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17|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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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不再相襯,無論是竹身用料還是做工,都已經不行了。表哥,換個更好的吧。你笛子吹得這般好,若是無一個更好些的竹笛相配,倒是可惜了。這支……就放下吧。”

楚重華握住竹笛的手微微緊了緊,面上笑的依舊和煦:“若是我不願換呢?”

陸問薇擡眸正對上楚重華的眼睛,只見那猶如點漆的眸子裏帶著幾分固執,她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轉身而去。

“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涼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陸問薇的聲音極輕,像是無意飄入他的耳畔。楚重華看著那個挺直的背影逐漸走遠,卻仿佛已經窺看不出記憶中那個少女的溫婉多情。

陸問薇到了墨蘭苑的時候,邵氏也在那裏。丫鬟上前來替她解開外面厚厚的披風,接過她懷中已經不太熱的手爐。

邵氏手中端著一只青花小碗,碗中盛著煨的軟糯的粥,正一勺勺餵倚在床上的陸啟之喝下。

見女兒來了,陸啟之神態略有尷尬,下意識推開邵氏的手,招呼陸問薇道:“薇兒過來了。”

邵氏被推開有些不悅,但也不好表露在臉上,只得勉強帶笑道:“姑娘怎麽這會來了?外面可是冷吧,先喝口熱茶暖暖。”

陸問薇擡手阻了送茶的丫鬟,示意她放一旁,對邵氏道:“二娘怎麽過來了?”

邵氏輕笑:“瞧你說的,我怎麽不能過來了。老爺病著,我哪裏能放下心來。倒是姑娘,不是說自己忙著?眼下抽出空來了?”

陸問薇不理會邵氏話中帶刺,只是語氣平淡道:“父親這邊有我呢,二娘不必擔心。這天氣冷,地上又滑,二娘還是莫要來回走動的好。況且二娘再過兩月就臨盆了,總是要多顧及些胎兒,您說是不是?”

陸啟之也點頭對邵氏道:“薇兒說的有理,你這樣太冒失了,這外面天色又暗,做什麽非要跑來。”

邵氏一聽這話,將手中的青花小碗一撂,掩面抽泣道:“我還能做什麽跑來,可不就是因為放心不下老爺麽。反倒似我不是了,惹得眼下姑娘老爺都埋怨我……”

陸啟之忙將手輕撫在邵氏背上,哄她道:“這好端端的說著話哭什麽,我與薇兒都是為你思量,哪裏是埋怨,你不要多想。快別鬧了,當著閨女的面,像什麽話。”

邵氏聞言哭的更厲害了:“老爺便是覺得我丟人了?自打老爺病了,我一天天的吃不香睡不著,這小的又是個活潑的,每天在裏頭翻騰的厲害。我左右放心不下,才總想著過來照顧老爺的。如今可好,落不到老爺一句體諒就罷了,反而怪起來我來。”

一面是懷有身孕的嬌妻,一面是疼愛的女兒,陸啟之一時間即是尷尬又是著急,只得壓低了聲音溫聲勸慰著邵氏。

陸問薇見狀上前道:“二娘快別哭了,這般可是對胎兒不好。父親與我都是一心為二娘身體著想,二娘也該明白才是。父親這病要靜養,由我在這照顧就行。二娘當務之急是好好養胎,早日給我添個兄弟,也給陸家添個子嗣繼承香火家業才是。”

邵氏一聽這話,倒是漸漸止住了哭,只是怔怔看著陸問薇道:“姑娘說的心裏話?”

