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17|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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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些什麽。

陸啟之出了一頭冷汗,趕忙上前去:“這……怎麽回事?”再差勁的女婿也是女婿,若是在陸家有個三長兩短,要陸問薇該如何自處?陸啟之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親生閨女,隨即招過一旁的人道:“還楞著做什麽!快去請郎中來!”這沈聲一吼,讓周圍手忙腳亂的仆役們猛地回過神來,按陸啟之吩咐而去。

“咳……沒事……”葉榆半晌才緩過勁來,撐著站起了身。掃了一圈才越過重重人群,看到那落水小廝毫無動靜的躺在地上。他有些頭疼的撐了撐額角往那小廝處去,俯身探了探落水小廝的鼻息。好在雖鼻息微弱,但人還是活著的。“把人送水榭裏,命人把炭火燒旺些。”葉榆說話的時候能清晰的聽到自己上下牙猛磕的戰栗。

眾人皆紛紛忙了起來,炭火盆子一時間堆積於一處,將整個水榭閣中悶了個密不透風。

風信閣上,氣氛正好,因都是女眷自然不會跟水榭處一樣喝的酩酊大醉。大家時時談笑,倒也算是融洽。陸問薇言辭甚少,若是有人來搭話,便含笑聽著,偶爾回應一句。眼睛不由得想要往窗牅那看去,只是窗子緊閉著,除了上面的紫霧繪蘭的軟煙羅窗紗外,再無他物。

忽然間玉瓊急匆匆的跑了上來,上氣不接下氣的疾步到陸問薇面前,險些撞翻了桌案上的果盤子。

陸問薇擡手扶了她一下,嗔怪道:“好端端的跑什麽,像什麽話。”

玉瓊跑的額上覆著層薄汗,手腳忙亂的指著外面,氣喘籲籲道:“姑娘,外面出事了!姑,姑爺他落水,快,快要不行了!”

眾人皆驚,剎那間全部止了聲音。這使得那茶盞落在地上的脆響格外清晰,清晰的像是砸在心頭上一般,剎那間摔得粉碎。待眾人回過神的時候,只見紅衣一晃奪門而出。

要不怎麽說說流言是不可信的,距離水榭最近的銀杏苑中地龍燒的熱騰騰的,四角都擺上了銀炭盆子,門窗緊闔,一如暖春。葉榆已經將濕掉的衣服全部換了下來,此時只著雪色裏衣,外面圍著厚厚的狐裘大氅,仰躺在床榻上擁著錦被閉目養神。雖然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已經不再戰栗不已,神情也漸漸舒緩過來。

要他來說其實算不得什麽事,若是擱上輩子那身子骨,別說下水撈個人,就算在裏頭游個兩三圈都不是問題。只是可惜葉榆覺得眼下這幅身子似乎跟水有些犯沖,從來的時候便是落了水,不足一年又再次跟水結下不解之緣,三番兩次就有些受不住了。正待迷迷糊糊將睡未睡之際,忽然聽得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帶了一抹門外的寒意,拂過他的臉上。

陸問薇此時說不出心頭是何滋味,只是剎那間頭腦中有短暫的空白,耳畔只聽得有人提了句銀杏苑,腳步就不由自主的往這邊跑來。心口處跳的很快,又像是被高高懸起。眼前心間除了那一閃而逝的朱紅身影,再無其他。

她剛剛踏入銀杏苑就撞上了楚重華,胳膊猛的被拉住,迫使她不得不止了腳步,有些怔怔的看著他。

楚重華眉頭微皺:“薇兒……”

陸問薇被他這一聲輕喚回過神來,覆而反握住楚重華的手腕,急聲道:“表哥!他人呢!”

楚重華自然知道陸問薇口中的他所指是誰,眉頭便皺的更緊,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難看,轉而漫上幾分道不明的哀意。這讓陸問薇心頭咯噔一下,原本高懸的心瞬間涼透。她有些失神的推開楚重華,跌跌撞撞往裏面走去。

看著陸問薇的背影,楚重華半晌浮起一絲苦笑。薇兒這般緊張的模樣……所以,到底還是他一廂情願了麽?

