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間墻上掛著些展示的成衣，靠墻的長桌上放著樣布，中間是一張八仙桌，供客人等待休息。徐清昭便坐在那裏斟茶喝。

地方倒也寬敞，可那程小姐倒似故意的一樣偏偏要跟墨竹搶地方，墨竹在那匹布料前稍看了兩眼，那程小姐便立即把布拿起來細看，待墨竹一走開，她立馬扔下布跟過去，又是一番計較。倒累得夥計跟在後面收拾個不停，墨竹也替她累得慌，索性也去桌旁坐了，只待那程小姐先挑。

那程小姐頗為得意，挑到中意的便拿與徐清昭瞧，看到他和墨竹並無交談才放心。墨竹將她這些小動作瞧在眼裏也不多話，只覺得頗有些好笑，借著吃茶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能留洋的都是非富即貴，故而梧州城裏一些稍開放些的家庭都願意自家小姐或少爺與這些留過洋的人往來，服飾上自然也願意學，所以穿洋裝和西裝的人倒也不在少數，裁縫師傅自然曉得與時俱進。那掌櫃的取下店裏的洋裝成衣讓程小姐進隔間試，一時間外面只剩下徐清昭和墨竹屛兒三人。

墨竹這才站起身挑著布料，徐清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婉兒的孩子……怎麽樣了？”墨竹翻布料的手一頓，楞了一下神，才明白他說的是少安。回過身才發現徐清昭也站了起來，她擡眼去瞧，才發現這人倒長得玉樹臨風，文質彬彬的，俊朗裏還帶著些書卷氣 ，也難怪那程家小姐喜歡他了。她不禁想三爺要是還活著呢？她從未見過三爺的面，三爺生前多病，也不愛照相，留下的幾張照片都被老太太當寶貝一樣珍藏著，她雖是盛府三奶奶，但礙著身份，是沒資格去找老太太要來看的。倒是有一張三爺少年時的全家福，可那時候眉眼都沒長開，能瞧出什麽名堂來。怕也是個風姿出彩的人吧，不然那徐表小姐怎會心甘情願放下榮華富貴與他私奔呢！

她因想到這些，倒覺得有些諷刺，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他叫少安，養在老太太跟前，很受寵愛，是個有福的。”

徐清昭松了一口氣，語氣誠懇，道：“那就好。我不便去看他，但到底還是個孩子，三夫人是好人，還請以後多多照料，我定不勝感激。”

墨竹似是笑了一下，回了句“這個自然，五爺客氣了。”便不再多話。

屛兒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她心道三奶奶自個兒在府裏尚且左右逢迎處處小心，小少爺又不是從三奶奶肚皮裏鉆出來的，誰生誰養，關三奶奶什麽事！

程曼試了新衣從裏面出來，去徐清昭面前轉了兩圈，然後拎著裙擺屈膝行了個西洋禮，笑著說：“怎麽樣？我生日就穿這種禮服好看嗎？”

徐清昭伸手將她扶起，揚起一個笑容，“好看，這師傅手藝不錯。我估計你的生日派對上誰的風頭都比不過你。”

程曼聽了，臉上映出兩朵紅雲，倒有些羞澀，低聲道：“我先進去把衣服換了。”雙手抱胸從墨竹身邊走過時，她眼睛斜睨，露出嘲諷的神情。墨竹權當她眼睛抽筋，不予理會。

夥計又抱著幾匹樣布出來，墨竹懶得費功夫，再待下去還不知要出什麽事。便隨意挑了兩匹還看的過眼的交給夥計，交待還做以往的款式就行，斜襟盤扣上衫加馬面百褶裙。

剛交代完，便聽徐清昭說：“你挑的顏色也太素了些，我瞧你到適合穿點鮮艷點的顏色。”說罷還挑了一匹粉中帶紅的布扔到屛兒懷裏，“我瞧這個就不錯。”

墨竹因身份的原因，在府裏不便太過招搖，再加上三爺的喪事總歸過去才一年，穿著便以簡單樸素為主。她伸手將徐家五爺挑的布又放了回去，淡淡道：“多謝五爺美意，但還是不勞五爺費心的好。”

徐清昭嘴角仍是含笑，也不在意，本就一時興起而已，只是“嘖嘖”了兩聲，道：“那真是可惜了。”

恰好此時程曼換好衣服出來，將先前挑好的布丟給掌櫃，道：“按我說的搭配做，就是剛才的款式。做好了有你的好處。”掌櫃連連點頭打包票。

程曼似是想到什麽，又說：“誒，這布是盛家紡的麽？”掌櫃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墨竹，見她沒什麽反應，老實答“是”

程曼沖墨竹一揚下巴，道：“看來盛家技術還行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一直好下去。”

這話簡直是在咒人家生意倒閉的意思了，屛兒氣憤不已，剛要反駁就被墨竹不動聲色地制止了，只聽她說：“所以還要靠程小姐多賞臉了。”

程曼一拳出去倒像打在棉花上，不由得有些洩氣，幹脆也沒再反駁為難。墨竹瞧她沒說話，便行了個禮，說：“今日出來太久了，我們也該回府了。若來日有機會，再備薄禮去程府賠禮道歉如何？”