陸問薇一笑:“自然是心裏話,其實我一直都想有個小兄弟。待今後能為我盡孝於父親膝下,二娘還當好好安胎。父親自然也是這般想的,眼下天大地大還能大過二娘身體不成?”她只願這話能打消邵氏的疑慮,別總是懷疑她與葉榆賴在陸家謀劃父親身下的財產。就算她是要謀得家財萬貫,那也是靠自己去打拼去賺取,又怎麽可能會天天惦記著從父親手裏面扒。

陸啟之心下感動,這兩年來他娶了續弦後,自覺有愧亡妻和女兒。自從邵氏有孕,他既十分歡喜又是怕女兒會與他心生隔閡。方才是陸問薇第一次在他面前表態,著實令他心頭既是酸澀又是欣喜。

陸問薇看父親神態,也是輕嘆出聲,再度對邵氏道:“我從銀杏苑出來的時候便瞧著天色陰沈下來,外面怕是會黑的早。二娘也當早些回去才是,莫要等到了天黑的時候再走,當心摔跤。”

邵氏得了陸問薇的話,心裏頭安生不少,聽她言之有理,便點頭應道:“既然老爺跟姑娘都這樣說了,那我便先回去了。老爺好好養身體,明日裏我讓蘭芝給老爺送些清淡的小菜來開開胃。”

陸問薇送邵氏到了門口,邵氏又問了兩句葉榆的情況,得知還不曾好利索,寬慰了陸問薇兩句,這才在丫鬟的攙扶下出了門。

陸問薇進了屋後,見陸啟之正靠在床上似在等她。見她進來了,便再度招手示意她過來,轉而讓幾個丫鬟小廝先退了出去。

“父親可是有事要與我說?”陸問薇坐在床前一旁的秀墩子上。

陸啟之頷首道:“薇兒確如你之言,葉家正在到處收上等藥材。上京的幾家藥商那都受收到了消息,看著應該是一筆不小得數目。聖上那邊是什麽意思,葉家可是遇到大難處了?”

陸問薇搖頭道:“沒有,不過是事趕事,聖上大半是遷怒。這一批藥材經了好多手,葉家也就是攤上了,只要把這批藥材老老實實的填上就沒問題了。”此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端是看能不能補上一批上等的貨。要說直接掀了葉家,那是不可能的。就算補不上這批貨,最多也就是被聖上叱罵幾回罷了,在心裏頭黑上一筆罷了。

但葉弘不敢冒這個險,他苦心經營這麽多年,撈的油水滿地。撈的越多,就越心虛,最怕有朝一日得罪了聖上,被一聲喝令下去掀了家底。所以他必然會想方設法湊齊這批藥材,其實方法也不難,只要陸家肯出面欠下個人情,那上京藥商哪家不會給個面子。

雖然不知陸問薇怎麽會提前知道這種事情的,但陸啟之對陸問薇的話卻是不疑,只是道:“薇兒打算如何?”

陸問薇輕笑道:“父親無需出面,這事女兒自己來就成了。”當年葉弘就是打著感情牌,拿她做幌子逼著父親點了頭。如今葉弘還是不要妄圖用她來做踏腳石了。

陸啟之道:“這次若是來葉弘怕是要接你回去的。”把陸家的女兒扣在手裏,還怕陸家不肯答應麽。

“父親臥病再床,我又怎麽能回去。”可做了人家家的媳婦,哪裏能說不回去就不回去的。陸問薇指尖摩挲著腕上鐲子,垂頭又道:“況且夫君身體不好,受不得寒風,葉陸兩家兩相隔著這般遠,又怎麽能一路顛簸。”

陸啟之驚訝的看著女兒,這是變相圖圈禁了葉家長子?若是葉弘不拿出些好處來,不單單藥材拿不到,兒子兒媳一並不會回葉家了。

陸啟之微微皺眉道:“這,葉榆會同意?”