有了玉瓊跟楚重華的鋪墊在先,當陸問薇看到悄然無息躺在那裏的葉榆時,就像是琴弦終於被扯斷,腦袋裏轟鳴一聲,渾身的力氣被抽光殆盡。雙腿一軟,險些跌坐於地。

之所以是險些,是因為那雙有力的手掌握住了她,將她拉了起來,攬入懷中。就這樣猝不及防的撞上了一堵胸膛,跌入了一個懷抱。陸問薇的猛地睜大了眼睛,這個懷抱還是溫暖的,甚至於有些熱,惹得她鼻尖一酸,將頭死死埋入其中。葉榆輕嘆一聲,把懷中人摟的更緊了些,手心輕撫過她的後頸的長發。

此時陸啟之站在屏風外遙遙望向裏面,許久才微微閉了閉眼睛,轉身出去,輕闔上門。

☆、54|6.1|

陸府,墨蘭苑。

推開書房的門,入目可見的是一方長長的烏木桌案,案上擺著銀色的鏤空燭臺,燃著冉冉燭火,就連空氣中似乎都漂浮著一股蠟香。桌案上一次依次擺著筆墨紙硯,十分規整。除此之外,還有厚厚的賬目簿和一方墨石算盤,陸問薇至此都還記得那算盤撥動起來宛如磐石相擊的渾厚聲音。那聲音伴著她成長,像是小時候最美妙的歌謠,帶著數不清的回憶。

桌案前坐著的是陸家的家主,陸啟之。今日裏是陸啟之的壽辰,早上的時候邵氏特意尋了新裁制的錦緞蜀繡袍子給他穿上,頭發盡數用玉簪束起,腰間綴著美玉,便是下頜的胡須都梳理的整整齊齊。已是不惑之年的他,看起來依舊有一番儒雅風流的模樣。只一眼看去,便能感受到其溫和如玉的氣質。倒真是不像個商人,反而似一個夫子一般。

可惜歲月依舊一天天的從指縫間流逝,記憶中原本俊雅的容顏已經不覆從前,而那滿頭烏發中也悄然摻進了幾根銀絲。這讓陸問薇有種莫名的哀傷,想到上一世匆匆命斷,最終留下父親獨自悲切不已,自責感便湧上了心頭。

陸啟之被推門聲驚動,向門外看去,見是陸問薇,轉而換上一副慈愛之色:“薇兒過來了。”

陸問薇將心底翻騰的情緒壓下,含笑應道:“父親。”

陸啟之招手示意女兒過來,陸問薇走上前去,搬了個秀墩子坐在父親身旁,像小時候一樣將頭擱在父親膝上。

“阿耶,薇兒好想你。”陸問薇語氣中有幾分撒嬌意味,聽起來倒是有些悶悶的,帶著鼻音。

陸啟之一怔,並沒有想到女兒會一如小時候般伏在他膝頭,喚他阿耶。不知從何時開始,女兒漸漸長大了,變得溫婉賢淑,像個真正的大家閨秀一樣。那個調皮的每天想著逃出去玩,被抓到後耍賴趴在自己膝上不起來,大呼阿耶壞人的小丫頭似乎早就已經成為了回憶中溫軟的歲月裏的一頁。

陸啟之心軟如水,擡手像從往那般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長發:“薇兒,你可是覺得委屈?”若非如此,又怎會在他面前再度露出這幅神色來。

陸問薇鼻端一酸,是,她是有些委屈。為那個已經死掉的,不覆存在的一生而委屈。為那些不曾言說出口,所受到的屈辱而委屈。為了風雨交加的詭譎之夜,滿室的腥甜鮮血而委屈。只是那些終歸還是過去了,那些委屈,她不願也不會再受。

陸啟之見女兒久久不曾答話,輕嘆一聲道:“自你母親去後,阿耶對你多有虧欠。”

陸問薇搖頭:“不曾,薇兒知道阿耶心裏頭是疼愛我的。”如此,便好。

陸啟之神色中慈愛更甚,忽然似想到什麽,對陸問薇道:“薇兒怎麽過來了,葉榆他還好?”

