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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蕩漾湖光三十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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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間到納蘭府已經三個月了,納蘭府從不曾怠慢了雪嫻,她的吃穿用度都很精細。三個月間雪嫻大都悶在屋子裏看書,不大樂意出去走動,倒是黛兒在府內外晃了個熟門熟路,還和納蘭性德打了幾次照面,也算是認識了,納蘭曾有意無意的打探過雪嫻的近況,雪嫻知道那是因為納蘭公子的心裏覺得的對不住自己,即便做不成夫妻也不想怠慢了她,轉而想想這納蘭公子為了一個人可以深情到如此地步,當真令人佩服。也勿怪陌通對他的惦念。

夏季的天氣實在是酷熱,雪嫻終於悶不住了,她本就是個活潑的心性兒,在宮裏一直收斂著,眼下可以放開自己了。就央著黛兒帶她出去納涼,黛兒告訴她納蘭府西花園,有座淥水亭,亭裏風景極好,納蘭府東花園有個不小的荷花池子,池畔只一座鄰水小亭,但池裏的荷花開得很好,還有很多的蓮蓬點綴其間,雪嫻頓時來了興致,拖著黛兒到了東花園,四下張望發現池邊靠著只小船就拖著黛兒上了船。兩個人好不容易才將小船劃到蓮葉深處,雪嫻瞧著四下無人便脫了鞋襪,將腳浸在水裏,探著身子摘蓮蓬吃,黛兒不肯脫鞋襪,坐在在船頭看她:“你終於肯出來了。我以為你要在哪院子裏懶一輩子呢”雪嫻鼓了鼓腮將手裏的蓮蓬拋給她。

折了只蓮蓬在手裏把玩,雪嫻笑意盈盈的吟:"陸上百花競芬芳,碧水潭畔默默香."

"不與桃李爭春風,七月流火送清涼。"雪嫻驚詫的轉身,看見池邊不知何時站了位公子,折扇輕揚,風姿卓卓,雖看不清面容,但總覺得那人比這池裏的荷花還多出幾分清雅。

“公子。”黛兒趕忙起身行禮,雪嫻見狀也跟著行了個禮。嘴裏卻在小聲嘀咕“公子,該不會是我那位專情的夫君吧。”黛兒聽見了也跟著小聲嘀咕:“就是啊。姐姐,我們要不要把船劃過去。”雪嫻無奈的挑挑眉:“你覺得,我們可以不過去嗎?”

又是一番折騰,兩個人將船劃了過去。其間雪嫻仔細的打量了納蘭一番,五官輪廓很深,每一處都像是經過仔細雕琢的,英氣卻又不失儒雅,眼前的他不似上次那樣躊躇滿懷的樣子,反而含了幾分笑意,叫人有點移不開眼睛。

“這位是?”納蘭看看雪嫻又看看黛兒。

“回公子,她也是我家小姐的陪嫁丫鬟,叫念兒,念兒,這位就是納蘭府的大少爺。大家都稱呼他納蘭公子。”

“公子。”雪嫻躬身行禮,暗下點頭,確實,公子這個稱呼比大少爺更加適合眼前這個人,更稱的上他翩然文雅的氣質。

“我,可以一起嗎?”納蘭合上扇子指了指自己。

“是。”黛兒答完話有些擔憂的望向雪嫻,雪嫻笑著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示意她自己不在意。

納蘭踏上船後,忽然笑了,雪嫻順著他的目光向下看,發現他正盯著自己赤著的雙腳看,

"你倒是隨性."納蘭笑著說。

雪嫻看了看他,自顧自地走到船尾扶著槳坐好,依舊打著赤腳說:“這樣自在些。”然後轉頭盯著滿湖的翠色不再說話。

“我沒有惡意的,你自己開心就好,不用太在意我,可以當我,嗯。。。”納蘭用手指抵了抵下巴,似是想了想措辭:“不存在。”聲音裏含著幾分笑意。

雪嫻擡頭看他,他就那樣皎皎的站在那裏,明朗的笑著,恍若謫仙。

"浮香繞曲岸,圓影覆華池."過了好長時間納蘭也沒有再念下去.黛兒有些奇怪的問:"公子,怎麽不繼續念了"雪嫻偷眼去瞧納蘭,正對上他含笑的目光,雪嫻不得力的搖著手中的槳,有些氣息不均的念:"常恐秋風早,飄零君不知."

"涉江玩秋水,愛此紅蕖鮮.攀荷弄其珠,蕩漾不成圓."

