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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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老太太有了小孫子要照顧，倒也不用墨竹整天去陪了。閑下來後，墨竹每天除了侍弄花草做做針線，就是去暢心園聽戲。府裏不好常請戲班子進來，墨竹常常出去聽。老太太也不攔著，這兩年墨竹的表現也都看在眼裏，再說也不是過去的舊社會了，不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便也沒管墨竹。
暢心園去得多了，也算熟客了。才知道原來這陸林佩早已娶了妻，就是戲班原班主的女兒，繼承了戲班後倒是帶著戲班子闖出了一番名氣，這才來到梧州城。聽完這些，墨竹還是笑了笑，眼裏帶著些失落，一閃而過。她瞧過那位姑娘，應該說是陸林佩的妻子，端莊大方，幫著料理戲班，應是會過日子的人。
墨竹坐在二樓，她來總是坐在上次的雅間裏，能瞧樓下戲臺上的陸林佩唱念做打樣樣拿手，演什麽像什麽，舉手投足之間風流盡顯，她笑笑，不愧是一個名角兒了。為了免人口舌，墨竹從不在外多待，每次聽完戲就走，偶爾也在街上逛逛，給府裏的幾個小孩帶點小孩子玩意兒。
那日墨竹聽完戲正要走，剛出門就遇上了卸了妝的陸林佩，一身青色長衫，眉目清秀，倒像個教書先生。墨竹低頭行了禮，“陸老板好。”
陸林佩淡淡一笑，帶著些悵惘，“幾年不見，墨竹妹妹終是與我生分了。”
屛兒一驚，原來這三奶奶與陸老板是舊識啊，怪道三奶奶總喜歡來這聽戲了。想歸想，屛兒面上不顯一分表情，這兩年倒是讓墨竹調教得不錯。
墨竹回他：“陸老板說得哪裏的話。如今陸老板成了名角兒，這梧州城愛聽您戲的人可多著呢，我更是時常來，何來生分一說。往後府裏要是有個什麽熱鬧事，還要請您賞幾分薄面幫我們唱幾曲。”
陸林佩也不再多說，如今已各自婚嫁，往事終不可提，那個收到他送的一串珠花便羞澀得滿臉通紅的小丫頭只能永遠地活在回憶裏了。
他躬身行一禮，笑容客氣又疏離，“是，還得多謝府上照顧。”說罷便側開身子，“盛三奶奶走好，還望多多保重身體。”
墨竹回禮：“陸老板也是。”然後錯身離開，再無交談。
初次相識，少年一臉笑容，遞上一朵野花：
“你叫墨竹呀，你名字真好聽！”
村頭井畔，少年硬生生接過肩上的擔子，滿臉心疼：
“墨竹妹妹，挑水這麽重的活以後我來幫你吧！”
頭一次拿到師傅的賞錢，換了朵珠花，少年笑容傻氣，帶著憧憬：
“墨竹妹妹，這珠花送給你，等來日我成了名角兒，我一定接你住大宅子，穿梧州城最好的綢紗！”
上門提親遭拒，他滿眼通紅，笑容勉強：
“墨竹妹妹，我娘跟你家提親了，你娘不同意……嫌我家窮……你放心，等我有出息了，我一定八擡大轎娶你回家！”
後來離家學藝臨別之際，又皆是不舍：
“墨竹妹妹，我要走了，你娘看不上我學戲的，怎麽也不同意。等我以後風光回了梧州城，你再嫁我可好？”
昔日的林大哥，今日的陸老板。到底是物是人非，你已成了名角兒，風光無限，可惜大宅裏住的不是我；我已穿上梧州城最好的綾羅綢紗，可惜八擡大轎娶我的不是你。
所有誓言，只當是年少無知的玩笑一場。
