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間又到了一年的五月，黛兒的肚子也大起來，眼看臨盆之期將至。這一日黛兒哭著來尋雪嫻。

雪嫻扶她坐下，黛兒抹著眼淚說：“姐姐知道麽，原來公子的心上人竟是宮中的女子還是皇上的妃子，這幾日，公子正計劃著要趁仁孝皇後忌辰混進宮去見她，姐姐，我求你，你去勸勸公子吧。”

“你憑什麽以為，我勸的住他呢？”雪嫻問。

“姐姐真的不在乎了嗎？就算他死了，也不在乎嗎？”黛兒直視著雪嫻的眼睛。

雪嫻保持著先前的姿勢枯坐了好久點點頭。

雪嫻許久未曾踏出庭院，覺得一切都有些陌生了。她站在南樓外等著，黛兒告訴她納蘭在這裏，等了一會兒，原本晴好的天氣，竟洋洋灑灑落下起雨來，雪嫻既不避雨，也不回去取傘。定定的站在那裏，像一尊石像。又過了一會兒納蘭一行人從南樓裏出來了。徐紫雲趕忙撐著傘跑過來，雪嫻撥開徐紫雲撐傘的的手，端莊的邁著步子到納蘭面前，一行人都有些驚著了。納蘭看著雪嫻，心口處傳來硬生生的痛楚。他趕忙把手中的傘移到雪嫻頭頂。

“公子一定要去？”雪嫻面無表情的站著。

納蘭點頭。

“可做了萬全的準備？”

納蘭依舊點頭。

“那好，願公子一切順利。”說完雪嫻就走進了雨裏，納蘭若有所思的站著。剩下幾個人面面相覷，忘了做出反應。

終於到了進宮的一天，納蘭早早的收拾停當，隨著僧人們向紫禁城裏走去。城門口的一間早點鋪子前，納蘭看見了雪嫻，她扮了男裝，正小口小口的吃著東西。

法事終於完了，納蘭見到了表妹陌通，但奇怪的是，他的心裏沒有了那份悸動。只有死灰燃盡般的傷感。邁出城門，納蘭看見雪嫻依舊在早上的那個位置，只是攤子早已撤了，她牽著馬站在哪裏。看到自己出來了，眼角似有淚光閃過，很快的翻身上馬離開了。

夜裏，納蘭怎麽也睡不著，眼前滿是雪嫻淡淡的樣子，直到第二天天亮。

這日，雪嫻收拾妥當，端起主人的派頭，來到了自己這久未見面的名義上的額娘面前。

雪嫻恭敬的行禮，不等這位名義上的額娘開口，便自己尋了椅子坐下。淡淡然開口：“我要進宮去，宮裏不是有我們兩位親信嗎，惠主子和陌通小主。”

明珠夫人一驚，訕笑著：“媳婦見主子們作甚，我看沒這個必要吧。”

雪嫻彎彎唇角，眼裏不見絲毫笑意，擡眼直直望向自己名義上的這位額娘。“哦？額娘覺得沒必要嗎？陌通小主和我們府長公子是怎麽個關系，大家心知肚明，若真有一日，額娘舍得這滿府的去陪葬，雪嫻還舍不得自己這條賤命呢。其實，也不必額娘應允，雪嫻手上有這只鐲子，自然見得到太皇太後，還怕見不到旁人嗎？”雪嫻摸著手上的鐲子，面上絲毫表情也無。

明珠夫人趕忙攢出一個笑來，“兒媳玩笑了，我這就著人去安排。”

雪嫻聽了站起身子，理理衣擺，“那就有勞額娘了。”說完便揚長而去。

府裏很快傳開，這少夫人給了夫人難堪，夫人卻連大氣都不敢出。

納蘭聽了這些，氣沖沖的來到雪嫻的院落，雪嫻正坐在梨樹下烹茶，見納蘭來了眼也沒有擡。

納蘭氣急，問：“你為什麽那麽對我額娘。”

“為什麽？”雪嫻訕笑：“我自來了你們納蘭府，處處禮讓，時時守理，可怎麽樣呢？哦過的並不好，既然過的不好，我自然不想再那樣過下去了，說起來，我有太皇太後親賜的鐲子在手，我怕你們什麽。”

納蘭一震：“這是你的心裏話？你當真是這樣想的？你竟是這樣的人？”

聽到這裏，雪嫻起身，帶幾分邪氣，“我是怎樣的人，輪不到公子來說吧，你，還有事嗎？難不成你想喝我烹的茶？”

納蘭轉身離去，雪嫻似是隨著納蘭的離去被抽幹了氣力，跌落在地上。

終是到了入宮的日子，雪嫻今日的妝容不似從前溫婉反帶幾分淩厲。

到了宮中，雪嫻先去看望了太後，送上了自己親手制的糕點，轉而到了儲秀宮，惠貴人的住處，行禮過後，兩人一番寒暄，不多一會兒，陌通施施然而來，惠貴人借著要去看皇長子的由頭離開，殿裏只留雪嫻和陌通。

