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才回到書房不久，就聽到門外一片嘈雜，一個丫鬟推門進來，一臉的驚慌，“公子，顏夫人要我來告訴您，少夫人，少夫人她，投水了。”

納蘭聽後，慌張的起身，失手推翻了書案，丫鬟張皇的收拾著書案，納蘭早已踉蹌著跑遠了。

到了雪嫻居住的小院，黛兒焦急的在門口踱著步，看到納蘭來了，扯著納蘭的袖子進了屋。“你非要她這樣，才肯罷休嗎？你非要她死了，才肯罷休嗎？你不喜歡她，你說啊，我們回盧府去，為什麽要想盡辦法，折磨死她呢？！”黛兒指著床上的雪嫻聲嘶力竭。

納蘭木然的看著床上的雪嫻，完全不能作出反應，那個女子安然的躺著，原本明亮的雙眸緊緊閉著。

“她，怎樣了。”納蘭直直的看著雪嫻，仿若下一刻，她就會消失。黛兒並不說話，只是一味的哭泣。

大夫在一旁應道：“還好發現的早，並未嗆太多水，還有呼吸，但是，這姑娘的身體底子糟到了一定地步，已經很難調理了。而且額上的傷又引起了發熱，我只能勉力一試，醒不醒的過來，看天意了，不過即便醒過來怕也會留下病根兒，日後她的身體會變得羸弱。”黛兒坐在床畔，靜靜聽著，整理著雪嫻的發絲，聲音嘶啞，“桌上，是她留給你的東西，還有寫給我的信，我覺得你應當看看的。”

納蘭拿起桌上的箋紙，坐在桌邊一字一句的讀起來。

“黛兒：

姐姐最後決定用自己這條殘命來為你和公子博一個前程。公子許還沒有意識到，他對陌通的深情像一顆火種，若有一天燒起來，足以燒了整個納蘭府。我沒有辦法，只能用極端的方法來處理這個問題，那些畫是決計留不得的，但這些詩詞，是他的心血，我舍不得，另抄錄了一份，我的字跡同他的字跡不同，想來不會留下什麽禍柄。這本冊子，先不要急著給他，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做打算。

公子一直是個通透的人，我同他說了那些話後，他一定會細細思量的。這段時間正是他最沒有防備也是最柔軟的時候，你可以一直陪在他身旁，足以在他心裏占據一席之地。

黛兒，姐姐從沒求過你什麽，但這次姐姐求你，一定要看好他，不要讓他再冒著那樣大的風險去見那個人。那天，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天，但在我，卻像過了一生，我本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但在見到他平安的那一刻，我的心還是狠狠的痛了。情最動人，也最傷人，我沒有力氣了。

我這一生，這樣的愛過一個人，已經夠了，我走後，請不要再替我解釋什麽，就讓他一直恨我，然後忘了我吧。我不想要他的感激，也不要他因為感激而記我一輩子，那樣於我太可悲了。

我今生，沒什麽可留戀的了，只有額娘，請一定替我照顧好額娘。然後跟他一起好好過日子吧。我會在另一個地方保護著你們的。黛兒，忘了我吧。不要再記起我。”

納蘭拿起書冊，冊上寫著飲水詞三個字，翻開來，第一頁只有一行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冊子裏工整的抄錄著自己的詞。納蘭按住胸口，那裏正有撕裂般的痛楚，痛到他眼淚都止不住的溢出來。

黛兒走到納蘭身旁，遞上一只小巧的荷包，荷包裏是那日淇奧閣裏的小箋。“這是你寫的吧，黃昏只對梨花，姐姐就是梨花，安靜，潔白。你從來不知你守著別人時，也有人在守著你。”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她一直很懂你，懂你心裏那些說不出來的那些悲歡喜樂。可你呢？你只會誤會她，江漓的事，你為什麽不去問問江漓呢？那天她會說出那樣的話，是因為你不信她，還親手殺死樂她和你的孩子。那時，她的心究竟多痛呢？我不敢想。她這一生，為了夫人，為了我，後來又多了一個你。姐姐她覺得我愛你，我也覺得我愛你，但今天我突然發現，我最愛她，如果，殺了你，她會好起來，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你。”黛兒走回床邊，牽起雪嫻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納蘭發狂似的尋到了京中所有知名的大夫，一天一夜的會診，一針一針的紮下去，一碗一碗的湯藥餵下去，雪嫻的脈象終於恢覆了平穩。