陸問薇輕輕點頭:“女兒看他喝了藥睡下了,便來找阿耶的。”

陸啟之應了聲,思量一會道:“薇兒,有些事或許你要比阿耶更加清楚,今日裏再見葉榆,忽覺與從往不同。別的不說,他能舍身於這等寒冬之際跳入湖中救阿九,足可見他本性不壞。”想到這麽年來,葉榆各種糜爛生活作風的傳聞,再想到今日裏幾經打聽確實無誤的救人之事。陸啟之一時間也有些糾結萬分,可到底他還是選擇勸慰女兒一句。

陸問薇輕聲應道:“阿耶,他……很好。”

陸啟之一怔,也分不出女兒話中真假。究竟是真的認為那樣的夫君合心,還是同樣為了讓他心裏安生。

陸問薇擡頭認真對陸啟之道:“阿耶不用擔心女兒,夫君待我很好。”

陸啟之想到今日裏在銀杏苑看到的一幕,心底也略略平息,只盼著真如女兒所言。若是浪子回頭,那就再好不過。

“父親,我有一事相求。”陸問薇忽然正色道。

陸啟之搖頭道:“薇兒,你且說就是。”

陸問薇咬了咬下唇,眉心也隨即微微蹙起,起身附在陸啟之耳畔,壓低了聲音絮絮耳語了一番。

不過片刻間,陸啟之神色多有變換。先是不解,雖然略有薄怒,之後便是震驚,直到最後才歸於平靜。

陸問薇起身,神色中略有嚴肅:“父親可信女兒所言?”

陸啟之頷首:“你是我的女兒,不信你阿耶還能信誰?這事你且放手去做吧。”

陸問薇神色多有動容,鄭重的點了點頭。

※※※※※※

孟子玉走在自家府邸的時候,這才通過深切的對比感受到自己的這裏簡陋。從往他並不在意這個,公務繁忙下眼中哪裏還映的上景色,往來匆匆,府邸只要幹凈整潔就好。可想到自己那先生最是喜歡賞些園景在小酌兩杯,深覺這些年來,對身旁之人多有忽略,實是不該。想到那陸園絕妙之景,竟是出於閨閣女子之手,驚訝之餘不免了多了幾分好奇,這夫婦兩人,倒真是有些意思。

“大人回來了!”一小廝忙迎了上去。

孟子玉擡腳邁入廳堂上,擡手將披風解了下來,遞給那小廝,邊往裏面走邊問道:“方先生在哪?”

那小廝回道:“大人,方先生在裏頭呢!”

孟子玉點頭,越過廳堂,繼續往裏面走。不多時便到了最裏頭的屋子,這裏比外面更叫溫暖,完全沾染不上外面的半分寒意。繞過一張巨大的四季屏風,只見後面的炕上盤膝對坐著兩人。炕桌上擺著一個鍋子,裏面正燜煮著什麽,四周擱著蔬果肉片,原是在吃涮肉暖鍋,便是連空氣裏也帶著陣陣暖融融的香味。

孟子玉將外袍也脫下遞給一旁的小廝,擡手命他下去。這才兩步上前來,對著其中一人恭敬一禮道:“不知五殿下來,多有怠慢還請殿下恕罪。”

孟子玉口中的五殿下正是當朝的五皇子,只見如今五殿下一身常服,隨意盤坐在炕上,神態裏一片溫和。他伸手扶了把孟子玉,笑著道:“恕什麽罪,子玉你怎麽總是這般,我不過是即興串個門而已。方先生可要比你松快多了,要請我留下吃頓鍋子,正巧這暖鍋剛開,你來的正好。”

孟子玉起身,褪了鞋襪,倒也不過分拘謹,同方先生和五皇子一般盤膝坐下道:“殿下來多久了?”

