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孩子

關燈
盛家的日子也無所謂好壞,從前身累,現在心累,如此而已。

沈母來過兩回,頭兩回墨竹招待著,後頭幾回就叫人回了。她本就是作為沖喜的媳婦嫁進盛家的,身份不體面,還是少些是非為好。

就這樣渾渾噩噩竟是兩年過去,始終不得三爺的消息。本以為日子也就這樣過下去,每日陪老夫人在佛堂給那素未謀面的丈夫祈祈福也就夠了,如果那位徐家表小姐沒回來的話。

那天是個大陰天,烏雲陣陣,風雨欲來。墨竹正陪老太太念經,管家福伯急急忙忙地闖進來傳話,說那徐家的表小姐帶著個娃娃跪在盛家大門口。

墨竹扶著老太太到前廳的時候,一群丫鬟仆人圍著看熱鬧,得信的大爺趕了回來,一聲呵斥,下人們趕緊散了。

徐家表小姐還懷裏還抱著一個木盒子,表情似悲似癲,對著上座的老夫人一個重重的頭磕下去,悲呼道:“老太太,我帶三郎回家了啊——”聲音嘶啞不堪,然後把那木盒往前一放。

大家這才知道那盒子裏裝的是盛三爺的骨灰,老太太渾身一抖,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幸好墨竹及時扶住。

“我這是做了什麽孽啊!老天爺要這樣罰我!三兒啊,你命苦啊——”老太太倒在墨竹懷裏,大力地捶著胸口,兩行熱淚也滾滾而下。

廳中那小男孩大約一歲多的模樣,瑟縮在母親身邊,聽到老太太的哭聲,怯怯地喊了聲“娘”。墨竹瞧他生得實在漂亮,只是有些瘦弱,再瞧那徐家表小姐,更是憔悴不堪,想來日子過得不怎麽好。

大爺從墨竹懷裏扶過老太太,在耳邊低語了幾句,老太太這才停住哭聲,擡頭看向那孩子,眼裏竟是不可思議,嘴裏不住呢喃著:“像,像!這就是我的小三兒啊!”

那表小姐立即攜著男孩磕頭,“老太太,我給三郎留後啦!我本是要隨三郎去的,拼著一口氣就是要帶三郎的骨灰和少安回來認祖歸宗,還望老夫人成全!”說著又是幾個頭磕下去,額上都見了血。

墨竹心裏嘆氣,擡眼間瞧見大奶奶看她的眼神裏帶著憐憫和同情。是啊,本就是沖喜來的,三爺不回來自己身份還體面些,如今三爺去了,倒真成了寡婦。偏偏三爺遺孤盛家不會不管,這下倒又成了便宜後娘。

三爺遺孤認祖歸宗一事茲事體大,大爺著人去請族長和宗族耆老一起商討。墨竹安心地在院裏等待結果,倒是把屛兒氣得夠嗆,氣呼呼地說那徐家表小姐一看就不是好人,活生生的狐貍精不安好心之類的,繼而又扯到盛徐兩家恩怨,罵道徐家不是好東西,教出來的女兒跟男人私奔。墨竹搖搖頭,對屛兒道:“以後這種話不要再說了。她畢竟給三爺留了血脈,你說她是狐貍精,可別忘了帶她私奔的可是三爺。”屛兒被嗆得沒聲了,只能一趟趟跑出去打聽消息。

後來商量的結果是孩子留下,表小姐送回徐家。那徐家小姐倒也不抗爭,摟著懵懂無知的孩子一遍遍流淚。待盛家差人抱孩子走時,鄭重地沖老太太磕了三個頭,含著淚說:“老夫人,少安就交給您了,我對不住盛家,但我今日無怨無悔,三郎亦是!還望老夫人日後保重身體,願老夫人福壽綿長!”

老太太命人將孩子待到自己屋,眼瞧著孩子不見身影了,才將手邊的茶杯一下掃到那徐家小姐面前,帶著重怒罵道:“你還敢說這話?無怨無悔?若不是你,我三兒今日豈會客死異鄉只剩一捧骨灰?你就是個掃把星!天啊——我盛家到底欠了你們徐家什麽,要如此折磨我們啊!”說到後來,已是聲淚俱下,一口氣沒喘上來昏了過去。

大爺一面差人叫大夫,一面差人將那跪在那裏的徐家表小姐送了出去。很奇怪地,墨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人,只見她也恰好回頭,兩人視線相撞,墨竹瞧見那眼神裏帶著死一般的寧靜。

老太太病倒了,藥也灌不下去,二爺將暫養在自己院裏的少安帶到老太太床前。那少安方離了母親,哭鬧不已,可老太太聽見了孩子的哭聲,嘴裏不停喊著“三兒”,竟然醒了!摟著孩子哭了一陣後開始好起來,也能用藥了。