你有如花美眷，我有深宅大院。
日子一晃便是墨竹的生辰了，在盛府裏不是什麽大日子，誰也沒在意。
墨竹在廊前給一盆花修剪枝葉，屛兒提著一個小布兜進來傳話：“三奶奶，您娘家來人了，親家給您帶了紅雞蛋。”墨竹手一頓，差點把花瓣剪掉了。
楞了一下，墨竹頭也沒回，聲音淡淡：“回了吧，說我最近給三爺吃齋念佛，不便見人。”
屛兒無奈搖搖頭，剛要去回話，墨竹的聲音又傳來，“罷了，上次不是說三弟要娶親了麽，你去把老太太賞的那些首飾挑一些還有前頭院子送的新綢緞和這兩個月的份例錢包好了送去吧，小心點，別叫旁人瞧見了。還有，雞蛋也帶回去。帶句話吧，就說三弟的事了了，往後，也少來了罷。我能給的，也不多了，總要為自己打算打算……”說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侍弄花草了。
屛兒心裏也不甚痛快，這三奶奶親家總是在要銀錢使的時候才來看三奶奶，她跟了墨竹這些年倒也真的生出幾分真心，曉得墨竹在府裏生活不易。她不像大奶奶二奶奶又管生意又掌家，手裏銀錢自然充足得很。墨竹全是靠前頭賞賜和月例錢，手裏本就不寬裕，三爺又根本沒留下什麽值錢的給她，平日裏還有下人們要打點，好容易存的一點錢倒全被娘家打秋風了。
到了午後的時候，墨竹說要出去逛逛，屛兒一臉高興，忙問道：“三奶奶，是去暢心園聽戲嗎？”
墨竹搖搖頭，“不是，去裁縫店做身新衣吧，算是給自己慶生辰了。”
屛兒笑道：“您總算開了竅了，這些年啊，您給這個繡花給那個做新衣，就是不見好好打扮打扮自己！今天啊，您可不能小氣咯，得多做兩身才是！”
到了裁縫店，那老板殷勤招待著，盛家一直是老客戶，還是大客戶，夥計自然也用心伺候著。
裁縫店質量好的布料綢紗都是來自盛家，因此老板也不含糊，直接把最好的綢紗拿出來了。盛家每一季新染的綢紗都會先送進府裏試用，因此說是最好的，可墨竹哪裏又在乎，她只隨意地挑著花樣。
恰逢此時，外面進來兩位客人，說說笑笑地就走進來了。只聽一帶著撒嬌語氣的女聲道：“還說你們徐家是做綢紗生意的大戶呢，那種布做禮服哪裏好看啦！我不管，你得給我想辦法，我可不想在我生日上出醜！”
徐家？
墨竹皺了皺眉頭，回頭間便瞧見原是那徐家五爺帶著一位穿洋裝的女眷要挑布料，是叫徐清昭吧。他道：“行行行，我們徐家紡不出你要的布料，我帶你來看盛家的好吧，再挑不中你可別怨我！”墨竹瞧他說話神情雖帶著寵溺，語氣裏卻顯出些不耐煩，也不知是何緣故。
那徐清昭話剛落音也瞧見了墨竹，一挑眉，有些意味不明地笑道：“這位是盛府三夫人吧？幸會。”
墨竹沒說話，旁邊掌櫃倒是機靈，知道兩家不對付，心道這三太太又是寡婦未必認識，忙上前道：“三太太，這是徐家五爺。”
墨竹微微笑了一下，回了句“五爺有禮了。”掌櫃見她不想多談的樣子，忙說道：“三太太不喜歡這些，不妨到裏面再挑挑。”
順著掌櫃的臺階也就下了，墨竹低頭行了一禮，道：“勞煩掌櫃了。”便跟著夥計往裏面走。
誰知剛走兩步，便聽那徐家五爺旁邊的女眷揚聲道：“沒道理叫我挑別人剩下的，掌櫃莫不是瞧我們就低人一等不成？”
聽完這話，屛兒面上已是憤憤，偷偷去瞧墨竹的臉色，倒是平靜的很。那邊掌櫃一聽已是滿臉緊張，心道果然徐盛兩家不宜走到一起，白白為難他們！連忙躬身賠禮道歉：“喲，這說得哪兒的話，咱們開門做生意，自是以客人為先！程小姐這話可是冤枉我們咯！”