雪嫻先開口：“小主，好久不見，奴婢記得當日奴婢第一次見小主時，和今日的狀況很是想象呢。”

陌通笑笑，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可當日奴婢說的話，小主好像並未往心裏去啊。”雪嫻笑笑。

陌通絞著手指，十分不安。

“奴婢並沒有責怪小主的意思，只是覺得自己當初可能說的不夠明白，小主您身在宮中就是皇上的人了，您覺得，皇上會容許您心裏有旁人嗎？”

雪嫻走到陌通面前跪下，叩首，“奴婢求小主三思，這是若只是你們二人便罷了，這關系到您的父母，您滿門，您真的忍心為了自己置滿門於不顧麽，那他呢，是否忍心親手斷送自己滿門，親手殺了生養自己的父母？魂魄也會不安的吧。再者，小主已然有喜，難道也不為腹中孩子想想嗎？”

陌通在雪嫻面前跪下，扶住雪嫻，已是滿臉的淚痕：“是我不好，是我欠思量了，我竟沒有想到這些。”說著，取下發間的一只白玉梅花簪，擲在地上，簪子登時碎成了幾段，“你把這個拿給他看，他自會明白，好好照顧他，自此我便對他死了心，再不會提及了。”

雪嫻收好斷簪，心裏終究不忍，“小主，奴婢知道這對您很殘忍，可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小主，您也該整理好自己，重新開始，總該讓自己自在些才好。”

“我都懂，你放心吧。天色也不早了，你快些回府去吧。”雪嫻無奈，只得乖乖退下。

次日，納蘭才剛起床，就被府裏人告知，陳維崧約他一敘，納蘭用完早膳就出門了。

向府裏人詢問確定納蘭已經出門後，雪嫻到了納蘭的書房，取走了所有陌通的畫像和納蘭寫給陌通的詩。

過了晌午，雪嫻出現在淥水亭裏，她親手燒完了所有陌通的畫像後遷人去通知納蘭。納蘭匆匆趕回來時，只看到了滿地的灰燼和灰燼旁端莊坐著的雪嫻。

“你這是做什麽。”納蘭指著滿地的灰燼。

“看著礙眼，燒了幹凈。”雪嫻起身走到納蘭身側，劈手狠狠的一巴掌打在納蘭的臉上。

納蘭不可思議的看著她。卻看見她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的笑。她今天穿著一身素白的袍子，沒有盤發，但有一種獨到的感覺。

“納蘭性德，就為了一個女人，你棄整個納蘭府於無物，你好狠的心啊。”雪嫻斜著眼睛看著納蘭，一臉的怒意。“欲訴幽懷，轉過回闌扣玉釵，納蘭公子，你是瘋了吧？”雪嫻自袖中取出一張箋紙，正是納蘭昨晚回府後寫的小詞。納蘭伸手去奪，雪嫻利落的把它撕碎揚進池水裏。納蘭怔怔的看著雪嫻。

雪嫻繼續說：“你知不知道他嫁的人到底是誰，那個人，你用什麽去比。”說著雪嫻取出斷簪，“這根簪子你總該認得吧，她讓我轉交給你，你不要家人，她還要，你置滿門於不顧她還顧！”說完雪嫻將發簪擲在納蘭腳邊。

“還有，納蘭公子你知不知道她已經懷有身孕，你算什麽，你告訴我你到底算什麽啊！”

納蘭擡手一掌打下來卻在半路收了力道，放回身側。納蘭轉身要走雪嫻卻不依不饒的扯住他的衣袖。“怎麽，戳到你的痛處了？”

納蘭擡手揮開她。雪嫻一個趔趄，額頭撞到了美人靠上，血很快順著額際留下了。納蘭急忙回身扶她，她卻打開他的手，偏執的望著他補一句：“果然戳到你痛處了。”納蘭氣極，快步離開，但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只那一眼，雪嫻站在亭中望著他笑著，沒有了先前的戾氣，像冬日裏的陽光，可以融化所有陰霾。

與此同時，黛兒到了雪嫻的房間，她的屋裏整潔異常，不像住著人的，書冊，衣服全都整齊的收在箱子裏。胭脂水粉，朱釵花飾也妥善的收在一個小匣子裏。只在書案上擺著一本書冊和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黛兒親啟。

黛兒的心忽然劇烈的跳起來，黛兒覺得很不安，也顧不得自己有了身孕，黛兒拔腿跑起來，路上遇到了幾個丫鬟，告訴黛兒看過雪嫻在淥水亭，她加緊了腳步往淥水亭趕，卻在淥水亭畔嚇呆了，雪嫻脫了鞋子，站在淥水亭裏的美人靠上，像只撕裂了翅膀的蝶，不帶半點遲疑的跳進了水裏。

黛兒尖叫著，喚來人救雪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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