雪嫻心中有些不平,那廂公子長身玉立,飄然若仙。這廂自己來來回回搖了三趟船了,渾身疲乏,就像朵綿軟的雲,但轉念想想雪嫻又覺得神仙和雲這組合還挺合理,旋即無意識的擡起頭,卻正撞進納蘭帶著笑意的眼睛,這才發現自己想的有些遠了。有些慌亂的開口:"佳人彩雲裏,欲贈隔遠天.相思無因見,悵望涼風前."

"平波浮動洛妃鈿,翠色嬌圓小更鮮."

"蕩漾湖光三十頃,未知葉底是誰蓮."

"秋日心容與,淡水望碧蓮."

"紫菱亦可采,試以緩愁年.參差萬葉下,泛漾百流前,高采溢通壑.香氣麗廣川.歌出棹女曲,舞入江南弦."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納蘭的臉上帶了幾分驚奇:"你讀過些什麽書"雪嫻搖了搖頭"只閑來無聊,翻過幾本罷了。"

"是啊,我姐姐她呢動不動就無聊,一有時間,就無聊。很多時候我都在想,這無聊還真是有意思啊,可以讓她一個人無聊那麽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黛兒喏喏的搶著說.

雪嫻神情僵硬的盯著黛兒,納蘭則在一旁開懷大笑。笑夠了納蘭細細的打量起雪嫻:“這麽說來,是讀過不少書了,那有沒有什麽極有感觸的說來聽聽。”

“念兒讀書只為消遣,只通皮毛,哪裏會有什麽感觸。”

“哦,那便把皮毛說來聽聽吧。”納蘭搖了搖手中的折扇。

“這。。。”雪嫻覺得有些無奈:“好吧,在讀莊子時讓王裏有一句說的好,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念兒隨不是什麽得道者,但也希望自己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找到一個出口讓自己能快樂。”

“嗯,說的很對,再有呢?”納蘭這才仔細打量面前的女子,弱不禁風的樣子,模樣乖巧,雖說不上極美,卻漂亮的讓人舒服,一雙杏核樣的眼睛很是精靈。

“墨子說,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念兒覺得這世間太多事都是這樣,應以事實為先,要看透了,不能只憑面上的那層做決斷。”

納蘭收起了手中的扇子,笑著看雪嫻:“原來皮毛就已經如此不凡了啊。”

“公子,我姐姐這是謙虛,不能她怎麽說,你就怎麽以為啊,小心錯把金鑲玉當成了這池底淤泥裏的石頭。”

"即是這樣,黛兒,你可會些什麽,不要謙虛,直說就好。"

黛兒搖搖頭,“我可是真的什麽都不會,一定要說的話,會唱幾首小曲,做幾樣小菜,算不得本事。”

“那你且唱來聽聽。”納蘭尋了個位置,支著單腿坐下。黛兒唱的是江南的小調,輕柔婉轉,清靈動人,小船早已停下了,雪嫻支著下巴聽了一會兒,偷偷的瞧了眼納蘭,見他正專註於聽曲兒,緩緩將雙腳移進了水裏。納蘭轉頭望她。她就裝出采蓮蓬的模樣。無奈眼前最近的蓮蓬也夠不到,只能在空中胡亂揮舞著雙手,納蘭瞧了她一會兒“噗嗤”一聲笑出來,晃了幾下扇子起身,他站在雪嫻身側擡手越過她,利落的折下蓮蓬遞到她手中,她接過蓮蓬競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臉頰隱隱泛出荷花一般的粉紅。黛兒坐在船頭笑意盈盈的看著,湛藍晴空,碧色荷塘,粉白的荷花星星點點,她覺得再好的畫師也畫不出這派景象。

日頭越來越高了,三個人漸漸覺得有些受不住了,便上了岸。剛踏上岸,納蘭就開口了“你們隨我來,我帶你們到個好去處。”穿過大半個納蘭府,又走過長長的回廊雪嫻看見了一處亭子,亭上書著“淥水亭”三個字,字倒是寫的好看。幾個人在亭畔坐定。望著四周的景色皆沒有出聲。過了好久納蘭打破了沈寂:“你們小姐,她還好嗎,終是我對不住她。”雪嫻扭頭看他低垂的眉眼,滿是愧疚。忽然覺得,這場婚姻本就是個錯誤,這場婚姻裏的每個人都做了犧牲品,眼前這個男子和他心裏的那個女子之間白璧般無暇的感情也葬送在了這場婚姻裏,沒有琴瑟在禦,沒有歲月靜好。

“哪裏有什麽誰對不住誰,大家都不曾做錯任何事情,小姐跟我說過,她心裏沒有怨,她覺得現在這樣很滿足。”