那徐家接了表小姐送回家後也不知道怎麽處置了,總之是一點風聲沒露出來。大爺二爺給三也辦了風光的葬禮,誰知出殯那天剛把碑樹好,突然就橫沖出一個戴孝的女人一下就撞到碑上,頭破血流,卻笑著撫摸墓碑說:“三郎,婉兒來陪你了。”就這樣死在了盛家三爺的碑前。

這下屛兒也不罵了,只是唏噓道:“倒也是個有情的……”墨竹笑笑,無情之人才能活得長久啊。

盛家和徐家現在隔了兩條人命,見了面更是血海深仇一般。其實老太太不是不後悔的,但越是悔,便越是恨徐家。墨竹見老太太每日在佛堂跪拜,心裏猜度著估計除了為三爺和盛家祈福外,還求菩薩保佑那徐家早日家破人亡。

說起盛家和徐家的恩怨,墨竹悄悄問了二奶奶,二奶奶私底下告訴她說:“都是梧州城裏打祖輩起做綢紗生意的大戶,生意上難免互相傾軋,多少輩兒了就這樣過來了。若說深仇大恨不至於,但是眼下嘛,怕是血海深仇了!老三最小,又是老太太拼了命保下來的,全家哪個不是緊著疼呢!那表小姐雖說是表的,可也是打小養在徐家的。這兩個小祖宗倒是任性了,可沒想過哪家甘心哪!唉……倒是苦了弟妹你了,是老三這事做得不地道對不起你,可現在人都到了地下了,又能跟誰計較去呢……”說罷,瞥了墨竹一眼。

墨竹低眉,溫柔一笑,說:“二嫂說的是。”誰都可以計較,唯獨她沒有資格。

因著老太太的病總也好不斷根,少安入族譜一事便耽擱了下來。一年的時光如白駒過隙,少安養在老太太跟前,漸漸地倒也不似剛來的時候那般膽小拘謹了。墨竹請安時見過幾面,不喜歡說話,只拿一雙圓溜溜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

盛老太太把少安捧在心尖上疼,病好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挑了個黃道吉日給少安上族譜,還專門請了梧州城名氣最旺的新戲班子“暢心園”來府裏唱戲。

“暢心園”是最近才搬來梧州城的,並了原來的戲班,成了一家獨大,沒多久就在梧州城唱出了名氣。園裏的當家名角也是當家師傅叫陸林佩,是個翩翩少年郎,戲唱得好,人也長得俊。

那陸師傅一出場,屛兒眼都瞧直了,少安還是個孩子什麽都不懂倒也曉得跟著直拍手。老太太聽得高興,格外賞了銀錢,墨竹也湊數賞了串珍珠手鏈。

墨竹顯少出門,那日替大奶奶跑腿去裁縫鋪核對下一季府裏的新衣,回來時岔路恰巧經過暢心園,墨竹差屛兒去拿了戲折子,瞧見下面演的是出好戲,就想順便看看。扶著屛兒的手下轎後打發轎夫晚點來接,就擡腳進了暢心園。

因著是下午的緣故,大廳裏聽戲的人不多。但為著避嫌,墨竹叫了二樓的一個雅間,窗戶正對著下面的戲臺。

夥計上完茶水,正要出門的時候墨竹叫住了他,“你知道對面樓上的那位是誰麽?”

原來這暢心園為著客人方便聽戲,這二樓建得恰與其他的酒樓茶樓相反,樓梯是靠著街道朝外開的。這門窗一打開,恰好能瞧見隔街的對面茶樓,那裏正坐著一桌客人,窗戶開著,墨竹正好瞧見一個穿西裝的男子正側頭看著這邊。

夥計看了兩眼,笑著答:“哦,是徐家五爺徐清昭,那可是留過洋回來的!總在那家茶樓喝茶。”屛兒一聽是徐家,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墨竹笑著道了聲謝,夥計就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旁邊的窗戶還沒關,瞧過去還能看見那桌旁邊還有兩個穿洋裝的女人。屛兒哼道:“浪蕩子!”墨竹瞥了一眼,平靜地收回目光,“把窗戶關上,聽戲吧”

徐清昭倒是從墨竹上樓時就註意到了,還問陳達那是誰,沒想到陳達神秘一笑,臉上的神情頗有意思。他說:“那個呀,盛家的三夫人麽,成親當晚相公被你家妹子拐跑了,現在好好的一個黃花大閨女倒成了你家外甥的後娘了,你說可不可惜。”徐清昭一口茶就這樣嗆在了喉嚨。

他咳了半天,才接了一句話,“原來是她啊,倒是真可惜了……”

陳達呵呵一笑:“你妹子和那盛家老三算計來算計去倒是把人家好好的姑娘給算計進去了,你說虧不虧心!”

徐清昭一笑這事也就算了,畢竟徐盛兩家現在勢如水火,這人看上去挺溫婉,應該能善待婉兒的孩子。

徐家倒是也想把孩子要回來,可架不住禮法。他小時候把婉兒真心當妹妹疼,現在也希望她的孩子過得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