五皇子略一擡手道:“莫喚殿下,喚聲五爺就行。我來的可是有一會了,怎麽?那陸家的酒席就這般好,竟是讓我們孟侍讀流連到這個時辰。”

孟子玉正端著茶盞緩緩喝了口熱茶,見五皇子這般打趣,搖頭笑道:“陸家的酒席不見得是最好,不過倒的確是挺有意思。”

方先生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微微瞇起眼睛道:“哦?子玉可是見到那葉家的公子了?”

方先生正是曾經白鷺書院中最有名的夫子方程,後來在教導孟子玉後與之感情深厚,多年相處下來,便辭了那白鷺書院之務,安心給自己心愛的學生做了個入幕之賓。孟子玉自然對這個恩師也是敬愛有加。

聽到方先生這般詢問,孟子玉頷首道:“見過了,那葉家的大公子倒真是跟傳聞有很大出入。”

五皇子聞言也跟著問道:“怎麽說?”

孟子玉將今日在陸家的事一五一十的敘述一通,語畢引得三人皆是唏噓不已。那名聲狼藉的紈絝公子竟是有這等舉止胸懷,著實令人驚訝。這種先抑後揚的對比感,來的太強烈,竟是讓方先生跟五皇子兩人皆是連連搖頭感嘆。

“五爺跟先生以為如何?”孟子玉問道。

五皇子並不言語,方先生則開口道:“若是如子玉所言,那所謂的紈絝傳聞自然是真真假假,無需再信。而那紫毫筆一事,怕也不僅是湊巧而已了。”

孟子玉點頭:“確實如此,我與葉榆相談甚久,他句句似有深意,怕是表面糊塗心中澄明的。況且我是當著他的面將那紫毫筆再度贈給陸家主,他也不曾再提起。如此說來,確實是如先生先前之言。”

方先生頷首:“子玉言之有理。”

孟子玉微微皺眉道:“只是不知道這是葉榆之意,還是葉家的意思。”

五皇子坐在一旁聽方先生跟孟子玉兩人往來詳談許久不曾開口說話,見孟子玉這般問,便回道:“葉弘是條見風使陀的老狐貍,此事必然不是他所授意的。”

孟子玉道:“這般說來,便是葉榆自己的心思了。”

五皇子點頭,將一片新鮮的羊肉丟進鍋中,看著上面升騰起的霧氣遮住三人不同的神色。

“狐貍老了,用不了多久就折騰不起來了。小狐貍年輕,既有玲瓏心思,如此正好。”

孟子玉隔著霧氣,只覺得五皇子的容貌變得影影綽綽不太真切。

陸府,銀杏苑。

葉榆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他只覺得嗓子幹澀的難受,胸口處像是燃著一把火,灼的生疼。昏昏沈沈間,隔著窗子看到外面似漆黑一片,這才估摸了會兒眼下是什麽時候。

陸問薇推門進來的時候,正巧看到葉榆剛醒來,她將身上的披風脫下,搓了搓手,在離床遠些的地方站了會。待身上的寒氣散去,這才湊去床前,擡手抵上葉榆額頭道:“怎麽就醒了,可是難受的厲害?”

葉榆想說話,喉嚨裏幹澀的厲害,張了張嘴半晌才哼唧出一聲來。

陸問薇見狀忙從一旁倒了溫水,半扶起葉榆將杯盞湊到他唇邊:“慢著些。”

葉榆一口將那杯盞中的水喝了個底朝天,這才緩了勁過來,擡手扶了扶沈甸甸的頭,啞著嗓子道:“這是什麽時辰了?”

陸問薇放下手中的杯子,重新扶著葉榆躺下,回道:“已經是二更天了。”

葉榆眉頭皺起,有些疲乏的閉上眼睛,口中喃喃道:“這麽晚了,你方才去哪了?”

陸問薇坐在床頭前,許久回道:“父親病了,我剛從那回來。”

葉榆聞言一怔,隨即睜開眼睛,有些疑惑道:“怎麽回事?今日裏不是還好好的?怎麽會病了?”

