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17|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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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打準了去套近乎的想法,自然也沒有裝出一副良善模樣的道理。饒是如此,可話從葉榆口中說出來,卻是讓她有些黯然。

葉榆也是有些氣惱,這才口不擇言,他越是想著跟陸問薇好好過日子,陸問薇就越是想要往最不好的渾水裏攪合。即便心裏頭是向著她的,可見她為了那小姑娘,不惜拉著自己過去,也是膩味了。

陸問薇頷首道:“妾身過去了。”她又怎麽會不知道葉榆心裏頭為何埋怨她,可到底是她自己選的路,就算是惹得葉榆不快,她也是要走的。葉榆不會明白,生命盡頭的那一晚,她是懷著怎麽樣的心情割斷了手腕,也不會明白那血噴濺出來時,她幾近扭曲的恨意讓她即便是如今也常常會從噩夢中驚醒。若無有足夠資本,她如何能將一個皇室中人拉下馬?

閑雲野鶴,田園風光,葉榆夢想中安寧的日子她又何嘗不願意要。可真正要安寧的不是環境,而是心境。若是心無安寧,便是身處世外田園,也不會令她感到輕松。

看著陸問薇背影,葉榆感到一種無法跨越的距離感,卻不知如何努力才能將此消弭……

☆、67|6.14|

陸問薇走後,葉榆獨自坐了一會兒,對一旁布菜的玉瓊招手道:“不用了,撤下去吧。”

玉瓊一怔,有些不解道:“姑爺……”想了想,她還是垂頭繼續道:“姑爺,姑娘今個兒晚飯也不曾用過,說是等你回來一同用。這飯菜自然都是之前備好的。”想著陸問薇方才對她說的話,玉瓊有些擔心葉榆跟自家姑娘產生誤會,便壯著膽子解釋了一番。

葉榆聞言嘆息,許久擡手道:“知道了,先撤下去吧。幫著把我外袍拿來,我去水雲閣一趟。”

玉瓊點頭應下,將飯菜撤了下去,替葉榆找了件袍子穿上,這才持了風燈,跟在葉榆身後往水雲閣去。

剛剛出青漪苑,就看到阿兆迎面過來,待見到葉榆忙一禮道:“公子,老爺那邊來人了,說是尋你到水雲閣去。”

“父親那邊派人來說的?”葉榆有些納悶,葉弘怎麽去找他去水雲閣,莫不是陳家來人了。

果真如葉榆所料,陳家正四處找自家寶貝姑娘,眼看著天色這般晚,家中上下可謂找翻了天,如今陳抵跟陳遼父子一個被派遣去西面玉門關一帶,一個在南邊江浙帶兵。家中暫由陳遼長子陳仲彥看管,陳幼蕊則是他唯一的嫡親妹妹。如今祖父跟父親暫且不在家,他這寶貝妹妹若有個絲毫閃失,他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想到這妹妹,陳仲彥也是頭疼得很。都說長兄如父,這妹子他也是看著長大的,家中只有這麽一個丫頭,嬌寵非常。可如今才漸漸發覺不妥,陳小妹已經過了及笄的年齡,是該相看人家了,可誰家一聽到是陳家的幺女,都連忙搖頭。可憐陳家堂堂將門,三朝不倒,竟是連給閨女連個媒都說不出去。

驕縱,蠻橫,日日縱馬街頭,沒有一丁點大家閨秀的模樣,這儼然已經成了陳小妹留給京中權貴人家的所有印象了,況且這年頭講究,嫁女嫁高,娶妻娶低。陳家個個虎將,女兒又這樣驕縱,萬一一個不開心,娘家人敢當即踏平了自家府邸。想想就令人不寒而顫,一個個哪裏還有半分想要結姻的心思。

就這樣,陳家小妹及笄之年,無人問津。陳仲彥身為兄長,愁的整宿整宿睡不著,今日見妹妹一身騎裝,準備出門瘋玩的模樣,不禁恨其不爭哀其不幸,怒從中來。一把扯過自家妹子,劈頭蓋臉的訓斥了一頓,然後喝令她去好好學學規矩。

