轉身跑出去。

“小七。”

身後有人叫住了她。妙言一震,在門口停擦腳步:“師父。”

華儂冷哼:“那小子活不到明天下午酉時,明早不必再來討意了,去跟他告別吧。”

棲霞山流動著溫泉,是暖和的,唯有天上的寒月,跟外界是同一個。夜半,月光透過窗欞篩到地面,斑駁點點。妙言蜷縮在墻下,肩膀一顫一顫的,忽然,門開了,她賭氣的抿緊唇,一聲也不發出。

來人拖著遲緩的步調,還有點僵硬,走了比較久,才走到她面前,蹲下。

“這幾天很累了吧,去床上好好睡覺?”

“墨表哥。”

妙言往他身上撲,不曾想他身體羸弱到不堪她的重負,他倆驟然往後頃,差點摔倒。妙言急著穩定重心,把人往回帶,尷尬的、輕輕地的靠在他肩上,鼻音哭腔很重,“對不起,我沒用,什麽事情都辦不好。”

謝墨咬了咬虛弱的白唇,改盤坐下來,這樣能穩穩抱著她,他輕拍著哄她:“這是我預料到的後果,沒什麽好難過的。唯一可惜的是,你把我生命的最後幾天浪費在別人身上。明天陪我出去走走吧,這一生,鐵衣戎馬,行軍奔波,能在最後的日子裏散漫度過,跟你去看看日出,最後再看夕陽,上天已經待我不薄。”彎了彎唇。

妙言卻越想越自責,“不該的,這裏不是瑯琊郡……你是為了我受的傷,提前短的命,你不該在這個時候死。”

謝墨認認真真的聽清了她的每一個字,合起來就不理解了,忍俊不禁道:“聽你的語氣,難道我註定該短命?我不在這個時候死,那該何時死,你偷看了閻王的生死簿?”

妙言沒想到他還挺清醒的,不敢胡亂透露,留戀的蹭他肩:“當然是陪我一塊老死了。”

謝墨勉力支撐的笑意僵住。過慧易折,情深不壽,她這樣放不下他,叫他如何安然離去?唉。

第二天,是妙言先醒來的。天空熹微,不刺不暗的光亮,恰到好處。她仰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枕在謝墨腿上睡了一整晚,映入眼簾的,是他消瘦了幾圈的下頷,幾乎到了形銷骨立的地步。她緩緩坐起來,凝他面孔,捂嘴忍住了哭腔。

妙言呼吸了幾口氣,調好心緒,輕輕搖醒他:“墨表哥,去看日出了。”

她喊了幾聲,男人喉嚨發出唔噥一聲,扭頭避開光照進來的方向,酣沈的睡了過去,每一根毛孔都透著疲憊和衰弱。

妙言想了想,才卯時,過一個時辰再來叫他不遲。於是她站起來,把竹簾拉上,輕步走了出去。

外面有嘈雜聲,夾雜女人的聲音。妙言往外走時,揣測約莫是病人上山求醫,出到庭院,果不其然,看到一個滿身珠翠的貴婦人,身後跟著一位抱著嬰孩的仆婦。要治病的肯定是那孩子,不然一早冒著寒冬臘月,誰帶著孩子上山呢?看華儂的待客模樣,熱絡無比,對女子格外的尊敬。

“三娘,你快請起,不是我不救,是我真的不懂怎麽救!你等著,我這就去查閱典籍,一定把侄兒治好。”

婦人面孔冷冷的,“華儂,你不要拖延時間了,你的典籍你肯定都看過,了然於心,還再去看什麽呢?我知道你有規矩,不給王公士族看病。但,我的兒子才一歲,我就這麽一個兒子,求你看在我姐姐的面上,救他!”

我的墨表哥也只有一個,我也只有一個墨表哥,師父他都沒看在我這位徒弟的面上,答應救人呢。妙言在一旁暗暗腹誹。

沒想到聽華儂說:“我救!我會盡力的,三娘你別跪著了,進屋裏坐著。”

妙言瞪圓眼睛,三兩步跑到華儂面前,哽著脖子質問:“師父!她既然是士族中人,你為什麽要救她的孩子,你不公平!”

華儂拂開她的手,不耐道:“誰說我公平了,我就是小心眼,就是要報仇,就不救那些我不想救的人。她是劉三娘,我的親戚,你能比嗎,走開別煩我。”

妙言不走開,追著他問:“什麽親戚,你不是孤家寡人,一支旁系血親都沒有了嗎。你少唬我了,那個女的定是給你塞了很多銀子,你見錢眼開”

“胡鬧!”華儂喝斷她,氣得臉紅脖子粗:“你師父我是這樣的人嗎,這麽說我,告訴你,金山銀山擺在我前面,我也不稀罕……你少管閑事。”

妙言啊了一聲:“你跟那女的有非比尋常的關系,那孩子是你們倆的”

“臭丫頭看我不打你!”

妙言邊逃邊說:“師父你別不好意思了。定是你去給大官家治病時…哦不對,你不會給情人的情人治病的。那麽便是那女的路過棲霞山時,不小心昏倒在了路邊,你把她救回來,她就向你怨訴大宅裏的深閨寂寞,你就向她傾吐你的滅族之仇,一來二去,你們兩個鰥寡孤獨,就情不自禁,就……”

“別說了,”華儂被氣得,都不敢吼她,好脾氣的哄這位小祖宗:“別嚷嚷,讓三娘聽見把我當成什麽了!你過來,我告訴你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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