納蘭有些震驚的看著雪嫻,她在他的目光中點了點頭說“真的,小姐她都懂的,她說過,若要怨,她還真不知道該怨些什麽,是該怨你對心上人的摯情,還是該怨納蘭府給了她這樣好的生活,或者該怨她自己莫名的介入別人的感情,擾亂別人的生活。都怨不到吧,畢竟大家都有自己的無可奈何。”

納蘭眼中的震驚更深了,過了好久才回過神來,眼中映出幾分感傷:“沒想到,她竟是這樣想的。大家,都是可憐人吧。”

雪嫻和黛兒對視了一眼,眼中都有些莫名的情緒,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我看時辰也不早了,快到晌午了,我們就先告退吧”黛兒眼睛亮亮的望著雪嫻。雪嫻點點頭起身見禮:“今天摘的蓮蓬,我們會回去處理好,明日做了小食給公子送去。”

“嗯,那我就巴巴的等著了。”納蘭斂了傷感,做出期待的摸樣。雪嫻看著心裏有些微微的痛楚。

第二日清晨,黛兒就用那些蓮子熬了蓮子羹,送去了府裏各處。黛兒本就有一手好廚藝,自是贏得一片讚揚,納蘭亦是讚不絕口,樂的黛兒好多天都是眉開眼笑的。

傍晚雪嫻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黛兒用蓮子裏取出的蓮心幫她烹了茶,入口清香,帶著澀澀的苦味.天邊遙遙飄來一朵雲,雪嫻猛地想起在家的時候經常扮上男裝到酒樓茶肆去聽那些文人墨客閑聊,比聽故事還有趣,雪嫻覺得自己心裏有些癢癢的便扭頭向著屋裏喊:“

黛兒,我們明天出府去好不好,跟以前一樣,我們聽故事去.”

“好啊,我早就想出去逛逛了,說定了,明天出去,我去把男裝找出來.”

黛兒在門邊探了個頭又風風火火的沖回屋裏,雪嫻好笑的瞧著她,低頭的瞬間看見杯子裏的蓮心,笑意漸漸散去,心頭竄上元好問的詞: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雙花脈脈姣相向,只是舊家兒女.天已許,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

她匆忙起身到屋子裏取來了筆墨紙張在石桌上鋪開,轉瞬間卻又不知道自己想要幹些什麽。頹然間想起淥水亭,就想過去走走。看了看黛兒正在屋裏準備的不亦樂乎,就只好一個人去。

雪嫻才邁進亭子就看到地上落了一只香囊,走進幾步才看的清楚,那是青色的緞子,上頭繡了栩栩如生的鴛鴦,像極了當初陌通求她幫忙轉交的那只。雪嫻揀起它坐到了美人靠上。雖是香囊但細細聞起來卻無香,囊口處有張折疊整齊的小箋露了出來,打開來是詞,看的出每個字都是用心書寫的。

“十八年來墮世間,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誰邊。紫玉釵斜燈影背,紅棉粉冷枕函邊。相看好處卻無言。”字同亭子匾額上的字如出一轍。雪嫻很快就確定它是誰的了,她將詩重新收進香囊裏,趕忙起身去找納蘭,對府裏的路她並不熟,好不容易到了納蘭的書房卻被告知他不在,似乎是去找什麽東西了。

雪嫻想想決定沿著來路往回跑,淥水亭畔,遠遠的就看見納蘭坐在亭裏的美人靠上,顯得有些失落。直到雪嫻走到他近前納蘭都沒有絲毫反應。她將手裏的香囊遞到他眼前,他原本黯然的眼睛竟迸出光來,他反覆的查看了香囊。確定只有香囊上的掛繩斷了才擡頭看她。

“是你,這次真是多謝你了,你是在哪裏撿到它的,又怎麽知道這是我的呢?”

雪嫻向他施禮之後回答:“回公子,我只是覺得這香囊的材質這樣很好,繡工又這般精巧才猜想是您的,並不確定。”

“原來是這樣。”他似乎松了一口氣。低頭擺弄手中的香囊。“對了,上次的蓮子羹真的很好喝。”

“謝公子誇獎,黛兒本就有一手好廚藝。這蓮子羹自然不在話下。”

“這樣啊,那你呢,可會煮什麽。”納蘭的眼睛並沒有離開香囊掛繩的斷口處,說出的話也是隨意,整個人顯得有些頹然。

“念兒愚鈍對廚房的事一無所知。倒是那香囊,公子,那香囊我有辦法修覆,不知公子處可有針線,讓我試一試?”他本是無心一問,雪嫻也只無心一答。雪嫻自然知道他真正關心的事情。

“真的嗎,那你隨我到書房,我再為你準備針線。”他終於擡眼看她,面上全沒有了方才的失落,儒雅的笑著,眼睛裏像要閃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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