誰料丫頭一怒,大吵一架之後便扭頭跑了,這一跑就是一整天,天黑了也不見回來,隨身的護衛一個都沒帶著,如何令人不著急。正待心急如焚之時,忽然外頭有人稟告,是葉家的仆人,來報信說自家妹子在獵苑中遇險,如今被救回來,在葉家安置。陳仲彥一聽這話,親自帶人出去,到葉家來接妹妹回去。

葉弘剛到家中不久,忽然聽人來報,說陳家的長公子來接人了。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待細打聽之後,這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本想讓自家兒子來廳堂見客,這人畢竟是葉榆救得,怎麽也得跟人家哥哥交代兩句。可陳仲彥聽聞妹妹受傷,實在太過心急,片刻等不得直往水雲閣而去。葉弘沒辦法,只得通知葉榆也往水雲閣去。

葉榆想著既然人家家來人了,那把小姑娘直接往車上一裝,帶走得了。想到陳家的長公子,也可謂是虎父無犬子了,年紀輕輕便是禦前一等侍衛,是京中各家公子羨慕的對象。葉家是皇商,在戶部署名,在內務府中任職,但並無品階。只管營造采辦之事,雖利益牽扯良多,但若是正經論起來,見了正三品的一等侍衛陳仲彥,也得低頭敬著。

葉弘都不敢怠慢,葉榆自然也不能避而不見失了禮。可當到了水雲閣後,他才發現自己想的太簡單了。說好的隨意客套兩句,然後兄妹兩人就會麻溜走人的呢?這人擠人的都堆在廂房門前是怎麽回事?

陳仲彥堂堂一個八尺男兒,生的也是頗為魁梧健碩,說起話來慷鏘有力,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頗有其父之威。可眼下卻是趴在門上,盡量放柔了聲音,哄著屋裏頭的妹子道:“小妹,都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該逼你學規矩,你且開開門,別鬧了啊,乖……”

濃濃的違和感撲面而來,葉榆有種見了鬼的感覺。隨後只聽到裏面傳來陳小妹的哭鬧聲:“不見不見!你們都出去,我誰也不見!”

只見那劉郎中也被趕了出來,坐在自己藥箱子上直嘆氣。

葉弘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幹著急也沒用。

唯有陸問薇站在門外,臉上神態平靜,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陳仲彥又道:“小妹……哥哥給你認錯了,你就聽話好不好。咱們先把腿上的傷看好,不然落下病根可怎麽辦?”他這做哥哥的就差給妹子跪下賠禮了,想到小妹的腿傷,心中又急又悔。

“說了不見就是不見,誰若是敢進來,我,我死給他看!”陳幼蕊是哭鬧不休,可憐陳仲彥一顆心跟著捏了起來,急出了一身汗。

陸問薇搖頭上前,輕叩房門道:“陳姑娘你這樣拖下去於腿傷不利,姑娘難道不怕今後再也下不了地?”

陳幼蕊一聽這話哭的更厲害了,斷斷續續道:“我,我要他來……除非他來。”

陳仲彥聞言不住點頭道:“好好好,他來他來……那,那個他是誰?”聽到妹子有松口,高興還來不及,哪裏還顧得上別的。

陳幼蕊哭道:“葉公子……大哥你去叫他來,不然就回家好了,不要管我了!”

“好,不管他是誰,大哥都給你帶來。他要是不來,綁也給你綁來!”陳仲彥氣勢如虹,頗有一夫當關之勢。

葉榆站在後面,不禁黑了臉,真想扭頭就走。

陳仲彥扭頭看向葉弘,詢問道:“葉大人,這……我家小妹口中的人可是令公子?”

葉弘哪裏知道,他擦了擦汗苦笑道:“小陳大人,我確有幾犬子,只是不知陳姑娘說的是哪一個?”