陸問薇垂眸道:“因喝了酒,出了身汗,結果到了晚上寒風一吹,竟是暈厥過去。父親這個年紀,病來如山倒,說病就病了。”

葉榆聞言皺眉忙起身坐了起來:“這麽嚴重?可是有請郎中看過了?”

陸問薇見他猛地坐起,嚇了一跳,伸手按住他的肩頭道:“你且慢些……父親那裏已經尋郎中看過了,說是最近積勞成病,今日裏這樣一熱一冷,酒水一激,這才病成那副模樣。雖然病的厲害,倒也不傷根基,只是要臥床靜養些時日了。”

葉榆聽陸問薇這樣說,才稍稍放下心來。待看到陸問薇臉上難掩的疲乏之色,不禁心疼道:“岳父沒事就好,你也莫要心急了。今日你這忙前忙後,卻也沒有消停半分,這麽晚了也不歇著,當心自己病倒。”

陸問薇苦笑搖頭道:“我無事,倒是有件事要同你說。”

葉榆頷首道:“什麽事?”

陸問薇道:“我家中無兄弟姐妹,眼下父親病倒,二娘身懷六甲行動又不便,家中大小適宜無人操持。所以我想留下了一段時日,待父親病好了之後再回去,夫君看可行?”

葉榆點頭,啞著嗓子道:“原是該如此,自然可以。”

陸問薇見葉榆應下,又道:“夫君下午一直睡著,我就做主差人往家中送了口信,說今日裏就住下了。待明日夫君再回去靜養著可好?”

葉榆只覺得昏沈的厲害,聽到陸問薇的話下意識剛想要點頭,忽然似想到什麽,問道:“你那表哥可是住在陸家?”

陸問薇對葉榆忽然提起楚重華略有疑惑,但仍是回道:“是,表哥要在上京待上一段時日,自然是住在這。”

葉榆原本混沌的思緒忽然清醒了許多:“夫人莫不是想我一人回去?”

不待陸問薇答話,他便扶著額頭繼續懨懨道:“頭昏的厲害,怕是經不住折騰了,若是這般回去豈不是身邊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到時候一人孤苦伶仃的窩在屋中,連水都喝不上一口……如何是好。”

陸問薇唇角抽了抽,面無表情的看著某個明顯燒壞了腦子的人。

葉榆松開搭在額頭上的手,扯住陸問薇的手腕道:“你也說了家中大小事務無人操持,眼下岳父大人病了,我又怎麽能獨善其身,自然是要跟夫人一起在岳父大人身旁侍藥。”

陸問薇嘆了口氣道:“你先把自己養好就是了。”

葉榆迷迷糊糊的扯住陸問薇袖口:“明天就好了,當年為夫也是風一樣的少年……這點小病,不在話下……”

陸問薇:……

窗外明月皎皎,屋中燭火影影綽綽,陸問薇忽然萌生一種如釋重負之感。

☆、55|6.1|

葉榆明顯高估了自己恢覆能力,哪怕印象中自己一直是個風一樣的少年也沒用,在這寒風瑟瑟的日子,他不得不昏昏沈沈一天接一天,反反覆覆起燒讓他自己都有些擔心會不會燒成肺炎或是燒壞腦子之類的。畢竟眼下的醫療條件,他不敢保證這種看似不大的病,是否會要了命。

不過好在六七日之後情況便好轉起來,雖然整個人清瘦了一圈,但到底精神一天好過一天了,這讓陸問薇明顯松了口氣。其間葉榆總是挑精神好些的時候去岳父大人那刷刷好感度,畢竟作為一場壽宴下來出現的兩個病號,葉榆覺得至少他與岳父大人也在某種意義上有些惺惺相惜之感才對。