徐清昭心裏微有不悅，不知好端端的這程曼去尋人家麻煩作甚，但礙著身份，又想到這大小姐一向行事囂張，也沒說什麽。他哪知道這程曼是瞧他剛進門多看了那盛家三夫人兩眼，心裏拈醋呢！又自認為徐盛兩家不和，男人不好出面與人家一婦人計較，便自作主張想叫那盛家三夫人瞧瞧顏色。
誰知墨竹心裏壓根不計較，全當沒聽到，還是如常朝裏間走去。
程曼一瞧，對掌櫃急道：“楞著幹嘛呢！帶路呀，我們也去裏面挑！”
掌櫃不敢不從，連忙帶路。那程曼卻是急不可耐，直拉著徐清昭就往前走，非要越過墨竹為算。
誰知去裏間的路有道門檻，那路本也不窄，只是兩邊掛著紗簾，只需撩開便是。也不知那程小姐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走路偏往墨竹那邊靠，又行得急了些，後頭拉著的徐清昭便蹭著墨竹了。墨竹一個不穩險些被門檻絆倒，幸好屛兒扶得及時。
徐清昭連忙站穩道歉，雖說徐盛兩家有些恩怨，可他留過洋，心胸和眼界到底開闊些，再說又是一個大男人，加之表妹一事多少覺得這盛三夫人是無辜牽連的，實在沒意思為難一介女流。
可是屛兒哪裏肯聽兩句不痛不癢的道歉便算了，方才的事她就耿耿於懷，再加上今天是墨竹的生辰，她怎麽肯平白受這個氣！便眼睛一橫朝那徐家五爺瞪去，怒道：“好好的路不走，偏要來同我們搶道！敢情摔著我們三奶奶了疼的不是你們是吧！”
那程曼又哪裏受得了別人對徐清昭指手畫腳，以她的性子，向來只有別人讓她的份！方才瞧徐清昭道歉，便認為對方該順著臺階下，沒想到一個下人倒嗆起聲來，連忙回嘴：“剛剛都道過歉了還要怎麽著啊！不就蹭了一下，哪裏就那麽金貴了，也就你們這些深宅大院裏的夫人矯情得很！”
這話說得不甚好聽，掌櫃的有心調解，可是這徐家，盛家，還有這新上任的縣知事公署署長的千金，哪個他都得罪不起！
程曼留過洋，便自詡是新式人物，梧州城裏留過洋的也不少，但身份似她這般尊貴的卻不多，便頗有些瞧不上墨竹這樣深宅裏的小姐和婦人，平素也從不與這樣的人往來。
墨竹不好是非，平日裏又深居簡出寡言少語，屛兒跟著她這些年，以低調為主，沒什麽機會與人吵架，口才倒是給磨沒了，一時竟哽在那裏，不知該如何回嘴。著急間瞧見這人的手竟還搭在那徐家二爺的腕上，白眼一翻，罵了句：“不知檢點。”倒也不知說的是誰，又或是兩個都在內。
徐清昭苦笑一下，暗嘆真是平地起禍端。又拿眼斜瞧了墨竹一眼，瞧她安安靜靜地站著，也不搭話，也不阻止，倒似看好戲一般。
程曼聽到人家說她不知檢點，倒嗤笑了一聲，眉眼高高吊起，擺出一副高傲的神態，回了句：“封建！”好似自己身份平白高了幾分似的，又道：“這是社交懂麽！”那眼神倒像屛兒是只土包子一樣。
屛兒氣的直抖，墨竹伸手悄悄碰了一下，屛兒不甘地收回話頭，退到墨竹身後去了。
揚起一個得體的笑容，墨竹低頭行了一禮，道：“我家丫頭不懂事，沖撞了這位……”瞧向掌櫃，掌櫃有眼色立即回道：“是程署長家的千金。”墨竹自然接道：“沖撞了程小姐，還請程小姐大人有大量，別跟一個丫頭計較。”
程曼撇撇嘴，拉了徐清昭的手往裏走，故意大聲道：“盛家門楣也不過如此。”徐清昭微微皺了眉頭，沖墨竹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屛兒白眼一橫，墨竹倒是還了一個微笑。