陳仲彥猛地拍門:“妹子啊,你要哪個葉公子?人家有好多個呢。”

葉榆果斷拂袖走人,得了吧,鬧劇就此為止,他就不該過來。只是不等走出幾步,就被陸問薇輕扯了袖口,這才止住腳步。

葉榆氣極反笑:“怎麽?還要陪那小姑娘鬧下去?”

陸問薇嘆息一聲,也有些無可奈何道:“既然都鬧到了這一步,你便是躲著也沒用。權當做是救人吧……”

葉榆垂眸看了陸問薇一眼:“若是你都這般想,我又有何妨。”他側身從陸問薇身旁過去,兩人都不曾看到對方眼底的失落。

葉榆扯過一旁的劉郎中,拉他到門前,直接推門就進去,也不管陳仲彥和葉弘兩人還在推論是哪個葉公子。

陳仲彥見葉榆推門,嚇了一跳,他這妹子說了不準人進去,那就是不能進去!不然要是發起火來,哪個能擋住?只聽得啪的一聲,一個杯盞擦著葉榆肩頭砸在了門框上,落於地面瞬間碎成了渣。

“出去!誰準你們進來的!你……”陳幼蕊大怒,正呵斥來人,一抹眼淚這才看清楚來的竟是葉榆,轉瞬止住了聲音。

葉榆拉著劉郎中上前,也不多話,直接對陳幼蕊道:“陳姑娘若是不想今後不良於行,就莫要折騰了。”說著他拍了拍劉郎中肩頭,小聲道:“有勞了。”

劉郎中點頭客氣兩句,這才重新開始診向陳幼蕊的腿傷。

陳幼蕊手中攥著錦被,垂下頭乖乖的不在大聲哭鬧,只是小聲啜泣道:“他們說你不肯來看我,你為什麽不肯來……”

陳仲彥雖然四肢發達,但不代表他頭腦簡單到連狀況都搞不清楚。可妹子眼下的狀況,若是不順著,鬧騰起來若真是誤了時候,落下殘疾,豈不更是令他難受。思及至此,陳仲彥一把握住葉榆的手,滿臉鄭重道:“葉公子,小妹胡鬧,恐要勞煩公子了。若是公子肯相助,我陳家上下定感激不盡!”

陳仲彥的手因常年練武甚是粗糙,手掌中覆著一層厚繭,而葉榆的手則是常年養尊處優,光潔而修長。兩相交握,彼此都起了一種莫名的感觸。看著八尺高的男兒,為了妹子不惜朝是他屈身低頭一禮,葉榆也是頗有些無奈。

“陳大人嚴重了,葉某不過偶然救下令妹,這腿傷一事還當看郎中的。”葉榆不後悔在獵苑中救下這個小姑娘,但他開始為自己當時的一時心軟將她帶回家裏而感到深深地後悔了。早知道直接給送回陳家,扭頭就走也就沒這麽多事了。

劉郎中診後再道:“陳姑娘骨有錯位,需矯正了,覆以板夾固定一段時日,若是修養得當,並無大礙。”

陳仲彥忙道:“好,就按你之言。”

劉郎中捏上陳幼蕊腿,低聲道:“正骨會有些疼,姑娘暫且忍耐一下。”

“等等!”陳幼蕊臉色一白,打斷了劉郎中。她擡頭一臉委屈模樣,眼巴巴瞅著葉榆,朝他伸出手去。

雖是無話,但任誰也知其意,一時間屋中氣氛凝固,所有人都噤若寒蟬,把目光落在葉榆身上。陳仲彥的目光帶了幾分懇求,葉弘的目光則是有些覆雜,唯有陸問薇垂著頭讓葉榆看不清神色。

葉榆輕笑,朝陳幼蕊走了一步,忽然腕上一緊,攥住他的那只手握的極重,再無半分猶豫不決。

“陳姑娘,如此,於理不合。還請慎重!”陸問薇落地有聲,

氛圍再度一僵,陳仲彥臉上也露出幾分尷尬來,自家妹子確實是失禮,他便是再怎麽寵妹妹,也知這次卻有過分了。葉榆於獵苑中救了他家小妹,救命之恩本就難報,卻要頻頻提出無禮之請,也是令他難堪。