去探望過兩三次之後,葉榆便發現這病來如山倒的岳父大人似乎狀態並不壞,雖然日日臥床面色略有幾分蒼白,但精神卻是不錯的。這讓葉榆稍稍放心下來,也勸慰了陸問薇幾句莫要太過擔心。好在陸問薇似乎並無太過緊張,只是應下後,父親丈夫兩邊跑,兼帶著忙務陸家大小適宜,一番操勞氣色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葉榆有些心疼,勸了她幾出,每回陸問薇都是乖乖應下,轉眼又忙得足不沾地了。葉榆幹脆一咬牙也不養病了,陸問薇盤點盈虧,他就在一旁為她疏離賬目。陸問薇若是奮筆疾書,他便在一旁點燈研墨。顯然陸問薇對這種紅袖添香的方式沒有半分愉悅感,為了讓葉榆安心,便幹脆把桌案搬到了銀杏苑的廂房裏。如此一來,她既可以安心辦公,而葉榆也可以在一旁安心養病了。對這種模式,葉榆表示勉強可以接受。

銀杏苑的廂房,三扇松柏梅蘭紋屏風後面是一張彭牙四方桌,上面擺著一只小巧玲瓏的鑲紅石熏爐,冉冉清香而起。此香亦有安神之效,聞之使得身心都舒緩不少。故而便是不喜在屋中燃香料的葉榆,也不曾心生抵觸。

葉榆百無聊賴的斜倚在梨木雕花大床上,單手支於耳側,雪色裏衣松松垮垮露出明顯的鎖骨和大半白皙胸膛,潑墨般的長發披散迤邐於床榻之上,端是一副風光無限的旖旎之色。

可惜……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賬本。

葉榆眼神一直流連於端坐在對面書案前,一心一意查看忙務賬目的陸問薇,忍不住第三次深深嘆了口氣。

大概是這次嘆氣聲太大了些,引得陸問薇從賬目中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道:“可是身子不舒服?”

葉榆那雙桃花眼微轉,擡手懨懨抵上額角,沈默不語。

陸問薇神色略有擔憂的起身到床前,坐在一側蹙眉問道:“又起了熱?”說著擡手去試他額上溫度,不過剛伸出手去便被捉了個正著。待在對上那雙宛如月牙的桃花眼,便也會意了三分。

“總是低頭盯那賬目眼睛不累?也總要看看別的什麽才好。”葉榆似笑非笑道。

陸問薇半嗔了他一眼,要抽出手來,掙紮幾番顯然無效,便無奈道:“看些什麽?”

葉榆眉梢微挑,眸色流轉,唇角揚起。儼然一副:看我看我看我的模樣。

陸問薇輕笑出聲,上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葉榆握在她腕上的手道:“要不,讓妾身撫琴給夫君聽?”

葉榆想了想,發覺陸問薇一直對家中那個玉石算盤愛的深沈,倒真是沒有聽過她撫琴。他點頭道:“那也好。”言罷有些戀戀不舍的松開那皓腕,隨即往一旁的果盤上的香梨探去。只是還不待摸到那梨子,手背上啪的一聲被不輕不重敲打了一下。

陸問薇正色道:“莫要吃這個,太涼。”

葉榆只得悻悻的收回爪子……

屋中窗牅前是一方古琴,上面蓋著金絲絨布,陸問薇擡手扯開上面的布後,指尖略微劃過琴弦,撩撥出泠泠琴音。瞬間就吸引了葉榆的目光,把那只能看不能吃的香梨給忘在了腦後。

陸問薇挑裙坐下,白皙如玉的指尖宛如蘭花般輕攏慢撚,因許久不曾撫過琴,剛開始還有些生疏。沒過多時,便尋到了從往的感覺,越來越熟練了。十指翻飛間,有種說不出的松快之感,琴聲猶如冰泉乍破,猶如春筍破竹,猶如風拂原野。葉榆不知不覺也跟著沈醉其中,原本睜開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微闔,只覺此音當繞梁三日而不絕。陸問薇時而擡首沖葉榆微微一笑,只令他深感所謂雲髻飄蕭綠,花顏旖旎紅。雙眸剪秋水,十指剝春蔥,便是如此之景。

