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才剛到晌午，納蘭對雪嫻說了句：“你下午來淥水亭吧，九青兄也會過來的。”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黛兒不解的問：“公子在生氣啊？生什麽氣呢？”

雪嫻眼波轉了轉，“他許是覺察到了，黛兒，無論有多麽艱難，一定不能讓納蘭發現我騙了他。”這一刻，雪嫻忽然覺得很害怕，一種感覺在心底清晰異常，她知道若是納蘭發現，這件事怕會扭曲覆雜到自己無力招架，雪嫻只能暗下決心，不讓納蘭發現。

下午，納蘭面色陰沈的等在淥水亭中，陳維崧等人在亭子裏面面相覷，大家都不知道要怎樣開口，只能或坐或立，焦躁的等著納蘭自己開口。

遠遠的，黛兒急乎乎的跑過來，還未到亭裏，黛兒就大聲嚷起來：“公子，公子！”

納蘭起身，看看黛兒的身後，並未見到雪嫻的蹤影，問：“她呢？”

黛兒跑到亭裏，長籲幾口氣，又拍拍胸口才說：“上午，姐姐為了幫九青先生買簪子，私自動用了小姐的銀兩，姐姐本想用往後的月錢抵的，以前小姐也是不在乎的，不知怎的，這次小姐發了好大的火，說姐姐沒規矩還關了姐姐的禁閉。這段時間，姐姐怕是出不來了，啊，對了，姐姐讓我把這個給九青先生。還說希望九青先生不要嫌棄。先生，我姐姐為了這簪子落得這樣慘，先生可一定要好好珍視啊。”

黛兒遞上一只盒子，盒子裏端端正正擺著的，正是上午納蘭教雪嫻刻的那只簪子。徐紫雲把簪子拿起來，又掏了掏袖子取出二十兩銀子遞給黛兒：“黛兒，把這個帶給你家小姐，讓她放念兒出來吧。”納蘭將徐紫雲的手推開，另遞上二十兩銀子，對徐紫雲說：“她特意買來送你，你卻替她付銀錢，只怕會惹她難過，這銀子我來付吧。”

黛兒退後一步說：“我來之前，姐姐特意囑咐過，不可以拿你們的銀子，她不想更難堪。”

“我總覺得，以念兒的性子，不會做出這種事。”陳維崧打斷他們的對話，狐疑的看著黛兒。

“是，依我姐姐的性子，一定是先回稟了小姐再做決斷的，以前都是這樣，可這次，若姐姐不動用小姐的銀子的話公子就會替姐姐付了這筆銀子，姐姐覺得那樣不合規矩。啊，黛兒已經出來有一會兒了，小姐正在氣頭上，再不回去，怕小姐又要生氣了，沒什麽事的話，黛兒先告退了。”

容若點點頭示意黛兒可以離開了，看著黛兒匆匆跑遠的背影，納蘭忽而笑了，完全沒有了先前陰沈的樣子。亭裏的幾人爭搶著問納蘭發生了什麽事，納蘭只是一味的搖頭並不回答。徐紫雲捧緊手中的盒子，笑的有些牽強。

回到住處，徐紫雲打開盒子，取出發簪，又把墊在盒子底部的布條拿開，盒子裏露出一張信箋，箋上寫著：黃昏時分，天香酒樓，竹字房一聚。

雪嫻輔一踏進天香酒樓，小莫就迎上來對雪嫻說：“念姑娘，今天老大不在。”

雪嫻搖搖頭：“今天，我不找他，我要在竹字房等人，你且挑幾樣好菜上，再上一壺好茶。”

小莫引雪嫻去了竹字房，很快跑出去了，沒一會兒功夫，雪嫻要的東西就上齊了。天漸漸暗了，伴著落日的餘暉，徐紫雲邁進了竹字房。

“哥哥，先喝杯茶吧。”雪嫻提著茶壺為徐紫雲添了一盞茶。

“丫頭，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我受不了這個。”徐紫雲說著把茶杯向旁邊推了推。

“哥哥，還要認我這個妹妹嗎？”雪嫻提著茶壺，泰然的看著徐紫雲。

“你這話，從何說起，我既已認了你這個妹妹，就不會反悔。”徐紫雲皺起眉頭。

“即使我騙了你嗎？”雪嫻在徐紫雲身旁坐下，依然是一派泰然的樣子，只有眉頭微微蹙著。徐紫雲不可置信的盯住雪嫻。雪嫻彎彎唇角，擡起一根手指指著自己，“我，盧氏雪嫻，納蘭府的少夫人，納蘭性德明媒正娶的妻子。”

徐紫雲瞠大眼睛，好像聽到了什麽不能理解的事情。

“哥哥，你會不會覺得，我接近你們是有目的的，我只是一步一步算計著，要得到我丈夫的心呢？”雪嫻的眼睛沒有了暖意，唇角卻依舊彎著。

徐紫雲沒有說話，雪嫻也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的開始替徐紫雲布菜，徐紫雲忽然起身，扼住雪嫻的手腕：“你為什麽，都不肯說呢？”

雪嫻看著徐紫雲的眼睛，“一個新婚的女人卻完全被丈夫和公婆嫌棄，哥哥想，她該如何自處呢？人言可畏啊。而且，我當時只是覺得好玩，覺得丫鬟的身份會方便些，哥哥，你相信嗎？”雪嫻眼裏的悲痛像要溢出來了，但她的眼角卻一滴淚也沒有。

徐紫雲頹然的坐回椅子上，輕聲說：“我不知道。”