陸問薇頭垂的越發低了,小聲道:“只要他病著,自然分不出精神來去琢磨這些……”

陸啟之啞然,許久才喚道:“薇兒……”

陸問薇不知何時也蹙緊了眉頭,許久才緩緩嘆氣道:“父親,他很好。可我還是信不過他。”這世上沒有誰能像她的阿耶這樣,無條件的信任她,包容她。

陸啟之沈聲道:“薇兒,這些日子葉榆偶爾會來我這,我瞧的真切,他待你是真好的。眼神總不會作假,父親為商多年,不會看錯。或許他從往荒唐,可眼下畢竟已經是你的夫婿。你這樣待他,以後若是讓他知道此事,難免同你心生隔閡。”

陸問薇沈默不語,這世上最難看透的就是人心。若是父親真的識人有術,當年又怎會與葉弘交好多年,白白做了墊腳石。雖然眼下她也曉得葉榆已不同往日,可若是讓她對他毫無防備,她卻是做不到的。與其相信一個並不了解的變數,不如把他掌握在手中來的踏實。

“父親無需擔心,他不會有事的。等過了這兩天……”

陸問薇話音未落,只聽得外面有淩亂腳步聲傳來,玉玦神色中到這幾分慌張,因是一路跑來,嘴唇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紫,聲音裏也帶著急促喘息磕磕絆絆道:“姑娘,銀杏苑那邊出事了。”

玉玦向來沈穩,若非是大事,斷然不會這般慌張。

陸問薇心頭一沈,隨即起身:“怎麽了?”

玉玦臉色煞白,手掌有些顫抖的掩唇道:“姑娘快去看看吧,姑爺忽然就……”

陸問薇只覺得心口一沈,不會……絕對不會,怎麽會有問題,一定是葉榆又胡鬧,他慣喜歡逗弄她玩,瞧她緊張的模樣……

☆、57|6.1|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安神香的味道,四下窗子皆是大開,原本離開時還和煦如春的屋子眼下已經是猶如冰窖。即便是這樣,殘留下的香味仍是沒有完全被吹散,陸問薇只覺得手腳冰涼,視線落在屏風後那方桌案的香爐上。鎏金的蓮花香爐旁倒著一只茶盞,裏面的殘茶顯然已經被用來熄那香爐了。

陸問薇忽然不敢擡頭看向床榻,只是死死的盯著那小檀香爐,指尖在手中握的發白。

“姑娘……”玉玦不曾見過陸問薇這般駭人的神情,顫聲喚了句。

只聽砰地一聲巨響,那桌上的檀香爐連著杯盞全部被掃落在地上,爐中香灰和杯盞碎屑混於一起,地面上霎時間一片狼藉。陸問薇的聲音帶著幾分嘶啞的破碎,她伸出指尖顫抖地掃過面前的幾個丫鬟:“都有誰擅自進來過!”

丫鬟們皆是一驚,雙腿一軟齊齊跪下,個個垂下頭去,噤若寒蟬。無人曉得向來溫和的姑娘,為何會這般大發雷霆。

半晌其中一個丫鬟顫顫巍巍道:“姑,姑娘……奴婢,奴婢只是來收拾屋子,不曾……”

陸問薇臉色陰沈,眉心緊鎖,冷聲道:“可有擅動桌上香爐?”

那丫鬟渾身哆嗦起來,楞楞點了點頭。

“姑娘靜心。”有些蒼老的聲音從床畔那處傳來,那是陸家的老郎中名叫甄許。

陸問薇渾身一震,微微闔了眼睛,許久才道:“甄叔,我……”

那丫鬟被嚇得掩面低聲啜泣,再也不敢擡頭看向陸問薇。

陸問薇壓了壓心頭情緒,有些無力的擡手示意他們都下去。

玉玦一臉擔憂的神*言又止,見陸問薇臉上不善,也只得福了一福跟著眾人退下。

屋中一片死寂般沈靜,寒風不要命的往屋子裏灌,漸漸散開了一室的暗香。陸問薇站在那一動不動,地上散落的香灰汙了她的裙角,向來挺的筆直的腰身有些頹然,似一片殘柳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甄郎中嘆了口氣道:“我過來的時候,那安神香燃的正濃烈,怕是那小丫鬟一股腦全倒了進去。”

陸問薇沈默半晌,許久才道:“甄叔……是我錯了……”

甄郎中長嘆一聲道:“姑娘過來吧。”

