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卿心似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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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之花多五出, 獨未央六出,寓無窮無盡,沒有終結。就好像他和她,抹不盡的情,訴不清的意。

康熙十三年春,盧府陋宅裏熱鬧非常,各色賓客紛紛來賀。小小的院落裏,人們議論紛紛,“我聽說啊,這盧小姐的父親當年是因涉詐賄案免了官,郁郁終日,最後竟然自盡啦,哎呦呦,去的真是好不淒慘啊!”

“是啊,是啊,這說是自盡,誰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啊,當年那案子弄得不明不白的。”

“就是啊,雖說這盧小姐的兄長依舊為官,但早沒有當年的風光了,這一家怎麽說也是走了下坡路了,你看如今,這不知為何竟被一紙詔書驀地指入了納蘭明珠府,嫁的居然還是那才名遠揚的納蘭家長公子納蘭性德,真不知是哪路神仙幫的忙。”

“誰說不是啊。”

……

此時,後院的安靜的閨閣裏,人們口中的這位好福氣的盧家小姐盧氏雪嫻正端坐在書桌案前,細細的繪著一株紅梅,精致的面容不見絲毫表情,無喜無悲。

聽到院外熙攘的嘈雜,雪嫻擱下筆,起身倚在門框邊,看著小院裏一旁絨絨的綠意,苦澀的欠欠嘴角,低喃:“已經晚春了啊,都能感覺到絲絲暑氣了。”她神色怔松的望望天,渾渾間思緒飄忽,該來的總會來的吧,原以為自己已經逃離了天家威嚴,本來,一個家道中落的女子,哪裏配的上皇家指婚呢,卻不知是何緣由被太皇太後寵愛,想著,雪嫻摸摸手上的玉鐲,納蘭性德啊,他會怎麽看待自己呢?。

"雪嫻。"

雪嫻轉頭,看到額娘帶著笑意踏進院裏,手裏捧著一套鮮紅的嫁衣,那顏色像極了傲雪的紅梅,帶著清冷的艷麗.雪嫻斂了思緒上前接過額娘手中的嫁衣,衣服的材質極好,輕柔細膩,她進屋將它放在了榻上,自己也在榻上坐定.

額娘走上前來拉她坐到銅鏡前說:"額娘知道你心裏不痛快,可我們在這世上過活不比說書唱戲,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單說你這件事吧,大多數夫妻成親之前都不曾見過面,彼此間是不相識的,就像我和你阿瑪,我們也是在蓋頭揭下來的時候才認識的,我們不就很好嘛."

說話間額娘取了下她頭上的發飾,任她的發絲錦緞一樣附在肩頭.雪嫻感覺到額娘用手掌婆娑著她的發頂,輕柔緩慢,她望著銅鏡中的額娘,微微嘆了口氣:"額娘,我懂."

雪嫻想額娘她也許不知道,眼下納蘭明珠大人幫皇上平三番正得聖心,而那納蘭公子則是納蘭明珠膝下最有造詣的一個,若是父親還在,這門親事或許還有可能,但眼下,呵呵。她想,許是明珠大人私下想與哪位權貴結親,聖上怕他們勢力做大才會瞧準了時機想先硬塞個丫頭過去,以斷了那明珠大人的念頭。巧的是老祖宗對自己的疼惜,這樣看來她在婆家的情況不會太難過,即便他們心裏再不舒服,面上也不會表現出來,想到這裏雪嫻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氣。

"雪嫻,在想什麽呢"

"沒什麽."

額娘取過妝臺上的梳子為她梳頭,絮絮叨叨的:"聽過嗎,那納蘭公子可是名滿大清的才子,而且他武功超群,儀表不凡......"雪嫻看著鏡子裏的額娘,無奈的點頭附和。

幾天後,雪嫻同她的額娘等人被接到了京城,在一間臨時的院落裏緊張的籌備起了婚禮。

日子過得很快,沒等雪嫻做出反應,鮮亮的紅色就蓋了滿眼,府中上下無一處不喜氣洋洋。她穿著嫁衣坐在銅鏡前,緊緊地握著額娘的手,看著額娘的眼底泛起了朦朦的霧氣。

門外喜樂沸反盈天,雪嫻俏皮的笑著迎向額娘的眼睛:"額娘,你放心,我一定會過的很好的,是您告訴我的,那納蘭公子好的不得了。"

額娘用力的點頭將她攬進懷裏,聲音裏微微帶著哽咽:"我的雪嫻這麽美,這麽有才華,這麽善良,那納蘭公子一定會思之念之,珍之重之的."頓了很久她的額娘才接著說:"可是,如果他待你不好,那你就請他休了你,額娘不怕有一個回門的女兒,額娘一生都護著你."

