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香浮動月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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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在雪嫻身旁尋了個位置坐下。

“我第一次遇到她,是在很小的時候,那是在阿瑪的壽宴上,我因不喜歡廳裏的吵鬧就偷偷躲到花園裏讀書,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念的是鄭風山有扶蘇,她不知從哪裏跑來,在我面前蹲下,兩只小小的手握成拳抵在下巴上,靜靜的看著我,看到有人那樣看著我,我自然讀不下去了,也安靜的看著她,她見我不說話了,起身坐到我身旁,眼睛亮亮的,問我:“你怎麽不念了,你念的很好聽啊。”

我聽了,竟真的又接下去把那首詩念完了。她晃著兩條腿兒,很滿意的樣子。對我說:“你知道,這首詩的故事嗎?”

我想她根本就沒有想要我的回答,因為不等我說話,她就自顧自地說下去了。她講了個很傷感的故事,是說當年的秦王嬴政曾經深愛過一個女子,卻沒有辦法娶到那個女子,後來那個女子為秦王誕下一個男嬰就去世了,自那以後嬴政再沒愛過旁人。那女子誕下的孩子,秦王為他取名扶蘇,因為那個女子生前最愛唱山有扶蘇。

聽完這個故事,我多少覺得有些傷懷,聳拉著腦袋坐在那裏。她呢,早跳出去老遠了,團了個雪球打在我身上。我擡頭看她,她穿著一身鮮紅色的衣服站在素白的雪地裏,我就想,這個姑娘真好看啊。或者,從那麽小的時候她就已經在我心裏生根了吧。

後來,她常來找我,我也常去尋她,就那樣兩個人一起長大了,我漸漸發現,她是個不同的姑娘,她書讀的多,我們常在一起聊讀過的書,總能聊到一起。我覺得,跟她在一起很開心。

我記得有一次我去尋她,她就坐在家裏的荷塘邊吹簫,那畫面美得不似凡塵。

我們兩個都以為我們會成親,然後一直在一起,可後來......”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公子別太傷感了。”雪嫻伸手環住膝蓋,她覺得自己心裏有份巨大的悲傷正在一點點吞噬自己。

“我那麽想娶她,我那麽想跟她安穩一生。”

雪嫻錯愕的擡頭,納蘭看看她,苦澀的笑著。雪嫻回過頭,將下巴擱在膝蓋上抱緊自己。

過了好久,雪嫻才開口:“公子知道我家小姐的名字叫做雪嫻吧。其實我家小姐名字的來歷倒跟扶蘇公子有些像。

公子也知道,我們那邊是極少見到雪的。說起來,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一年難得下雪,老爺就帶著夫人和小姐去院裏賞雪。那時的老爺官拜兩廣總督,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他才識淵博,待人親和。那時的夫人,眉眼如畫,溫婉賢淑.那時候我跟小姐都還只是懵懵懂懂的孩子。

那個飄雪的夜晚,絨毛般的細雪回旋輕揚,看起來柔柔軟軟的。讓人忘不掉也不相忘。就是在那樣的光景裏老爺問小姐"雪嫻,你覺得這飄搖的細雪像什麽呀?”

小姐回答的是像小雪的毛,小雪是小姐兒時養在身邊的一只小兔子,也算是她兒時一個很重要的玩伴了吧。”說到這裏雪嫻笑笑才繼續說:“聽了這樣的回答,老爺樂的大笑,夫人也跟在老爺旁邊抿著唇笑。

‘可我倒覺得這雪更像你額娘。’我記得老爺再說話時神情已經變得很嚴肅了,但語調卻更顯輕柔。他說:‘一樣的柔美,凈好。’老爺攬著夫人的肩接著問小姐:‘雪嫻,知道阿瑪為什麽給你起這個名字嗎?’小姐自然不會知道,只能搖頭。

老爺說:‘我初見你額娘時,就知道她是個溫婉嫻靜的女子。從那時起我就覺得她像極了雪。你呢,是我和你娘之間所有美好締造的結晶,自然就是雪嫻啊。再者,雪嫻知道嗎?草木之花多五出,獨雪花六出,寓意無窮無盡,沒有終結。雪花又名未央花。阿瑪希望雪嫻可以擁有一份屬於自己的幸福,無窮無盡,沒有盡頭。雪嫻,你要記得,阿瑪雖有妾室,但那是無可奈何的。在阿瑪的心中只會有你額娘這唯一的一位妻子,她是我心頭的摯愛,此生的無二。每個人都是這樣,心尖上站著一個人,即便有一天分開了,情不盡,意不滅。’

縱使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依然無法忘記老爺說出這些話時夫人臉上溢滿的笑,還有老爺眼睛裏繾綣的情意.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吧.”