陸問薇手上一抖,臉色再度蒼白了幾分。她有些害怕看到葉榆,她怕看到那宛如月牙的眼睛緊緊閉著,她怕看到他長長的睫毛連顫動都沒有,她怕看到那胸膛再無起伏。她忽然覺得怕了……

甄郎中見陸問薇一動不動,只得搖頭道:“姑娘,那安神香的劑量太多了,姑爺又剛喝過藥,兩相催化下,這才使得險些喪命。若非是玉玦那丫頭發現的早,怕是回天乏術。姑娘,我姑且托大一回,姑娘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什麽性子我也約莫了解一二。這回姑娘可想過,若是遲上半步的後果?到時候姑娘要如何自處?”他再度嘆息一聲,把那冰涼的手重新覆在被褥之下,開始一根根將施在葉榆身上的針收回。

陸問薇聲音幹澀:“甄叔,我原本以為無事……到底是我疏忽了。”

甄郎中將銀針一根根收入藥囊中,聞言搖頭相問:“姑娘,恕我直言,若是這次姑爺醒不來。姑娘心中可有半分後悔?”

陸問薇一顫,雙手在袖中絞的緊緊地,下唇已經被咬的發白。

甄郎中見狀也不再多言,只是無奈道:“我自當盡力就是,待會兒我讓應童把藥送來。姑娘也莫要太過憂心,保重身體才是。我先去老爺那瞧瞧了。”

陸問薇抿唇訥訥點頭,一雙眸子裏毫無神采,直直目送著甄郎中離開。

甄郎中再度無言嘆息,心頭也起了幾分憐惜。他搖著頭走出銀杏苑,一個無病裝病臥床,一個無病楞是被逼的昏迷不醒,看不透,看不透啊……

甄郎中走後,陸問薇緩緩走到窗前,將窗子一扇扇再度合上,屋中的溫度一時半會兒還是很低,冷的她有些想要發抖。就連指尖都似乎全部凍僵了有些麻木。將窗子關完後,她這才一步步挪到床榻前,視線定定落在葉榆身上。她忽然想起來那天,自己誤以為他落水溺亡,嚇得不行,被他攬入懷中的時候。

她多久沒有得到過那樣的懷抱了,帶著溫存和撫慰,葉榆的手輕輕撫在她背上,在她耳畔一聲接一聲道:別怕,沒事的……

陸問薇怔怔坐下,看著床榻上的人,臉色白的嚇人,眼睛緊闔,似乎沒有半分生氣。明明在她離開銀杏苑之前,他還跟她談笑聲聲,專註聽她撫琴。她伸出顫抖的指尖,撫在葉榆眉心,只覺得手下一片冰涼,這股冰涼從手指漫入她的心底。心口難受的厲害,像是有什麽在裏面攪動,帶著尖銳的疼痛。讓她不得不擡手抵在心頭,垂下頭大口大口喘息起來。

“對不起……”陸問薇聽到自己聲音有些沙啞,在這格外沈寂的屋子裏顯得有些突兀。

她到底還是後悔了,她明明知道葉榆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人,他們截然不同,不僅僅是習慣秉性,而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兩個人。她明明知道葉榆心中有她,待她疼愛有加。可到底因為她的多疑,而選擇跟甄郎中討了藥。一味放在葉榆平日喝的藥中為引,一味則是放在安神香裏。所以才會讓他這麽久以來病情反反覆覆,一直不曾好。看他一天天昏昏沈沈,她越發小心溫柔的照顧他,以為這樣便是相安無事。

只是如今才明白,有些人是不可以用來冒險的。

想到甄郎中最後問的那句話,心頭越發酸澀,悶悶的有種無處宣洩之感。若葉榆不再醒得來,她怎麽能不後悔……

楚重華進來的時候,只見陸問薇縮成小小一團,臉埋在雙手中,伏在床沿。單薄的雙肩隱隱抽動,此時已近傍晚,屋中昏暗不清,丫鬟們俱被趕在外面沒有一個人進來。

楚重華的心頭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苦澀難言。他將桌案上的燭臺一一點燃,燭火映亮了屋子,屋中倒也暖和。楚重華上前,輕嘆道:“薇兒,姑父讓我來問問葉……妹婿他如今如何了?”