陸問薇的話落在葉榆心上,卻是讓他心下大好,連唇角都不由得揚起。待看到陸問薇神色中的不容置否的堅定時,方才陰霾也似一掃而空,舒坦多了。

葉榆輕拍了拍陸問薇的手背,再度朝陳幼蕊而去,他笑的溫和,看的陳家小妹一臉怔然。陳幼蕊只覺得似乎又見到獵苑裏,那紅衣男子挽弓如月的模樣,讓她略有窒息。只是下一刻,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葉榆樂呵呵的收回了手,看著被他敲昏的陳家寶貝幺女,招呼郎中:“還等什麽,快給陳姑娘正骨。”

陳仲彥:……

葉弘:……

陸問薇:……

☆、68|6.14|家

自陳仲彥將寶貝妹妹帶回家後,又再度登門拜訪過兩次,次次皆是帶了厚禮來,話裏話外都是感激之意。不過在感激之外,看向葉榆的眼神也有些覆雜難言,他確實不能理解自家妹子為什麽會看上葉榆。老實說,陳仲彥最瞧不上的就是上京的紈絝子弟,這樣提籠遛鳥的大少爺,他們老陳家就沒出過這種廢柴。

陳仲彥私底下打量幾番,覺得妹子不過是年幼無知,被葉榆這幅好皮相給迷惑了這才跟失心瘋了一樣,在家中吵嚷著非葉公子不嫁之類的話。不過這話純屬廢話,葉榆已經娶過妻了,無緣無故怎麽可能休妻另娶。後來聽聞自家妹子形容其那天獵苑的情景,陳仲彥也只當是來自小姑娘自己的腦補,沒去管她。

不過說的多了,陳仲彥倒是真的起了幾分好奇心思,借口抽空約了葉榆去獵苑一同狩獵,權當做散心。葉賀聽聞之後,心中大喜,不管是陳老將軍,還是陳將軍,那可都是他心中的偶像,連帶著陳仲彥也被他分為了男神級別。跟男神一起狩獵,不能更美。

葉賀蹦蹦跳跳的跟在葉榆身後,同陳仲彥一起再去了獵場。不過一天下來,陳仲彥已經是對葉榆刮目相看,本以為當日救下自己妹妹不過是誤打誤撞的運氣而已,誰料竟是個手下有幾分真本事的。陳仲彥雖然是在宮中當差,但因受了家風的影響,從根本上來說依然是個性子直爽的武將。既然欣賞葉榆,便也不在假意客套,三人倒是相處甚歡。

葉榆本也不是喜歡搞虛與委蛇那一套的人,雖然對陳家小妹打心底有些避之不及,但對這陳家的長公子,倒是沒有偏見。至少不面對陳小妹的陳仲彥,還是十分威風凜凜的。葉賀自不必說,一口一個陳大哥,叫的比親哥還親。

陳家家世顯赫,但家風嚴謹(除陳小妹以外),多少人想要巴結,卻是毫無門路的。葉家長公子跟陳家長公子交好,著實令人驚訝萬分。眾人開始紛紛揣測葉家這個長子,究竟是遭遇了什麽?這一年來,頻頻出現各種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當年那個將碧湖歌舞妓姬全部包下跟別家公子叫板的葉紈絝去哪了?

可惜沒人說得清。

※※※※※※

陸問薇從笸籮中再度選出殷紅的絲線,指尖靈巧輕撚,便穿入細小的針孔中。眼前的屏風已經繡好了一小半,她將手中的針插在一旁,搖頭輕嘆。

此時青漪苑的房門掩的緊緊實實,屋中十分寂靜。偶爾外面傳來幾聲蟲鳴,聽得格外真切。她下手處跪著一個女子,臉色慘白,身子抖得跟篩子一般。這女子身穿一件菊紋淺金色掐絲裙裳,身姿窈窕,容顏清麗。正是葉均的妾室,岑姨娘。這段時間她似乎消瘦了不少,看來做葉均的妾室並不是那麽如意。