雪嫻擡起頭,望著月亮說:“即便有一天分開,情不盡,意不滅,就像東坡和他的妻子,陸游和唐婉,至少彼此擁有過。”淚猝不及防的滑落臉頰,雪嫻趕忙擡手擦去。然後攢出一個笑,對著納蘭。“不說這些了,我們就這樣安靜的坐一會兒吧。”

納蘭點頭。

天上的雲漸漸散了,有很好的月光落下,納蘭轉頭去看雪嫻,才發現,不知何時雪嫻已經依著身側的柱子睡著了。納蘭禁不住想要伸手碰一碰雪嫻的臉頰,卻在碰到的瞬間迅速的收回。雪嫻似乎覺得有些冷,微微縮了縮,納蘭忽而笑了。輕手輕腳的抱起雪嫻,放到自己房間的床上,又為她蓋好了被子。自己則撐在桌邊睡了。

第二天一早,雪嫻就被屋外的叫嚷聲吵醒,依稀可以辨認出有黛兒的哭聲。雪嫻剛要下床,卻被一個人擋住了視線。雪嫻擡頭,納蘭悠悠的笑著問:“醒了?”

雪嫻環顧四周,臉倏爾紅了,喏喏的說:“對不起。”

納蘭笑笑,“沒什麽,外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一起出去看看吧。”雪嫻跟在納蘭身後出去。

門剛一打開,姜宸英就沖了過來,“容若,容若,念兒那丫頭,額,哎,念兒,你怎麽從容若屋裏出來,你們,幹了什麽?!”

其餘幾人聽到這段對話,皆一臉驚詫的打量著納蘭和雪嫻。黛兒的臉上還掛著淚水,一臉呆呆的表情。

還沒等納蘭和雪嫻開口,陳維崧就一臉了然的插話:“嘖嘖嘖,我說什麽來著,你們還記得昨晚嗎?一有危險立刻就擋在人家姑娘前面,還不由分說把人家抱上馬,嘖嘖嘖,啊,這是怎麽個情況啊,啊就是那麽個情況啰。”

納蘭的臉上很快滿滿都是無奈。

“你們別誤會,昨晚我睡不著,就像出來走走,然後就碰到了公子。後來我們就聊天,再後來,再後來我就睡著了,然後公子許是怕我著涼就把我扶到她屋裏睡了,就是這樣。啊,還有,公子昨晚護著我,完全是因為我距離他比較近,你們,別胡說。”雪嫻滿臉的焦急。

“我怎麽記得昨晚很多人都比丫頭你距離容若近呢?”徐紫雲伸手拖住下巴,故意做出一副思索的樣子。

“你們別鬧了,我們趕快回去吧。”納蘭率先向著馬棚走去。

“切,沒意思,那今天,念兒跟誰同騎啊?容若。”姜宸英一臉掃興的追上納蘭。

“我同哥哥一起。”雪嫻忙喊。

一路緘默,一行人回到了納蘭府。

回到小院,黛兒忽然扯住雪嫻的袖子:“小姐,其實,你自己也是喜歡納蘭公子的吧?你為什麽不肯承認呢。”

雪嫻回頭,黛兒低著垂著腦袋,顯得有些無力。雪嫻正正色說:“那好,我承認我喜歡納蘭性德。”

黛兒猛地擡頭。滿臉難以置信。雪嫻歪歪腦袋,“好了,我承認了,接下來呢。”

“大家都看的出來,公子是喜歡你的,告訴她,你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啊!”黛兒有些急了。

“別傻了,沒有那樣的事。”說完就轉身進了屋裏。

黛兒明白雪嫻不想再說這件事就沒再說什麽,也跟著進了屋裏。

雪嫻和黛兒剛坐下沒多久,就有一個小丫頭在門外喚了幾聲,雪嫻和黛兒出去。丫頭說:“兩天後夫人要在府裏舉辦壽宴,邀少夫人出席,請你們轉告少夫人,務必參加。”

丫頭說完就走了,黛兒問:“我們要去嗎?”