葉榆眼映美人,耳繞琴音之時,忽而聽到令有一音相和。那似是笛聲,悠遠而縹緲,於陸問薇的琴音相輔相成,交織一處,似十分有默契。這使得葉榆凝眉,從榻上下來赤腳走於窗牅之前,擡手拉開了緊合的窗子,外面凜冽的寒風大作,猛地灌進屋中。驚的陸問薇指尖一頓,琴音消停。

寒風揚起葉榆的頭發,他微微凝眸往一處看去。那被白梅圍繞的亭子裏赫然站著一人。即便是相隔甚遠,也可窺其皎如玉樹的身姿。那不是別人,正是陸家的表少爺,楚家的少東家,楚重華。他手執玉笛,橫於唇側,笛聲如行雲流水,如鳴佩環。

陸問薇顯然也看到了處於香雪雲蔚亭中的人,這才恍然道:“原是表哥,難怪那笛聲這般耳熟。”

葉榆臉色一頓,擡手重新合上窗子似乎想將笛聲同風雪一起抵在窗外。

陸問薇扯過他一邊袖口,蹙眉道:“臉色這般難堪,好端端的跑下來做什麽。”

葉榆修長的五指大開,覆在陸問薇的古琴之上,輕輕壓住琴弦:“不想在聽了。”

陸問薇若有所思的看了葉榆一眼:“為什麽?”

葉榆面色微沈,拂袖重臥於榻上:“想睡覺了。”

陸問薇湊過去,坐在他身側:“你才剛醒來不多時。”

葉榆把臉半埋在錦被中:“又困了。”

陸問薇看著他緊閉的眼睛上不停顫動的睫毛,忽然想用指尖撥弄兩下,不過還是被她忍了下來,替葉榆將被角掖好。

“好,夫君先睡著,我去把剩餘的賬目清點完。”

葉榆眼睛闔著,應了聲,轉而又道:“到了晚飯時候記得叫我……”

陸問薇勾唇應下,似乎陸家的南邊廚子格外符合葉榆口味啊。

倒是一頓不落下……

耳畔笛聲依舊縹緲,聲聲落於陸問薇心頭,讓她撥動算盤的指尖一顫,轉而低不可聞的輕嘆一聲,繼續埋首於案牘之中。

屋中門被推開,有丫鬟繞屏風而來,立於陸問薇身側福了一禮,正待要開口說話,卻對上陸問薇略有嚴厲之色的眼睛。本想道個安的丫鬟一驚,忙止住了聲音,不敢再開口。

屋中的空氣裏彌漫著安神香的味道,除了陸問薇翻動紙張的聲音外並無其他,這使得屋裏格外靜謐。陸問薇用眼神止了那丫鬟的話後方才起身,示意那丫鬟跟她出去。

丫鬟被陸問薇那輕描淡寫的一個眼神掃過,只覺得腿腳發軟,不由自主的生了幾分膽怯,只得小心翼翼的跟在陸問薇身後。待餘光掃到一旁床幔後靜睡著的人影時,這才隱約明白。

待到了外面的廳堂,陸問薇方才坐下,示意那丫鬟過來說話。

陸問薇手中捧著玉玦剛剛奉上的茶,看了面前的丫鬟一眼。這丫鬟她認得,應是邵氏身邊的。

“玉芝給姑娘見安。”身著水紅襖裙的丫鬟唯唯諾諾道。

陸問薇略頷首道:“何事?”

玉芝老實回道:“是夫人想讓姑娘過去說話,讓我來請姑娘。”

陸問薇輕笑道:“回去告訴二娘,多安心註意自己身子就是,別的莫要亂想。父親那邊讓她也少去些,一則父親眼下需要靜養,二則她身子重了,可別過了病氣給孩子。我這邊手中事務良多,夫君這幾日精神不濟,等過些時候待抽出時間了,我在去她那陪她。可都記好了?”

玉芝忙點頭應道:“是,是……奴婢記得了。”

陸問薇略擡手:“記得就下去吧。”言罷也不再跟這丫鬟多言,轉而回了裏屋中。邵氏怕是坐不住了吧,一朝父親病倒,而她與葉榆都留在陸家,雖然內宅中饋還由邵氏操持,但陸家外賣的生意則被父親全部放權給了她。雖她是女兒家,但因葉榆也在這守著,難免會讓邵氏萬分不安。

陸問薇忽然頓住腳步,問一旁的玉玦道:“今個兒什麽日子了?”