岑菡面如土色,眼中沒了半分神采,半晌才啜泣道:“少夫人……我自小起,便被家中賣給了一個商戶,那商戶專門養我這樣的被家中變賣的女孩子,從小時候便要我們習得琴棋書畫,學會詩詞歌賦,學舞藝茶術,學如何溫柔小意討好主子。若是有一個不經心,便是非打即罵。那十幾年我跟身邊的姐妹一樣,過得就是這種日子。他們會把我們賣給別人為妾為奴,這一輩子也不過是這命……”

“後來方家一個管事將我買來……”岑菡斷斷續續的將自己的身世全盤托出,話到最末卻是眼淚漣漣,泣不成聲。

舉凡瘦馬,必定先從貧寒人家買來*且麗質天生的瘦弱女孩,就開始養瘦馬。養者,即調|教。光有形體瘦弱,這還不夠。瘦馬的舉止投足,一顰一笑,都必須嚴格符合豪商們的審美趣味。走路,要輕,不可發出響聲。眼神,要學會含情脈脈地看。這樣養出來女子,就像是牲口一樣,被隨意買賣。

岑菡算是屬於命好一些的瘦馬,被方家買下,被按上了個表姑娘的身份,又到了葉家,這一路輾轉,至少衣食無憂。可那些落選了的、沒有被人買走的瘦馬,則是會被賣入風月場中,過著倚門賣笑的日子。一如書中記載所言,那些女子,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見老鴇,受餓,受笞,俱不可知矣。

可岑菡運氣又算不得太好,紅顏薄命,卻是只能成為一個“被暴斃”的犧牲品。

陸問薇從袖中抽出一個三寸見方的盒子丟在岑菡面前,沈聲道:“這些話,我只說一遍。出了這個門你就把這兩年的事當成一場夢,最好忘得一幹二凈。今後是生是死,是尋個人家依附還是尋親都由你自己。這世道女子尤為不易,即便是躲了此劫,也不是萬事大吉。但不管以後的路你如何走,只要你還有一份想活下去的心,就得把你現在這身份給爛在肚子裏。

這盒子裏是你的嫁妝,我只取了兩成進去,若是多了,只怕會打眼。外出不露財,你自己心裏頭掂量著點,若是有可能,好生尋個僻靜地,置辦點田過日子吧。你也莫要謝我,不過是巧了,恰好尋到了一具跟你身形相似的。無需你感激,只要你能將我說的這些記在心上就好。”

岑菡淚如雨下,重重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陸問薇看著岑菡有些不穩的身形離去,一時間也是無心再去應對那繡了一半的屏風。古樸的玉鐲在腕上透著絲絲暖意,但卻暖不到心底,這世道總讓大多數女子命運多舛,想要左右自己的命運是有多艱難。至於岑菡,若是從前或許她可能就那樣冷眼看過去了,可如今……

一襲朱紅衣袍輕揚,身量修長的年輕男子已然從外面大步邁進來。

陸問薇見到來人,方才的幾許愁思轉瞬即逝,唇角帶了幾分笑意。如今,她既動了情意,便不似從往,只當是為自己所愛之人積攢福緣。

“回來了。”陸問薇上前,替葉榆脫下外袍。

葉榆順勢攬住妻子纖腰,笑問道:“又在搗鼓什麽?剛剛看到一人從園子出去,瞧著倒是眼熟。”

陸問薇也不隱瞞,只是道:“是岑姨娘,我叫她來說說話。”

葉榆松開陸問薇,往一旁坐了,伸手給自己倒杯茶:“把人家說的跟丟了魂似得?”

陸問薇淺笑,去了葉榆身後,替他捏了捏肩頭,道:“陳大公子是常年習武的人,身體壯實。三弟又是在跳脫的年紀,天天閑不住的。你這般總是陪兩人去獵苑,可受得住?莫要逞強,累壞了身體。”

葉榆見陸問薇轉了話題,便也不在追問,聞言捏了捏她的指尖,略有幾分調笑道:“受不受得住你還不清楚?你可是哪日覺得我累了?”