“能不去嗎?”雪嫻反問。

“可是,那樣的話,你就再不能扮成念兒了。”黛兒有些擔憂。

“傻瓜,這納蘭府新過門的少夫人稱病已久,府內外一定都有耳聞了,若著少夫人好端端的那才惹人非議呢。到時我裝扮一番,獻上賀禮很快退席就好,不會有問題的。”

黛兒聽了拍手叫好。

“明天出去買賀禮吧。”雪嫻拉著黛兒往屋裏走。

第二天,雪嫻和黛兒早早就開始在各個商鋪裏穿梭。一直沒有挑選到合適的禮物,兩人拐進一個狹小的巷子,巷裏只有一間名為“玲瓏”的店鋪。

黛兒在店門口探頭探腦的,“姐姐,你說,這家店鋪是買什麽的啊?”

雪嫻拍一下她的腦袋,“我說管什麽用啊,走,進去看看。”

掀開門口的簾子,雪嫻和黛兒都帶了一呆,簾裏是各式各樣精致的雕刻品,有玉器,有木器,也又銀器和銅器。老板迎出來問:“兩位,買點兒什麽,是要親手雕刻還是買現成的呢?”

就在這時,屋裏的一面簾子被掀開,納蘭踱著緩步走出了,“哎,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什麽?”

黛兒答:“我們來替小姐挑夫人壽宴的禮物,我們小姐最近實在有些不舒服,所以我們兩個代替小姐出來了。”

“她沒事吧。”納蘭有些擔憂。

“不是什麽大毛病,好生休養就好了。”雪嫻笑笑。

“禮物,我們兩個準備一份就好了,她何必另費心思呢?”

“小姐說了,她才入門,應當好好表一番心意的。”雪嫻看到納蘭手裏提著個木板,接著問:“公子準備了什麽呢?”

納蘭將手中的的木板反過來,木板上是玉質的,各種字體的壽字。“我親手刻了副壽字送給額娘。”

“公子真是有心啊。”黛兒說完就開始不停的嘖嘖稱奇。

“老板,把架上那柄玉如意包起來吧。”納蘭指著架上一柄通體瑩白的如意。老板很快將如意包好遞給納蘭。納蘭順勢將手中的壽字遞給老板,“老板,將這幅字包好給這兩位姑娘。”

雪嫻趕忙說:“公子,這不成啊,這是費盡心思刻出來的,我們不能拿。”

“這本來就是替你們家小姐準備的,你老實帶回去就好。”納蘭雲淡風輕的笑著。

雪嫻接過老板遞過來的字,有些出神。納蘭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幾下,問:“你想什麽呢?”

雪嫻一怔,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沒什麽。”

雪嫻跟在納蘭身後往外走,無意識的向旁邊瞥了一眼,看到了架子上擺了一塊綠白相間的細長的玉料。雪嫻走到那塊料子前伸手指了指,問,“老板,這塊料子多少錢?”

“那個,要二十兩銀子。”老板笑瞇瞇的走過來。

“你喜歡這個。”納蘭也走了過來。

雪嫻搖搖頭,“不是,我只是覺得,這塊料子可以給哥哥刻根發簪,你看,這綠色的部分可以刻成竹子的樣子,白色的部分可以磨成簪身。”

“那就買下來吧。”納蘭從架子上取下料子。

“可我不會雕刻。”雪嫻不舍的看著納蘭手裏的料子。

“我教你啊。”納蘭取出荷包要掏錢給老板,雪嫻按住他的手自己付了錢。

納蘭神色幾不可見的變了,問:“你們小姐對你們倒是好。”

雪嫻並未發覺,愛惜的看著手中的料子隨意應了聲。

納蘭的手很巧,在他的指點下,雪嫻很快的完成了發簪的雕刻。同她想象中一樣。雪嫻帶著十分的欽佩感謝納蘭,終於發現納蘭有些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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