“嗯，那，哥哥，吃飯吧。”雪嫻回到座位上，端起飯碗一口一口的吃著飯。徐紫雲看了她一眼，起身離開了。在徐紫雲走出去後不久，雪嫻抑制不住的大哭起來。江漓不知從哪裏趕來，有些慌亂的抱住雪嫻。雪嫻輕輕推開他，抱著自己的膝蓋哭的筋疲力竭。

江漓一路將雪嫻送回納蘭府，早就等在門口的黛兒很快迎上來，接過雪嫻，黛兒與江漓對望一眼，讀懂了彼此眼中的無奈。江漓看著黛兒把雪嫻扶進府門才轉身離去。

回到房裏，黛兒給雪嫻倒了杯茶，送到她嘴邊。雪嫻擡手推開茶杯，笑著說：“黛兒，我回不了頭了，今天我讓你在淥水亭中演的那一出戲，徹底把我自己推進了深淵，這樣說也不對，我早就掉進深淵了，從我對納蘭隱藏身份那天起，就已經說不清了，算了，夫人壽宴那天，你要幫我好好打扮啊。”

黛兒抓住雪嫻的肩膀，有些慍怒的看著她。“小姐，你是要放棄了嗎？你知道你這個樣子，用民間的話來說是破罐子破摔嗎？這是最不可取的狀態啊！”

雪嫻拍拍黛兒的手，“黛兒，你先讓我休息一下，好不好，我不想再欺瞞下去了，等宴會過後，我會去向納蘭解釋，向大家解釋，我不會放任自流的。”

夫人的壽宴很快到了，雪嫻梳著整齊的旗頭，穿著錦緞裁剪的衣服，踩著花盆底端莊的踏進舉辦壽宴的廳裏。黛兒捧著壽字圖走在後面。進到廳裏，雪嫻側目去看納蘭，他的神情很覆雜，但更多的是憤怒。

雪嫻依舊盈盈的笑著，把壽字圖呈給自己那位名義上的額娘，旁邊有人很快認出那副字是手刻的，並誇讚納蘭府的新少夫人多麽有孝心，多麽尊敬自己的額娘，人長得有多麽標志。雪嫻只是盈盈的笑著，納蘭夫人也做出親昵裝，牽起雪嫻的手，輕輕拍著，好像她有多麽喜歡這個兒媳。

宴席開始，納蘭很快尋了個理由離開了，雪嫻也跟著尋了借口離開。夜風習習的吹著，雪嫻小跑幾步繞到納蘭身前擋住他的去路。

“公子，你聽我說。”

“盧小姐還想要說些什麽？”納蘭有些不耐煩的打斷雪嫻的話。

“新婚之夜，我們就有過約定，小姐現在又是要做些什麽？容若現在想要去別處透透氣，還望小姐不要再跟著我。”

雪嫻側身讓路，納蘭很快就走遠了，雪嫻站在原地，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空氣說：“那好，你去透透氣吧，我再找機會跟你說。”

第二天，雪嫻早早起床，拖著黛兒起床煮蓮子羹，雪嫻從前常在廚房為太皇太後準備吃食，對廚房原應熟悉的，卻不知今天是怎麽了，燒火時不僅燙到了手，還沖了滿臉的灰。熬羹時，手又被鍋裏冒出的熱氣灼傷了大片，黛兒心疼的替她上藥，她沒有發出一聲痛呼，急的黛兒淚在眼眶裏直打轉。

一鍋蓮子羹終於熬好，雪嫻一口都沒吃，就端了去尋納蘭。黛兒望著她的背影只能嘆氣。

淥水亭裏幾個人都已經到了。看到雪嫻過來面色各異，顯然已經知道了發生過的事情，雪嫻捧著蓮子羹，有些手足無措。好不容易才說了一句：“我記得你喜歡吃這個，就做了來，你嘗嘗看吧。”

納蘭眼風冷冷的掃過雪嫻：“不必了，盧小姐，請回吧。”

“你就不能聽我解釋嗎？”雪嫻有些急了。

“盧小姐以為，自己的話還有什麽可信度嗎？反正，納蘭是不會再相信了。”納蘭背過身子，不再看雪嫻。

“幾位先生也不肯相信雪嫻嗎？”雪嫻環顧著亭裏的人。

“不是我們不肯相信小姐，只是以往那些日子，小姐為什麽都不說呢。”朱彜尊不安的打著手中的扇子。

“雪嫻明白了。”雪嫻轉身欲離開，徐紫雲扯住雪嫻的胳膊，雪嫻沒有拿穩托盤，瓷器咣啷啷碎了一地，雪嫻趕忙蹲下身去撿，徐紫雲扯住她的手問：“這是怎麽了？”

雪嫻抽回手，很快撿好一地的殘片。“我會找人將這些東西收拾好。”雪嫻看了眼灑落的蓮子羹，轉身離開。路上雪嫻尋了個丫頭要她去淥水亭畔收拾殘局並將手裏的托盤給了她。

回到院裏，黛兒跑過來問雪嫻情況。

雪嫻搖搖頭，說：“都結束了。”

黛兒攔住雪嫻，“小姐，你再去解釋啊。”

“沒這個必要了，黛兒，大家都已經講明白了。也對，如果是你我遇上這種事，怕也會有一樣的反應。我想還是自己留些餘地吧。”雪嫻推開黛兒回了屋裏。

黛兒扶住雪嫻的胳膊對她說：“好，就讓一切都順其自然吧。”

第二天，黛兒在院子裏的石桌上，發現了一瓶傷藥。

雪嫻接過傷藥看看，對黛兒說：“約莫是哥哥送過來的吧。”

兩個人都沒有發現，納蘭的身影自院前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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