“行了行了，誰稀罕。”程曼扭頭懶得看墨竹，只隨意地擺了擺手就跟徐清昭繼續交談起來。

墨竹瞧她這樣便道了聲“告辭”就走了，掌櫃連忙差夥計去送。

走到門口，墨竹回頭去看，隔著一道紗簾，徐清昭的身影看不分明，只留一道模糊的輪廓，有落日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去，給這道輪廓鑲上淡淡的金邊。空氣中有細小的微塵浮動，像一顆顆不安分的心。

“走吧。”墨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某種堅定，然後邁步向前，再不回頭。

那天回去的路上，屛兒問墨竹為何不肯讓她反駁，為何要忍讓那個不講理的程家小姐。

墨竹撫了撫鬢邊的發，說：“身份不同，如何反駁。既是徐家都要小心伺候的人，盛家又如何得罪的起。即便是得罪，大奶奶可以，二奶奶可以，唯獨我不行。”

屛兒一時也有些喪氣，說白了，還是三奶奶一個寡婦好欺負唄。

那晚回府後，墨竹一個人在房裏想了許久，也不知在想什麽。只是出門時讓屛兒準備了些好禮，悄悄送到了大奶奶和二奶奶的院子，又敘了會話才回來。

那晚大奶奶同大爺說房裏話，她說：“我瞧著不如勸娘把少安給三弟妹養吧。娘的身子本就不好，還帶著少安，能養好麽。再說句不孝的話，要是哪天娘去了，這少安該給誰帶？我有文兒和謙兒，二房裏只采嫻一個丫頭，肯定是要再添人的，把少安給誰養都不合適。再說少安本就是三房裏的人，三弟妹雖說身份有些不體面，但這些年大家也是瞧在眼裏，是個安分守己的。少安給她養也算給她個依靠不是，不然往後幾十年讓她怎麽活，本也是我們盛家對不住她在先。”

大爺有些猶豫：“這事還是要看娘的意思，少安養在她跟前，怕是舍不得。”

大奶奶勸道：“我曉得娘舍不得，可眼瞧著少安大了，再往後養在三弟妹身邊也該不認人了。都在一個府裏住著，三弟妹素來又是個孝順的，天天帶著少安去給娘請安還怕見不著麽！如此一來，娘也能好好調理調理身子了，你說是不是？”

大爺想了想，倒是這個理，便同意了，大奶奶只待尋個合適的時機與老太太談。

那晚同樣提到這件事的還有二奶奶，不過她卻是更直接點，“老太太如今這樣疼少安，待日後去了定不會虧待少安，可憐咱們膝下還沒兒子，到時不知要吃多少虧！不如勸老太太將少安交給弟妹養，弟妹身份不體面，少安養在她名下，總越不過咱們的孩子去，到時還不是由你和大哥說了算。最主要的是弟妹自個兒也說了，不過是想要個依靠，量她也不會不知好歹和咱們爭。”

二爺雖是皺了眉頭，但也沒反對，任由二奶奶自個兒去折騰。

過了兩天天氣轉涼，老太太身子畢竟身子骨不比從前，竟是又病倒了。三奶奶衣不解帶地在床前服侍，還幫著照顧少安，差點把自己也給累倒了。

大奶奶請安時瞧見三奶奶正在餵少安吃早飯，便跟老太太提議將少安交給三奶奶養，好讓老太□□心養病。

她將勸大爺的話揀了好聽的說給老太太，二奶奶也在旁邊幫腔，老太太雖說有些舍不得，可於情於理這事都是說得過去的，也不好再反對。但仍擔心三奶奶年紀輕輕不會帶小孩，二奶奶笑道：“娘呀，您又不是沒瞧見，這兩天您病了少安可都是弟妹帶的呀，不是乖的很麽，我瞧著當初自己帶嫻姐兒也不過如此了。您要實在不放心呀，可以撥個婆子過去幫忙呀！”

墨竹放下手裏的碗，規矩地走過去，站在一邊道：“娘，您放心吧，我家兩個弟弟從小就是我帶的。再說這兩天我瞧著少安特別乖，您把他教得這麽好，也不費我什麽心。”

三個兒媳把老太太哄得心裏舒坦，倒也沒發難。她知道自己身體不好，帶著孩子確實心力不足，再者這兩天墨竹對少安的照顧她是看在眼裏的，的確周到的很，把少安交給老三媳婦，也算給她個傍身的，有了孩子，往後日子總不算難過。

到底還是舍不得，又帶了兩天老太太才讓墨竹將孩子帶走。少安離開的時候眼淚汪汪的，但好在跟墨竹相處了好些天，倒也沒鬧騰。房間是早就收拾好的，墨竹還特地差屛兒上街買了好些新鮮玩意兒擺放在房間裏，不可謂不用心。

晚上少安到底還是有些不適應陌生環境，墨竹哄著他睡著以後，起身不動聲色地推開窗將藏起來的半包藥粉撒在風裏散了，又將紙拿進來燒了。

夜風微涼，墨竹給少安掖好被子，看著他熟睡的臉龐，終是笑了笑，帶著計謀得逞的滿足，也有一絲不為人知的心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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