陸問薇半晌才擡起頭來,視線只落在床榻上那人身上,一言不發。

楚重華看了眼葉榆,也不禁眉頭微蹙:“怎麽會這樣?這兩日不還好好的……”

陸問薇忽然開口道:“表哥,讓父親安心養病吧。這邊有我,有我在,夫君他不會有事的。”說出這話的時候,她自己都忍不住在心底怨恨自己起來,若非是有她在,葉榆恐怕才不會落得眼下這種境地。

楚重華聞言不再相問,只是頷首道:“薇兒,莫要擔心,還有表哥在……”

陸問薇的神態在燭火下有些恍然不清,一雙眼睛只是看著葉榆,其餘充耳未聞。

※※※※※※

夜裏上京悄然無息的落了雪,偏偏猶如鵝毛般大,待到了清晨的時候外面已經是一片銀裝素裹。

臘月十四日的清晨,葉弘登門拜訪,出門相迎的人是陸問薇。

這天早上她正用巾帕為葉榆擦拭臉龐,她將葉榆漆黑的長發撥弄到耳後,露出整個漂亮的五官來。巾帕上的水已經擰幹了,帕子上帶著騰騰熱氣。她仔細擦拭過葉榆緊閉的眉眼,看著溫熱的帕子將葉榆的臉頰熏出了幾分紅潤來,倒是顯得氣色好了些。巾帕落在葉榆唇上的時候,她忍不住稍稍用力壓了壓,使得那薄唇也顯得紅潤了些,不似方才的蒼白,這才令她有些滿意的收回手。

“昨天運來一批新茶,都是冬茶中最好的,我做主留下了大半,都給你好不好?”陸問薇輕聲詢問道。

“你最喜歡的那個廚子趙師傅今早告了假回鄉了,不過別擔心,我讓他把菜譜給手抄了一份留了下來。待你醒了,我親自下廚做給你吃。”陸問薇將巾帕在溫水中滌幹凈,從錦被中抽出葉榆的手,為他細細擦拭。葉榆的手非常漂亮,指骨清秀而不突兀,手指極為修長。陸問薇細細打量了一會兒,忽然道:“這般好看的手,撫起琴來一定很好看……不若妾身來教夫君撫琴可好?”

只是無論陸問薇如何相問,對方仍是毫無半分回應,已經是一天兩夜,卻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你且……醒醒吧。”陸問薇垂下眸子,細聲喃喃。

玉玦從外面進來,看到這幅景象,不禁滿是擔憂輕喚道:“姑娘,葉老爺來了。”

陸問薇手下一頓,眼中的繾綣逐漸散開,待站起身來的時候,神色已經並無異樣。她放下手中的巾帕,將葉榆的手重新蓋好後對玉玦吩咐道:“知道了。”

陸府,雲深廳中懸掛著名家字畫,博古架上擺著琳瑯滿目的精致器皿,地上鋪著絳紅色的繡牡丹絨毯,碳火盆上的旺旺的,很是暖和。但他眼下沒有半分心情去欣賞裝飾漂亮的廳堂,坐在雕繪驚喜的椅子上時也是如坐針氈。沒有人比他心裏頭更加急切了,他急的眼睛都熬紅了。

因藥材出了問題,惹得龍顏大怒,七日之限如今只剩餘四日,他所籌到的藥材還遠遠不夠。藥材他不缺,可上等的藥材,那就缺的狠了。若是他不能湊齊一批上等藥材來的話,誰知聖上還會對葉家發什麽難。短短三日,硬生生給他愁出幾根銀發來。思來想去也只能從這親家這裏下手了。