陸問薇聽出他話中之意,臉上一紅,用力掐了他肩頭一把,啐道:“混說什麽……對了,還有一事要同你說的。”

葉榆最歡喜看陸問薇臉紅模樣,嬌煞可人,接口問道:“什麽?”

“是我父親那邊,二娘給家中添了個小子,後天要辦滿月酒席,給送了帖子。”

葉榆知道邵氏產子,想著那個尚在繈褓中的小舅子,點頭應道:“那自是該去的,禮物可都備下了?”

陸問薇道:“都備好了,夫君可要瞧瞧有沒有還需添置的?”

葉榆擺手道:“不用,我也瞧不出什麽來,你向來思慮周到,即是備好了,肯定無錯。話說回來,你這做長姐的,多了個小兄弟感覺如何?”

陸問薇想了想道:“自然是好的,父親也定然歡喜。”

葉榆擁了陸問薇再懷,附在她耳畔小聲說了句什麽,惹得陸問薇耳根子都燒了起來,輕捶了丈夫胸膛。

三月廿七,陸家辦滿月席。

陸啟之如今也是眼看要半百的人了,這個年歲才得一子,心中自然歡喜不已。向來低調的陸家,也預備了七日流水席,大肆宴請賓客。席面請的天香樓的大廚,食材上都置備的最上等的,還特意從南邊運來了一批新鮮的海鮮。任誰也看得出陸啟之喜得子的激動之情。來往賓客,被這氛圍感染,也都紛紛笑著道喜賀禮。

陸問薇跟葉榆到陸家的時候,見門前車水馬龍的場景竟是熱鬧非常,比起上次的壽宴要隆重了不知多少。

“看來岳父真的很是歡喜啊。”葉榆他們的馬車停的遠,因前面空置的地方全數被占去了,兩人下車步行於府門前,瞧著人來人往的場景也是略有感慨。

陸問薇笑著點頭,這個新生的孩子所能帶給父親的慰藉,是她再努力都不能給予的吧。如此也好,既有兒子傍身,也免去以後晚年心中孤寂。

陸問薇被丫鬟引著來了後頭,葉榆則是留在前面陪陸啟之說話。待繞過幾處游廊後,方才到了邵氏的園子裏,此時已經不少人在了。邵氏穿著一件嶄新的茜紅如意紋對襟長褙子,頭上綰了高髻,臉蛋比年前看著更加圓潤了,氣色倒是極好,見著誰都笑盈盈的。她懷裏抱著一個小娃,白嫩嫩肉嘟嘟的,倒是可愛的緊。

小娃身上穿著大紅的繡福小褂,脖子裏掛著金子打的長命鎖瓔珞項圈,看著滿屋子的人倒也不怕生,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兒亂轉,待瞧見門口進來的人,忽然咧嘴一笑,可愛模樣似年畫裏的福娃娃一般。

“呦,這是姑娘來了,快來坐。”邵氏滿面春風,眉眼間掩飾不住的歡喜得意之色。

陸問薇欠身一禮道:“二娘安好。”說罷剛剛起身,卻瞧見自己那小兄弟一直盯著她瞧,見她看過來,咯咯一笑,伸出胖的一截截的小肉胳膊要她抱。

“瞧瞧這,頭一回見面便知道跟姐姐親,一點都不怕生。”一旁的劉家的夫人掩唇笑著道。

陸問薇一怔,待看見小娃這般模樣,也軟了心,不由自主的順著小心接了過去。早先裏起了乳名叫錦奴,如今也都這般喚他。小錦奴見陸問薇伸手抱他,笑的小嘴張著,手腳並用的往她身上爬。

陸問薇一手托住小錦奴,只覺得香香軟軟擁了滿懷,像極了一個大團子。

邵氏剛開始還有些不放心,陸問薇沒有生養過孩子,怕手下抱得不得勁,再把兒子給晃了。這般想著,不多時就伸手要再把孩子接來,奈何錦奴扒著陸問薇的脖子不撒手,若想硬拉過來時,便小嘴一撇端是要哭鬧的模樣。