眼淚猝不及防的滑落面頰,雪嫻緊緊拉住自己額娘的手,拼命的攢出一個笑容,顫抖著說:"好."

"吉時到,請新娘子上花轎"

雪嫻萬般不舍的望著額娘,不肯起身,她的額娘強擠出一個笑,上前替她擦掉了眼淚.親手為她蒙上了蓋頭.在喜娘攙扶下,雪嫻終是坐進了迎親的花轎,踏向了另一方天地.

坐在花轎裏,隨著轎子晃動她覺得有些頭暈,隱隱約約聽到轎子外黛兒的聲音“小姐,我看到新姑爺了,騎著馬,好英俊啊,跟傳聞中一個樣兒,您啊,就放心吧。”

“你這丫頭,我放的什麽心啊?”雪嫻有些不解。

“不用擔心姑爺是個醜八怪啊。”黛兒的聲音裏滿滿都是認真。

坐在轎子裏的雪嫻扶扶額頭,記起初遇黛兒的情景,那是兒時的事了,那時她出府游玩,見到黛兒帶著滿身的傷痕,瑟縮在一家客棧門口避雨,雪嫻覺得她可憐便將她帶回了家.後來聽黛兒說起她自己的身世雪嫻才知道,原來黛兒的父母兄弟全都死於非命,家裏只剩下她一個,初見她時那一身的傷是在街上行乞時被乞丐們打的,因為那些乞丐們不允許黛兒侵占他們的領地.雪嫻覺得跟黛兒很投緣,便把她留下了,待她就像對待自己的親妹妹一般。黛兒姓顏,長相嬌俏可人,性子很活潑.在盧府除了娘親,只有她跟雪嫻親近,長久以來在雪嫻的心裏,黛兒已經有了很重的份量,黛兒更是親近雪嫻,一顆心全放在了雪嫻身上,雪嫻入宮幾年,額娘也是黛兒在照顧,出嫁了有黛兒在身邊,雪嫻總覺得安心不少。

隨著花轎晃晃悠悠的前行,雪嫻知道自己離家越來越遠,離額娘越來越遠,卻離自己的未來越來越近,離自己的夫婿越來越近......

一系列繁瑣的禮節過後雪嫻終於坐在了喜床邊,她輕輕的吐了幾口氣。喜帕內依稀透過些燭光,隱隱約約,就像雪嫻此刻模糊的心境,她期待著來揭開喜帕的人能夠執她之手與她偕老,卻又清楚明白納蘭的那一段過往,太多的不確定令雪嫻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不知過了多久,房中有些許響動.原本侍候在側的人似乎全都退了出去.雪嫻垂眸,喜帕下視線所及的地方出現了一雙靴子,雪嫻努力想看的明白一些,奈何頭上蓋著喜帕,不能如願.靴子向著雪嫻的方向邁了幾步,她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劇烈的心跳還有手心裏滲出的細密汗珠.靴子在她面前幾步時停住了,似乎沒有再靠近的意思,她微微有些發楞.房裏一時靜到了極點.忽然,清冷的嗓音從頭頂響起:"盧小姐,我知道現在說這些話有些過分,但是......”

“納蘭公子?有什麽話就請直說吧。”雪嫻覺得心頭忽的竄上幾絲寒意。

“盧小姐,納蘭,納蘭心頭已有摯愛,實在,不能再許小姐些什麽。萬望小姐體諒。”

雪嫻錯愕的擡頭,燭光搖曳透過蓋頭,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的響起在空氣中:“公子說的,雪嫻明白了,雪嫻自會盡快遷去別院,對外公子只需說我身體不適就好。”

“你、總歸是我的夫人,吃穿用度都會依照規矩來,我會吩咐下去,府裏絕不會虧待你的,我、對不起。”雪嫻覺得他的聲音那樣好聽,可又那樣冰冷。

不知過了多久,雪嫻聽到他的靴子踏到地上的聲音,淩亂的匆忙,她聽到門被關上的聲音,沒有瞬間的停頓。她清晰地感覺到心裏有些鈍鈍的痛楚,鮮紅的蓋頭還好好的蓋在頭上,燭光依舊那樣明明滅滅的透過來,可雪嫻覺得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碎了,風一吹,便散了,什麽也沒有留下。