可前些日子兒子兒媳一道來給陸啟之賀壽,那倒黴兒子好端端的怎麽就又落了水,說是在這裏養病。眼看要到年關,他正是忙碌,也懶得理會。可誰知偏生出現這種事,來之前他就差人打聽好了,只聽聞陸啟之壽辰那天忽然病倒了,三四日不省人事。這也是倒了黴了,莫不是陸家家宅有問題?葉弘在這思緒亂飛,瞎琢磨著,忽聽見外面傳來推門聲,使得他收回了亂轉的視線。

陸問薇從外面進來先是撣了撣吹落在身上的雪,擡手將外面的披風解了下來遞給一旁的丫鬟,自己兩步上前道葉弘身前一禮道:“問薇給公爹見安。”

葉弘一見來的是自己那兒媳婦,忙上前半攙起她道:“丫頭你可算來了,你父親呢?”

陸問薇被葉弘熱情的拉了起來,見他張口就詢問自己父親,不禁面露苦澀,眼睛泛紅,聲音中透著幾分哽咽道:“公爹,父親他……前些日子病倒了,這麽些日子一直不見好時睡時醒的,眼下還是病著。”

葉弘一聽,眉頭緊鎖:“好丫頭莫哭,唉,親家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聽聞說親家病了,可這都好些日子了,難不成一點起色都沒有?”

陸問薇含淚點頭:“找了好幾個郎中看了,只說是平日裏太操勞,要靜養上一段時日才行。”

葉弘心頭急躁不堪,可見陸問薇這幅難過的神態不似作偽,也不好強言逼迫她,只得耐下性子先勸慰了兩句道:“莫要急,這上了點年紀便是這樣,休養些日子總會好的。你看,你眼下就算著急也沒用,總歸好好照料才是。啊,對了……榆兒呢?怎麽不見他出來?”

這話一出,陸問薇原本還在眼眶中打轉的淚一下便落了下來,掩袖而泣道:“夫君自打落水之後便不曾見好,前天裏一落雪,天氣又寒了,病情更重。”

葉弘臉色一沈,道:“我先去看看親家,待會兒再去瞧瞧榆兒。”一定是陸家家宅風水不好,瞧著一個兩個的,眼下就要過年怎麽就全倒下了?

陸問薇將眼角的淚拭去,緩緩放下衣袖,對葉弘道:“公爹此事說來話長,這些日子我父親和夫君皆是昏睡不醒,府上郎中說要靜養,切忌噪雜打攪,否則只會於病情無益。”

葉弘皺眉道:“連看看都不行?”

陸問薇略蹙眉為難道:“問薇只怕公爹過去,若是過了病氣就不好了。”

葉弘一擡手打斷了陸問薇的話:“過什麽病氣,今日既然來了,本就是要探望探望親家的,你且帶我去瞧瞧吧。”若是連人都見不到,那怎麽開口辦事。在葉弘看來能見到人怎麽都好說,到時候從陸啟之口中套出一批上等藥材來,這事就妥了。

不過葉弘這算盤算是打歪了,陸啟之跟葉榆他都見到了,但卻沒一個是醒著的。他這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隨後他也恍然明白了一件事,陸家現在當家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兒媳婦陸問薇。

陸問薇也只是讓葉弘挨個看上一眼,隨即便命人將他再度“請”到廳堂來。香茗奉上,兩人對坐,私事私聊,公事公辦。

☆、58|6.1發|表

窗外雪落紛紛,若看過去皆是白茫茫一片,落雪的天氣反而令人覺得寂靜無聲。

葉弘一時間心中很是覆雜,看向陸問薇的眼神也是難以言狀的糾結之感。原本以為陸家無子,故而陸啟之一病倒,無奈之下便只能將家業托於陸問薇之手,畢竟子侄跟自己隔了一層血脈,若是將家業交出去難免心頭不安。想到這,葉弘對陸啟之還有幾分同情,約莫都是一樣大的年紀,他家四個兒子都已經長大成人,當然質量上暫且不提。可反觀陸家竟是連個繼承香火的都沒有,好歹也要過繼來一個才是。否則便如同今日,萬一出了些什麽事情,家中內外事宜都交給一個婦人,就太過胡鬧了。