程家家風也不過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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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心園去得多了，也算熟客了。才知道原來這陸林佩早已娶了妻，就是戲班原班主的女兒，繼承了戲班後倒是帶著戲班子闖出了一番名氣，這才來到梧州城。聽完這些，墨竹還是笑了笑，眼裏帶著些失落，一閃而過。她瞧過那位姑娘，應該說是陸林佩的妻子，端莊大方，幫著料理戲班，應是會過日子的人。
墨竹坐在二樓，她來總是坐在上次的雅間裏，能瞧樓下戲臺上的陸林佩唱念做打樣樣拿手，演什麽像什麽，舉手投足之間風流盡顯，她笑笑，不愧是一個名角兒了。為了免人口舌，墨竹從不在外多待，每次聽完戲就走，偶爾也在街上逛逛，給府裏的幾個小孩帶點小孩子玩意兒。
那日墨竹聽完戲正要走，剛出門就遇上了卸了妝的陸林佩，一身青色長衫，眉目清秀，倒像個教書先生。墨竹低頭行了禮，“陸老板好。”
陸林佩淡淡一笑，帶著些悵惘，“幾年不見，墨竹妹妹終是與我生分了。”
屛兒一驚，原來這三奶奶與陸老板是舊識啊，怪道三奶奶總喜歡來這聽戲了。想歸想，屛兒面上不顯一分表情，這兩年倒是讓墨竹調教得不錯。
墨竹回他：“陸老板說得哪裏的話。如今陸老板成了名角兒，這梧州城愛聽您戲的人可多著呢，我更是時常來，何來生分一說。往後府裏要是有個什麽熱鬧事，還要請您賞幾分薄面幫我們唱幾曲。”
陸林佩也不再多說，如今已各自婚嫁，往事終不可提，那個收到他送的一串珠花便羞澀得滿臉通紅的小丫頭只能永遠地活在回憶裏了。
他躬身行一禮，笑容客氣又疏離，“是，還得多謝府上照顧。”說罷便側開身子，“盛三奶奶走好，還望多多保重身體。”
墨竹回禮：“陸老板也是。”然後錯身離開，再無交談。
初次相識，少年一臉笑容，遞上一朵野花：
“你叫墨竹呀，你名字真好聽！”
村頭井畔，少年硬生生接過肩上的擔子，滿臉心疼：
“墨竹妹妹，挑水這麽重的活以後我來幫你吧！”
頭一次拿到師傅的賞錢，換了朵珠花，少年笑容傻氣，帶著憧憬：
“墨竹妹妹，這珠花送給你，等來日我成了名角兒，我一定接你住大宅子，穿梧州城最好的綢紗！”
上門提親遭拒，他滿眼通紅，笑容勉強：
“墨竹妹妹，我娘跟你家提親了，你娘不同意……嫌我家窮……你放心，等我有出息了，我一定八擡大轎娶你回家！”
後來離家學藝臨別之際，又皆是不舍：
“墨竹妹妹，我要走了，你娘看不上我學戲的，怎麽也不同意。等我以後風光回了梧州城，你再嫁我可好？”
昔日的林大哥，今日的陸老板。到底是物是人非，你已成了名角兒，風光無限，可惜大宅裏住的不是我；我已穿上梧州城最好的綾羅綢紗，可惜八擡大轎娶我的不是你。
所有誓言，只當是年少無知的玩笑一場。
你有如花美眷，我有深宅大院。
日子一晃便是墨竹的生辰了，在盛府裏不是什麽大日子，誰也沒在意。
墨竹在廊前給一盆花修剪枝葉，屛兒提著一個小布兜進來傳話：“三奶奶，您娘家來人了，親家給您帶了紅雞蛋。”墨竹手一頓，差點把花瓣剪掉了。
楞了一下，墨竹頭也沒回，聲音淡淡：“回了吧，說我最近給三爺吃齋念佛，不便見人。”