玉玦回道:“回姑娘,今個兒已經是臘月十二。”

陸問薇指尖掐算一番,半晌方緩緩攏回袖中。

“葉家那邊如何?”陸問薇又問道。

玉玦想了想小聲道:“聽玉蟬那丫頭昨個兒送來的信說,前幾日來倒也挺好,並無什麽不安穩。只是昨日裏葉大人那似乎發了火,也不知是因什麽緣故,不過眼下就連祥樂居那邊都是人人自危,一個個噤若寒蟬,生怕惹了葉大人不快。據說二公子不知道說錯了什麽話,被葉大人好一番訓斥,喝令在房中思過,就連三公子都不敢偷溜出門了。”說到這玉玦神色中略有憂慮道:“姑娘,葉家可是發生什麽事了?姑爺知道麽?”

陸問薇擡手止了玉玦的話,壓低了聲音道:“無事,不用擔心。這些話也莫要說給別人聽,特別是夫君,先莫要讓他知道。”

玉玦自然是點頭應下,只是神態裏焦色不減。若是按著玉蟬那丫頭的話來想,葉家必然是出了什麽大事。可姑娘眼下卻是要瞞著姑爺的意思了……

陸問薇坐在桌案前,怔怔看著對面床榻上兀自睡得安穩的人有些出神。玉蟬性子活絡跳脫,討人喜歡,在葉家上下丫鬟堆裏得了不錯的好人緣。這些消息探聽下來自然不會錯。她雖記不得具體時日,不過算下來也正是這兩天了。葉家進給宮裏的那批藥材果然還是出了問題,她只要在耐心等候兩天,葉弘自然會找上門來。

陸問薇低不可聞的嘆息一聲,指尖虛掠過葉榆的眉梢,看著眼前略有蒼白的臉,呢喃輕語道:“再等兩日就好,不會有事的……”

良久她才起身,捧著桌案上收整好的賬目往外去,待過那桌案上三足鼎的蓮狀香爐時頓了頓,略遲疑下依舊是往裏面添了小捧香料。

☆、56|6.1|家

外面的天氣陰沈沈的,還不到傍晚天色便整個暗了下來。陸問薇雙手攏在披風中,即便是寒風如刀,她依然將脊背挺得筆直,不曾瑟縮半分。

“薇兒……”

一聲輕喚讓陸問薇止了腳步,她回頭看去,只見楚重華立於身後,手上還執著一支竹笛。這竹笛原本通體碧綠,而眼下其色澤黯淡了許多,面上卻是光滑無比,顯然是被常常拿來於手中摩挲吹奏的緣故,竹笛一端還綴著一個簡單的紅色流蘇吊墜,因有些年頭,自然也褪色了不少。

一身錦衣華服的楚公子,手上這只竹笛卻是簡陋的令人發指。

楚重華見陸問薇視線落在他手中的竹笛上,指尖一轉那長笛挽了個花,又穩穩落在掌心:“薇兒可還記得這個?”

陸問薇垂眸一笑,點頭道:“難為表哥還留著,這麽多年了,笛音竟然還是分毫不差。”

楚重華將竹笛橫於面前仔細看了眼到:“這苦竹是你親手選的,笛子是我倆一起做的,便是這流蘇絡子也是經你的手系上去的,我又怎麽會不留著?”

陸問薇視線淡淡掃過那竹笛,跟著楚重華的話不由得也起了幾番思緒,許久才道:“只可惜到底是用了這麽久,笛音雖無太大偏差,卻也不比新笛子聲色清泠,改日問薇再送表哥一支更好的。”

楚重華搖頭,心頭略有幾分苦澀道:“無需,不會有比這支竹笛更好的了……”

陸問薇垂眸,長而疏的睫毛掩映住眼中神色,語氣越發輕柔道:“這竹笛跟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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