本來葉弘以為既然眼下陸家能說話的是陸問薇,那事情更是簡單了。陸問薇是他家的長兒媳,那就是他的晚輩,這樣一來,請求就不該說是請求,可以直接改成吩咐了。當葉弘理所當然的吩咐了陸問薇籌備一批上等藥材後,卻發現情況比想象中要麻煩得多。這讓他第一次正視自己這並不怎麽受待見的兒媳。

陸問薇手中捧著茶盞,輕蓋茶碗,垂眸抿上一口,屋中的炭火燒的足足的,她微微向椅背上靠了靠,她有足夠的耐心,等著面前的老狐貍松口。

既然是老狐貍,那就不會不明白眼下陸問薇的態度。葉弘頭上不知何時沁出細汗來,忽然發現面前陸家這年輕的當家人竟是這般棘手。每當他想提出由陸家來籌備一批上等藥材之時,陸問薇總能輕描淡寫的以四兩撥千斤之勢給岔開了話題。若葉弘急了說話略重一些,陸問薇自會一臉茫然,只當做無知婦人般賣個糊塗。這軟硬不吃,裝傻充楞的態度讓葉弘有火氣也發不出來,幹著急也沒用。

一番磨搓下來,眼看著就快要到了午時。陸問薇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道:“公爹來了多時了,問薇這就使人備下午飯。只是恕問薇先失陪了,實是夫君中午要用藥,問薇要過去照顧。”說著便略施一禮,轉而要走。

葉弘眉頭緊鎖,沈聲開口道:“榆兒既是病的這般厲害,應回去養病才是,你也留下這般久了,都早些回家去才好。回去吧,家中大小事宜也不能少了人操持。”

陸問薇腳步略一頓,有些疑惑的看了眼葉弘,開口道:“家中還有婆婆在,又怎麽會少了人操持。況且夫君眼下總是昏睡沈沈,這兩日落了雪,外面太寒,著實不易顛簸。”

葉弘放緩了語氣耐心道:“你婆婆她向來有些粗心大意,眼下又是一上了年紀,頭腦越發不清楚起來,丟三落四都為常事。我平日裏公務繁忙,哪裏管的上這麽多來,家中事務又多,若非你回去又怎麽能將葉家上下打理好,你說是不是?”

陸問薇不動聲色,依舊誠懇道:“問薇惶恐,只怕自己做的不好……”

葉弘做出一臉慈祥之色:“你是陸家的嫡女,這兩年來陸家內宅不都是盡由你來打理的,有什麽好怕的。咱們葉家既為皇商,家中用度庫房自然繁多,還有莊子鋪面一切進項,雖有管事打點,但總要有人做主將這一切都掌管好。你若是遲遲不回家,到時候家中雜亂一片,如何是好?”

陸問薇雖然對掌管葉家中饋不感興趣,但那些庫房卻是她的目的所在。見葉弘松了口,便轉而再次道:“可這些不都是由婆婆她……”

葉弘打斷她道:“她也該享享清福了,這些你無需多心,若是你放心不下,亦可立下字句為證。”

陸問薇的確是信不過葉弘,既然他這般說了,她只做優柔寡斷的模樣,半推半就。葉弘也是急了,當即真的立下了字句為證,陸問薇羞紅了臉,直道不可不可,葉弘卻是不由分說將字據塞入了她手中。

陸問薇便只得道:“公爹厚望,問薇自會為家中盡一份綿薄之力,以求無愧於您今日之舉。”

葉弘把葉家交給陸問薇操持,才不是想著她能盡多少力,左右只要不把後宅給燒起來就行,他眼下急的是那批藥材。這好處也給了,在談藥材,總該會順利些才是。果然當葉弘再次說起此事的時候,陸問薇也不再跟他裝傻充楞了。