屛兒無奈搖搖頭，剛要去回話，墨竹的聲音又傳來，“罷了，上次不是說三弟要娶親了麽，你去把老太太賞的那些首飾挑一些還有前頭院子送的新綢緞和這兩個月的份例錢包好了送去吧，小心點，別叫旁人瞧見了。還有，雞蛋也帶回去。帶句話吧，就說三弟的事了了，往後，也少來了罷。我能給的，也不多了，總要為自己打算打算……”說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侍弄花草了。
屛兒心裏也不甚痛快，這三奶奶親家總是在要銀錢使的時候才來看三奶奶，她跟了墨竹這些年倒也真的生出幾分真心，曉得墨竹在府裏生活不易。她不像大奶奶二奶奶又管生意又掌家，手裏銀錢自然充足得很。墨竹全是靠前頭賞賜和月例錢，手裏本就不寬裕，三爺又根本沒留下什麽值錢的給她，平日裏還有下人們要打點，好容易存的一點錢倒全被娘家打秋風了。
到了午後的時候，墨竹說要出去逛逛，屛兒一臉高興，忙問道：“三奶奶，是去暢心園聽戲嗎？”
墨竹搖搖頭，“不是，去裁縫店做身新衣吧，算是給自己慶生辰了。”
屛兒笑道：“您總算開了竅了，這些年啊，您給這個繡花給那個做新衣，就是不見好好打扮打扮自己！今天啊，您可不能小氣咯，得多做兩身才是！”
到了裁縫店，那老板殷勤招待著，盛家一直是老客戶，還是大客戶，夥計自然也用心伺候著。
裁縫店質量好的布料綢紗都是來自盛家，因此老板也不含糊，直接把最好的綢紗拿出來了。盛家每一季新染的綢紗都會先送進府裏試用，因此說是最好的，可墨竹哪裏又在乎，她只隨意地挑著花樣。
恰逢此時，外面進來兩位客人，說說笑笑地就走進來了。只聽一帶著撒嬌語氣的女聲道：“還說你們徐家是做綢紗生意的大戶呢，那種布做禮服哪裏好看啦！我不管，你得給我想辦法，我可不想在我生日上出醜！”
徐家？
墨竹皺了皺眉頭，回頭間便瞧見原是那徐家五爺帶著一位穿洋裝的女眷要挑布料，是叫徐清昭吧。他道：“行行行，我們徐家紡不出你要的布料，我帶你來看盛家的好吧，再挑不中你可別怨我！”墨竹瞧他說話神情雖帶著寵溺，語氣裏卻顯出些不耐煩，也不知是何緣故。
那徐清昭話剛落音也瞧見了墨竹，一挑眉，有些意味不明地笑道：“這位是盛府三夫人吧？幸會。”
墨竹沒說話，旁邊掌櫃倒是機靈，知道兩家不對付，心道這三太太又是寡婦未必認識，忙上前道：“三太太，這是徐家五爺。”
墨竹微微笑了一下，回了句“五爺有禮了。”掌櫃見她不想多談的樣子，忙說道：“三太太不喜歡這些，不妨到裏面再挑挑。”
順著掌櫃的臺階也就下了，墨竹低頭行了一禮，道：“勞煩掌櫃了。”便跟著夥計往裏面走。
誰知剛走兩步，便聽那徐家五爺旁邊的女眷揚聲道：“沒道理叫我挑別人剩下的，掌櫃莫不是瞧我們就低人一等不成？”
聽完這話，屛兒面上已是憤憤，偷偷去瞧墨竹的臉色，倒是平靜的很。那邊掌櫃一聽已是滿臉緊張，心道果然徐盛兩家不宜走到一起，白白為難他們！連忙躬身賠禮道歉：“喲，這說得哪兒的話，咱們開門做生意，自是以客人為先！程小姐這話可是冤枉我們咯！”
徐清昭心裏微有不悅，不知好端端的這程曼去尋人家麻煩作甚，但礙著身份，又想到這大小姐一向行事囂張，也沒說什麽。他哪知道這程曼是瞧他剛進門多看了那盛家三夫人兩眼，心裏拈醋呢！又自認為徐盛兩家不和，男人不好出面與人家一婦人計較，便自作主張想叫那盛家三夫人瞧瞧顏色。