不過一天一夜，納蘭卻滄桑了許多。

“還好，她不會死，等她好了，我就帶著她和孩子，離開這裏，我們家夫人曾經說過，如果姐姐的夫君對她不好，就讓她夫君休了她，夫人說過，她不怕有一個回門的女兒。到時候，我們就離開盧府，三個人一起生活。”黛兒臉貼在雪嫻手心蹭幾下，對著雪嫻說：“姐姐，趕快好起來吧，好了，我們就回家。”

納蘭扯住黛兒：“你不能帶她走，黛兒，我對你發誓，這一次，我一定好好對她，如若不然我不得好死。”

“等她醒來，你問問她的意思吧，只是希望公子記得今天說過的話。”黛兒看著納蘭一臉焦急的樣子，無奈的搖搖頭。

這時，大夫端了藥進來，黛兒接過藥，一勺一勺給雪嫻灌下去。

大夫湊上前看看，“你先讓開，我給她上上針灸，看看她能不能醒過來。”

大夫替雪嫻紮了幾針，雪嫻咳嗽幾聲，依然沒有睜開眼睛。“情況比我想象的要好許多。”大夫點點頭。

“那她什麽時候會醒過來？大夫你可以治好她吧。”納蘭抓住大夫的胳膊。

“什麽時候醒來還不知道，只是這姑娘身子底子已經損傷了，真的難能調理回來。”大夫收拾好東西，“你們先守著她吧，有什麽事再遷人來找我。”

“黛兒，你有了身子，不方便，先去休息吧，有我守著她。”納蘭坐到雪嫻身側。

“那好，你守著她吧，只希望公子今後別再折磨她才好。”黛兒關好門離開了。

到了夜裏，雪嫻慢慢清醒了過來。

“你醒了，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納蘭扶起雪嫻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裏。

雪嫻推開他，倚在床框上，“我感覺好些了，自己可以照顧自己，公子請回吧。”

納蘭起身倒了杯水遞給雪嫻，雪嫻縮起身體，不肯看他。

“我就在這裏，有什麽事，你只管叫我。”納蘭在桌子旁坐下。雪嫻背對著他躺下。

第二天，黛兒早早的過來了，納蘭則只身去了天香酒樓。

見到江漓，納蘭直接問：“那天究竟是怎麽回事。”

江漓笑笑，“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你竟然還沒弄清楚嗎？是我騙她來見我的，我告訴她，我快死了。可好笑的是，即便我快死了，她都不肯騙我，只肯承認她心裏的那個人是你。我死心了，就求她讓我抱一下。就是這樣。”

“她曾在這樓裏彈過琵琶？”納蘭問。

“是，那是樓裏來了一個賣唱女，被人欺負，雪嫻為了替她解圍，彈了琵琶。”江漓忽然明白了什麽似得揪住納蘭的衣領。“你不會懷疑他跟我有什麽吧，納蘭性德，你是有多蠢，那天在郊外我們打起來時，你看不出，她是為你擋那一拳的嗎？”

江漓苦澀的皺眉，“我真的不知道我哪裏比不上你，為什麽她會那樣死心塌地的對你。納蘭性德，如果今天娶到她的是我，我一定不舍得她掉一滴淚！”

納蘭推開江漓，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著，他想起跟雪嫻一起的點點滴滴，但總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到了府門口納蘭被一輛馬車擋住了視線，徐紫雲見到他，從馬車上跳下來。