這讓邵氏有些訕訕收回了手,只得在一旁瞧著陸問薇逗弄錦奴玩。

過了會兒,陸問薇沖玉玦輕招了手,玉玦會意的將手上的一方小錦盒遞給她。這盒中放的是一個羊脂玉觀音的吊墜,約莫一指多長,做工材質都是上乘,但也無甚稀奇,不過是個心意。

“來姐姐給你帶上,保佑我們小錦奴平平安安長大。”陸問薇哄著錦奴將那吊墜給他系在了衣襟上。

耳畔傳來極輕的一聲嗤笑,隨即有人嘟囔道:“還當能送多大手筆,不過是個小玩意兒。”

陸問薇餘光一掃,見說話的不是旁人,正是她那從來不對盤的表妹。陸問薇手下的虞美人在上京大有名氣,眾人趨之若鶩的同時,自然也有不少人眼紅這麽好的鋪面生意。便也就有人開始偷偷算著,陸問薇這間鋪面一月能有多少進項。粗粗一算下來,難免讓人驚嘆,只當如今陸家姑娘這一處產業就能抵得上人家十幾二十處,真是生財有道。

秦月心頭不服氣,見如今表姐腰包鼓了,送的不過還是那些小玩意兒,便忍不住出言奚落。

陸問薇原本不樂意多言,只見眾人臉上神態各異,便一邊輕抓了抓小錦奴的手心逗他玩,一邊漫不經心說道:“本就是小玩意兒,不過這觀音倒是求著寶相寺的方丈大師開過光的,圖個吉利罷了。”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寶相寺坐立於城南,極富威望,是當年太祖皇帝命人所建,供奉一位得道高僧。既有數百年歷史之久,便是如今聖上每年亦會抽出幾日往寶相寺上香禮佛。京中權貴無不以寶相寺求取開光佛物為榮,可惜陸家商賈之門,卻是無資格往寶相寺去的。也就是陸問薇如今因著虞美人與京中幾處國公府夫人交好,得了便宜這才尋來此物。

她本不是極愛顯擺的人,自然也不會特意眼巴巴將這吊墜來歷細數一回。但既然被追問了,又何必藏著掖著,直言無妨。

有人眼紅,有人驚嘆,也有人心中抓心撓肝的惱恨著。

錦奴瞪著烏溜溜的眼睛,咯咯笑不停,小手緊緊攥著衣襟上的玉觀音,似乎也知道是好東西一般。

☆、69|6.14|

眾人說笑了一會兒,便聽著丫鬟來報說是時候到了。

幾個婆子丫鬟進來,將炕收拾了起來,鋪上了花開富貴的金絲毯子,隨後擺上了各種小物件。有小印章、筆、墨、紙、硯、算盤、銅錢、帳冊、首飾、花朵、胭脂、吃食、玩具等等。

待擺弄好之後,抓周便開始了。陸問薇垂頭對懷中的小錦奴道:“錦奴,你且仔細瞧瞧最喜歡哪樣?挑你最喜歡的去拿。”說罷便將錦奴放在一頭的毯子上,眾人都圍了過來開始歡喜的在一旁看著,紛紛猜測小錦奴到底會拿起什麽。

邵氏站在筆墨紙硯一側,不住開口喚錦奴過去。心裏頭希望兒子能夠抓個文房四寶出來,倒是顯得有出息。

錦奴左右看了一圈,將小手放在口中,歪著腦袋頗有些困惑的模樣。看著炕上滿目琳瑯的物件,錦奴開始邁著肥嘟嘟的小胳膊小腿,往前爬去。

吭哧吭哧,爬到玩具吃食面前,瞅了瞅並沒有拿起什麽。

又吭哧吭哧,爬到文房四寶前,也沒有拿起什麽,反而惹得邵氏神色激動。

最後錦奴朝著陸問薇的方向爬去,待快到了她跟前,小手忽然抓起了一旁的小算盤,樂得顛顛的撲向她懷裏。

陸問薇只覺得驚喜,抱起了舉著小算盤的錦奴,見他作勢要往嘴裏放,便輕輕扯住小算盤,對錦奴道:“這個可不是用來吃的。”

眾人見狀,紛紛說了些吉利話,譬如抓到算盤好,今後必然善於理財,可承父業,將陸家發揚光大雲雲。只有一個小姑娘說道:“陸家姐姐的虞美人生意那般好,錦奴抓了算盤便去尋陸家姐姐,莫不是今後跟陸家姐姐一樣,會做大生意?”