"好,就這樣吧."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再次響在空氣裏,帶著濃重的哭腔,她伸手取下頭上的蓋頭,自嘲的笑笑.自己早該想到眼下這種情況,他的摯愛她也見過,不是嗎?這樣更好,至少證明他是個重情重義的男子,是值得托付終生的良人,只是不是她的良人罷了。她感覺到有些鹹澀的東西劃過唇角,便擡手大力的它們抹掉,可它們居然越聚越多,雪嫻開始瘋了似的拼命拭著臉頰。

恍惚間,一雙手迅速的將雪嫻帶進了懷裏,雪嫻聽到黛兒的聲音悶悶的在自己頭頂響起,:“小姐別難過,想哭就哭吧,哭完了,我們就去找夫人,我們回家去,我們回家去。”

“黛兒,你什麽時候進來的,你都聽到了吧。你看,我的婚姻這麽快就死了,其實我本來就沒有奢望什麽,可是這是我的半生啊,我沒有怪任何人,可我真的很難過,從此以後相濡以沫,與子偕老對我而言都是幻影了,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頓了一會兒,雪嫻終是放肆的大聲的哭了出來。

黛兒緊緊的抱住雪嫻,淚水打在她華麗的鳳冠上,幾欲開口,可就是發不出聲音。

第二天一早,雪嫻早早的開始準備拜見公婆,昨夜哭了太久眼睛有些紅腫,撲了很厚脂粉希望可以掩蓋過去,黛兒站在她的身旁,亦是紅腫了一雙眼睛。

“小姐,我們回去吧,好不好,夫人說過要你回去的,不要在這裏受委屈了,好不好”說著,竟又湧出淚水。

雪嫻有些無奈的起身,幫她抹去眼淚,對他說:“不可能的,這是天家做主的婚姻,就算這納蘭府的人再不喜歡我,也不能休了我,面上的功夫總要做足,同理,我也絕對不可以走的。況且,黛兒,我忽然覺得這樣很好,真的很好。”

說話間門外響起了敲門聲,雪嫻趕忙端正了姿勢坐在妝鏡前,黛兒打開門,一個清瘦的丫頭邁了進來,雪嫻的妝臺旁掛了面珠簾,所以那丫頭的容貌雪嫻看不真切。只覺得那丫頭的聲音中竟帶了幾分悲憫。

“少夫人,老爺,夫人說了,少夫人近期一直籌備婚事必然太過勞累了,這拜見公婆便省了吧,有心就行了。還有若有什麽需要的只管吩咐,您畢竟是這府裏的少夫人,這是不會改變的。”

黛兒想要說些什麽,被雪嫻用眼神制止了。雪嫻微微頷首笑道:“代我謝過阿瑪,額娘。”

丫鬟走後黛兒又要開口,雪嫻抿抿唇打斷了她:“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本來嘛,我這樣一個沒什麽背景的丫頭嫁進這府裏就不隨他們的願了,偏巧我又不得夫君的喜愛,他們更不必為我費心了,只好吃好用的待我,不落話柄便罷了。不過這也沒什麽,我不在乎。剛好,黛兒,昨晚我們都沒有睡好,我們再去睡會兒吧。”黛兒喏喏的應了聲。起身往門外挪,雪嫻趕忙拉住她:“從此以後我們都一起睡吧,兩個人,還可以說說話。”黛兒回身抱住雪嫻的胳膊應了聲。

雪嫻看著黛兒想自己真的沒有說謊,自己是真的不在乎了,或者這樣更好,至少自己獲得了絕對的自由。

第二日黛兒揉著眼睛下床,然後真真切切的懵了一懵,睡意全無。她看到雪嫻端坐在桌邊,身上穿的是粗布長衣長褲,長發松松的綰起,只插一根木雕的梨花簪,素著一張臉,滿眼的笑意,雖不施粉黛,卻又是說不出的好看。

“小姐,你怎麽,怎麽打扮成這樣啊”黛兒覺得自己像是一頭撞進了霧裏。

雪嫻理理衣裳,笑的越發燦爛:“黛兒,你看,我這個樣子還不錯吧,從今天起,我就是念兒,你的親姐姐,盧府的陪嫁丫環。”