陸問薇頷首點頭道:“關於這藥材之事,我雖然不懂,但既是一家人,又何必說兩家話。”

葉弘見陸問薇說出這話來,隨即松了口氣道:“說的是啊,此時原本該同你父親商量才是,可眼下親家病著,便由你來應承了。咱們既是一家人,你也該明白才是。我總歸有老的一日,到時候葉家還不是由榆兒和你操持,眼下遇到這種情況,何有不上心之理。”

陸問薇深以為然道:“公爹說的是,父親眼下雖然臥病在床,但陸家名聲仍在,上京眾多藥商與父親交情匪淺,若是要籌備一批上等藥材,應該也不是什麽難事才對。”

葉弘等的就是這句話,掌心拍擊大腿道:“說的是,如今只剩下不足四日,還應當快些著手籌集。”

陸問薇唇角彎起的弧度舒展的一如外面的飄落的雪一樣輕盈,漆黑如墨的眸子裏倒映著葉弘急迫的神態。她輕聲出言道:“既是一家人,問薇倒是有個不情之請……”

※※※※※※

外面雪落得更急了,玉玦進來的時候抖了抖衣襟上的雪花,她將手中的藥盅放在桌上,小心搓了凍僵的手指,待去了一身寒氣之後,方才捧著藥盅往裏面走去。室內充盈著帶著淡淡的藥香,她看了眼床榻上的人,忍不住低低嘆息一聲。打開藥盅的剎那,玉玦只覺得屋中的藥香味道更加濃郁了幾分。

“可用過藥了?”

一聲詢問打斷了玉玦的思緒,她忙起身向後看去,只見陸問薇神色中帶著幾分疲倦,應是剛從外面進來,就連披風都不曾脫下。

“姑娘,還沒呢。”玉玦回道。

陸問薇將身上的披風解下來遞給她,擡手道:“你先下去吧,我自己來。”

玉玦接過披風點頭應下,神色中卻有幾分擔憂道:“姑娘臉色看起來不好,可要請甄大夫過來瞧瞧?”

陸問薇擺手道:“不用了,我沒事。”剛剛說完,她想了想又道:“還是請他來一趟吧,我瞧著夫君今日裏氣色似乎比昨天好些,不知是不是會醒來,請甄叔來看看也好。”

玉玦應下,正待要退下去,只見陸問薇身形一晃竟是要倒,驚的她輕呼一聲,忙上前攙扶。

陸問薇本想彎腰去端桌上藥盅,忽然眼前一黑,險些跌倒,還好被玉玦扶住了。她穩了穩身形,緩了一會兒這才頭腦清明一些。

“姑娘!您先別忙了,一旁歇會兒,我這就去請甄郎中來。”

陸問薇仍是擡手道:“無事,我只是昨夜裏沒睡好罷了,歇會兒就好了。”

玉玦有些心疼的搖頭道:“姑娘,你昨夜定是又一晚沒睡,你這樣下去不行,沒等姑爺醒來,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陸問薇搖頭不語,示意玉玦先下去。玉玦無奈只得退下去請甄郎中來。

屋中寂靜無聲,自從上次她發過火後,一幹丫鬟便都讓她屏退了,照顧葉榆一應事項皆是她親力親為。藥匙在瓷盅裏輕輕攪動,刮過盅壁時,發出輕微的響聲。她將藥匙湊在唇邊小試了下溫度,不冷不燙剛剛好。精巧的藥匙小心抵在葉榆緊閉的唇上,手腕微揚藥汁一如想象中一樣從唇角滑下。陸問薇用巾帕小心的將藥汁擦去,放棄了再去用藥匙。轉而將藥汁飲入口中,隨即覆上薄唇。很涼,讓她忍不住微微顫了一下,苦澀的藥汁在唇舌間輾轉。

陸問薇覺得這藥可真苦,苦的舌頭都有些發麻了。她忽然想,若是葉榆醒著,會不會把漂亮的眉毛皺成一團,口中東拉西扯試圖逃過一劫。若是到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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