旁人聽了,皆是一笑了之。唯有邵氏,心裏頭卻是有些不舒坦,雖說抓周不過是圖個彩頭,便是抓了算盤也無妨,畢竟兒子將來是要繼承陸家家業的。可聽了那小姑娘的話,邵氏卻是萌生出一種,將來自家兒子要在陸問薇手下討生活的之感。雖說這感覺來的莫名其妙,但卻是讓她心頭一窒,越發不得勁了。

陸問薇瞧出邵氏臉色不似方才那般好,便岔了話題,隨意閑聊了兩句。

忽然有丫鬟來稟報,說是老爺在外頭等著,若是抓過周了,便抱錦奴出去,也好見見叔伯們。陸問薇本想將錦奴還給邵氏去抱,可小小子不肯撒手。邵氏無奈只得讓陸問薇抱了錦奴出去,且叮囑她莫要隨意給那些不經心的人抱,可別閃著。

陸問薇頷首應下,這才抱了小錦奴往前頭去。

前面的廳堂人也不少,最前頭坐著的都是陸家往來親近的親戚朋友。陸問薇抱著錦奴先到父親面前見了禮,陸啟之見小兒子這般粘著女兒,心中也是歡喜。看著一大一小,不禁神色動容,如今他也是兒女雙全了。

陸問薇帶著小錦奴給周旁親戚好友看了一圈後,這才尋了處地方坐下挨著葉榆坐下。

看著胖嘟嘟的娃娃,葉榆瞧著甚是新鮮,便順手從一旁撚了塊糕點逗他。

陸問薇忙推開了葉榆的手,有些哭笑不得:“他還小呢,吃不得這些。”

葉榆想了想也是,只是下意識覺得小孩子便該用零嘴哄哄,這才犯了傻。錦奴先是坐在陸問薇懷裏,眼睛盯著葉榆猛瞧,過了會兒便伸出小手朝他抓了抓。

葉榆詫異的看著錦奴一眼,將手遞了過去。只見錦奴抓住那根白生生的修長指頭,然後就往嘴裏送。被猝不及防啃了滿手指口水的葉榆,忙將手指從小舅子口中抽了出來,搖頭道:“怎麽什麽都吃,可是要壞肚子的。”

陸問薇笑著道:“他這麽大點懂什麽,夫君要不要來抱抱?”看著葉榆似乎並不討厭小孩的模樣,她嘗試著問道。

葉榆見陸問薇神色中滿是溫柔,心下微動,便從她懷中接過錦奴。

錦奴也不哭不鬧,乖乖的坐在葉榆腿上,一副十分可愛聽話的模樣。葉榆單手抱住錦奴,陸問薇從懷中取出手帕,給他擦去手指上孩童的口水。

“沒想到你是這般喜歡孩子。”葉榆輕輕戳了戳錦奴的小臉。

陸問薇回道:“這般天真無暇,心裏頭總是討厭不起來的。”

葉榆小聲道:“不忙,等過兩年,你想生幾個都成。”他思量著,陸問薇雖然整日裏一副極穩重的模樣,可到底還不足二十,年紀尚且還小。恐怕身子骨還不成,若是冒然生子,只怕要吃苦頭的。若是可以,倒不如等兩年,再養養身子不遲。想到這,他恍然記起,兩人恩愛數次,卻都是隨心隨性,自然也沒有什麽措施。話說回來,這年代能有個什麽措施,能用的法子多半都是傷身的。

如此看來,也只能隨緣了。

陸問薇見葉榆青天白日,卻是這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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