黛兒覺得好不容易清明點的思緒徹底混亂了,只能微微張著嘴巴,木木的瞪著雪嫻。雪嫻被她的樣子逗樂了,伸手捏捏她的臉頰。

“在這府裏走動丫環總比少夫人要方便些,自在些,況且如果要我頂著這個所謂的少夫人的頭銜在人前晃,我心裏還真有些不舒服。新婚之夜就被丈夫拋下又不被公婆待見的故事怕是這府裏已經傳的繪聲繪色的了,雖說這件事情本身我已經不在乎了,可我怕一出門人人都要來看看我,再在背後議論上幾句。當真不太好受啊。”

黛兒偏著頭,略有所懂的點點頭。雪嫻在她身旁坐下繼續說:“你看,我們已經在這裏了,無論現在的處境如何,我們總要過下去不是要過自然就要過的順隨自己的心意,這丫環呢比少夫人少了太多的束縛,也少了太多的壓力。不是嗎以後啊我們可以打著少夫人丫頭的身份出入納蘭府,還可以在這園子裏逛逛,幹點自己喜歡的事情,只說是夫人吩咐的,應該不會有人妨礙我們,畢竟我們這身份特殊。”

“嗯,你能高興起來就好。”黛兒點點頭。

“嗯,高興,為什麽不高興,那我們去園子裏逛逛吧,要趕快從這間屋子裏搬出去才好。”

雪嫻最終瞧中了府裏一處較偏僻的角落,雖說偏僻,環境卻還不錯,自成一體的小院,院裏有石桌石凳,還有一顆梨樹。雪嫻沒有耽擱很快遣人稟明了納蘭府的諸位當天就搬了過去。用的理由是初來京城,自己身體不適,望搬到別院靜養。

第三天是回門的日子,也是額娘回鄉的日子,雪嫻仔細思量了自己的處境最後決定不要驚動府裏的人,天剛蒙蒙亮她便披上寬大的鬥篷罩好帽子和黛兒出了門,只在府門口碰見了兩個守門的護衛。說明了緣由並沒有受到阻攔。

出了納蘭府便是什剎海,大片的湖水,湖裏栽種了大片的蓮花,湖畔零星停靠著幾只小船。雪嫻跟黛兒在街邊吃了點東西,就順著湖畔賞景,直到街上的商鋪開了門,兩個人才買了東西去了額娘那裏.

臨時租住的院落裏,雪嫻的額娘眉眼彎彎,"雪嫻,黛兒,你們怎麽樣,有沒有受委屈啊"

按照早就商量好的黛兒裝出一臉興奮的樣子立刻接話:"夫人,您不知道,納蘭府上上下下都對我們可好了,尤其是新姑爺,恨不得把我們小姐捧在手心裏."

"好,好,那就好."額娘拍拍雪嫻的手,眼角眉梢像要綻出花來.

雪嫻向黛兒使了個眼色,黛兒心領神會,帶點俏皮的開口:"夫人,姑爺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所以來不了了,他可失落了,一早上都悶悶不樂的,總念叨著要小姐代他向您賠罪呢。”雪嫻趕忙配合的露出一個嬌羞的笑容.

雪嫻的額娘拍拍她的手說:"雪嫻,即是如此,額娘就放心了.你要照顧好自己,更要照顧好你的夫君和公婆知道嗎"雪嫻望著自己的額娘連連點頭.

一整天雪嫻和黛兒都陪在額娘的身邊,到了正午時門外進來幾個小廝,提著大大小小的包裹,其中一個看起來蠻機靈的小廝上前說:“親家夫人,少夫人,少爺他說今日實在抽不出身來,就派小的準備了這些禮物過來,希望親家夫人和少夫人海涵。”

雪嫻看看額娘樂得眉開眼笑不禁暗下思忖,納蘭終歸是禮數周全的人,沒有給自己這掛名的夫人難堪。

下午雪嫻和黛兒幫額娘收拾好行李並把她送上了馬車,看著那輛馬車駛離了自己的視線,雪嫻覺得自己的心裏好大一塊都隨著娘親離開缺失了。站了一會兒,暮色沈沈的壓下來,雪嫻這才披好她的鬥篷罩著兜帽回到了納蘭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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