誰知墨竹心裏壓根不計較，全當沒聽到，還是如常朝裏間走去。
程曼一瞧，對掌櫃急道：“楞著幹嘛呢！帶路呀，我們也去裏面挑！”
掌櫃不敢不從，連忙帶路。那程曼卻是急不可耐，直拉著徐清昭就往前走，非要越過墨竹為算。
誰知去裏間的路有道門檻，那路本也不窄，只是兩邊掛著紗簾，只需撩開便是。也不知那程小姐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走路偏往墨竹那邊靠，又行得急了些，後頭拉著的徐清昭便蹭著墨竹了。墨竹一個不穩險些被門檻絆倒，幸好屛兒扶得及時。
徐清昭連忙站穩道歉，雖說徐盛兩家有些恩怨，可他留過洋，心胸和眼界到底開闊些，再說又是一個大男人，加之表妹一事多少覺得這盛三夫人是無辜牽連的，實在沒意思為難一介女流。
可是屛兒哪裏肯聽兩句不痛不癢的道歉便算了，方才的事她就耿耿於懷，再加上今天是墨竹的生辰，她怎麽肯平白受這個氣！便眼睛一橫朝那徐家五爺瞪去，怒道：“好好的路不走，偏要來同我們搶道！敢情摔著我們三奶奶了疼的不是你們是吧！”
那程曼又哪裏受得了別人對徐清昭指手畫腳，以她的性子，向來只有別人讓她的份！方才瞧徐清昭道歉，便認為對方該順著臺階下，沒想到一個下人倒嗆起聲來，連忙回嘴：“剛剛都道過歉了還要怎麽著啊！不就蹭了一下，哪裏就那麽金貴了，也就你們這些深宅大院裏的夫人矯情得很！”
這話說得不甚好聽，掌櫃的有心調解，可是這徐家，盛家，還有這新上任的縣知事公署署長的千金，哪個他都得罪不起！
程曼留過洋，便自詡是新式人物，梧州城裏留過洋的也不少，但身份似她這般尊貴的卻不多，便頗有些瞧不上墨竹這樣深宅裏的小姐和婦人，平素也從不與這樣的人往來。
墨竹不好是非，平日裏又深居簡出寡言少語，屛兒跟著她這些年，以低調為主，沒什麽機會與人吵架，口才倒是給磨沒了，一時竟哽在那裏，不知該如何回嘴。著急間瞧見這人的手竟還搭在那徐家二爺的腕上，白眼一翻，罵了句：“不知檢點。”倒也不知說的是誰，又或是兩個都在內。
徐清昭苦笑一下，暗嘆真是平地起禍端。又拿眼斜瞧了墨竹一眼，瞧她安安靜靜地站著，也不搭話，也不阻止，倒似看好戲一般。
程曼聽到人家說她不知檢點，倒嗤笑了一聲，眉眼高高吊起，擺出一副高傲的神態，回了句：“封建！”好似自己身份平白高了幾分似的，又道：“這是社交懂麽！”那眼神倒像屛兒是只土包子一樣。
屛兒氣的直抖，墨竹伸手悄悄碰了一下，屛兒不甘地收回話頭，退到墨竹身後去了。
揚起一個得體的笑容，墨竹低頭行了一禮，道：“我家丫頭不懂事，沖撞了這位……”瞧向掌櫃，掌櫃有眼色立即回道：“是程署長家的千金。”墨竹自然接道：“沖撞了程小姐，還請程小姐大人有大量，別跟一個丫頭計較。”
程曼撇撇嘴，拉了徐清昭的手往裏走，故意大聲道：“盛家門楣也不過如此。”徐清昭微微皺了眉頭，沖墨竹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屛兒白眼一橫，墨竹倒是還了一個微笑。
程家家風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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