“你在做什麽？”納蘭看了看徐紫雲身後的馬車問。

“雪嫻要回盧府，要我來接她。”納蘭聽了，心裏一緊，飛也似的往屋裏跑。

推開門，納蘭就看到雪嫻端正的坐在桌邊。旁邊放著整理好的行李。一個小丫鬟系好最後一個包袱後退了出去。

等到小丫鬟退出去後，雪嫻費力的撐住凳子跪下，“盧氏雪嫻在淥水亭中打了夫君，還出言不遜，犯了七出之條，請夫君休離。即使是皇家定的婚事，到了這個地步，夫君也無需再顧慮了。”

“你給黛兒的信，我看過了。”納蘭蹲下身，要去扶雪嫻，雪嫻推開他的手。向後縮著，有些吃力的說：“我想跟漓大哥在一起，我們約好了一起離開。求公子放了我。”說著，竟向著納蘭磕了個頭。

“我剛從江漓那裏回來，他告訴我，你對他說，你心裏的那個人是我。”納蘭握住雪嫻的手腕把她帶進懷裏。

“我想回家，可以了嗎？”雪嫻用盡全身力氣掙開納蘭，癱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這裏就是你的家。”上前抱起雪嫻，轉身把她放在凳子上，讓她依著桌子面對著自己。

“這裏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盧府。”雪嫻想要從側面的空隙出去，納蘭卻猛地將雙手撐在桌面上，將她圈住。

“我陪你回去。”雪嫻聽到這裏擡起頭，悲慟的望著納蘭。“公子何必再來說這種話。”

“你要回盧府，我陪你回去。你要住在這小院裏，我也搬過來陪你。”納蘭抱住雪嫻。喃喃的說。

“你別再碰我。”雪嫻劇烈的掙紮，“納蘭公子，你還要我怎麽樣？若是因為那件事對我心存感激的話，放我離開不是更好嗎？！”

“不是的，我愛你。雪嫻，我愛你。”納蘭箍緊雪嫻不讓她動彈。

“夠了，你放開我，納蘭性德！對我笑的是你，推開我的是你，不許我再出現的是你，不由分說，明明心裏還有別人卻強要了我的是你，說我不能跟那個人相比的人還是你。從來都不肯相信我的還是你，納蘭公子，我究竟做錯了什麽，值得你這樣費心折磨？求你，我們不要再糾纏了，讓我走吧，好嗎？”

“不好，你是我的，你這一生都別想離開我。”納蘭捧起雪嫻的臉：“原來，你都是為了那些事情生氣嗎？原來自那之後你一直悶悶的是因為這個，那天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對不起，害你這樣傷心，我以後不會了。”

“我沒有生氣，也不再傷心了，你讓我走吧。”雪嫻伸手抵著納蘭，滿眼的悲戚。

納蘭俯下身子，吻過雪嫻的臉頰，雪嫻哭著喊：“你不要再碰我，別碰我。”忽然間，雪嫻的呼吸有些急促，身體支撐不住的下滑，納蘭趕緊抱起她，把她放到床上。

雪嫻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雪嫻微微動了動。納蘭見雪嫻醒了，翻身上床，像以前無數個夜晚那樣抱住她的腰。吐息在雪嫻的後頸上。

“九青兄已經回去了，你的東西也放原處了，還有，我的東西也送過來了。以後我會一直同你在一起，你逃不掉的。”納蘭的聲音竟泛出了哭腔。“過去都是我不好，其實我早就應該明白自己對你的感情的。你跟那個江漓在一起我會嫉妒，你在我身邊我會安心，你要離開我，我會心痛到不能自抑。真的，即便是陌通，也沒讓我有這樣的感覺。陌通離開我時，我是傷心，但沒有心痛。雪嫻，我好愛你。別走，好嗎？”說著，納蘭把臉貼在雪嫻背上。

雪嫻低低的嗚咽起來，納蘭扶著她坐起來，慌亂的替她抹著淚：“你別哭，大夫說這樣對你的身體不好。”

雪嫻猛地紮進納蘭懷裏，“納蘭性德，你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我？”雪嫻伸出手環住納蘭的腰。納蘭不知所措的抱著雪嫻。

過了好久，屋裏響起雪嫻低聲的呢喃“冬郎，冬郎，冬郎......”

納蘭聽了低低的應了聲：“嗯，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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