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的手續辦好了。”沒多久，沈寧在樓上對他說道。

顧一帆也知道妞妞的事，因為他中間和沈寧一起去過妞妞家裏，問道：“那邊都聯系好了？”

“嗯，都搞定了。”沈寧下樓，因為解決了一件事，心情似乎稍微好點了，“也多虧你幫忙……”

“我哪有幫上什麽？”顧一帆打斷沈寧的話，自嘲的笑笑，“只是陪著你走兩趟而已。”

因為妞妞父親不簽字，很多手續都辦不下來，沈寧雖然在醫院那邊動用了爸爸的關系，可這邊瑣碎的事總不能還讓爸爸的人出面，就自己過去解決。

顧一帆越是和沈寧走的近，就越覺得身世背景的重要，有些人奮鬥一生都得不到的東西，有的人一生下來就有了。

就像他努力一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住進這樣的豪宅，買得起墻上那副近千萬的掛畫……

而沈寧什麽也不用做，輕松擁有這一切。

人生太不公平，但在某些時候，命運又很公平。

比如同樣求不到的感情，同樣的失落痛苦……

對季重陽來說，痛苦是人生很重要的禮物，她本應該習慣接納。

只是本以為不懼怕痛苦和孤獨，就能成為最勇敢的人，可是今天她才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勇敢。

她不敢接納這樣的人生的禮物——沈寧的感情。

她害怕，害怕他在自己心裏種下的那顆種子，破土生芽，像惡性腫瘤一樣，腐蝕掉她的人生。

季重陽不知道該怎麽控制這樣的惡性腫瘤，她已經感覺到了沈寧像癌細胞一樣在自己心裏擴散，除了隔離開，沒有任何更有效的方法。

她在書房看書，魯米的詩集，看到了那句——

你並非孤單一人

你抵得上成百上千

只要點亮你的明燈

因為一團生的火焰

好過

一千個死的靈魂

她就突然想到了沈寧身上的火焰。

季重陽有些煩躁的合上書，找到自己關機已久的手機，一打開就看到許多消息。

唯獨沈寧沒有給她發消息。

顧一帆就像看到她開機一樣，發了條新消息過來：小年夜快樂！

季重陽點開他的留言，看到他之前還問了好幾個學習上的問題，就先給他回覆了問題。

這邊的風俗，除夕前一夜也是小年夜，莫青藍和村長還一早喊她一起過小年，季重陽不喜歡去別人家裏，也不喜歡應酬和客套，她已經安排好過年前後這兩天的活動了——安寧病房陪妞妞。

剛換好出門的衣服，打包好這兩天的行李，季重陽背著包，鎖好門，往外走。

外面的年味很濃，大家都陸續放年假回來了，安寧病房的人手也很緊張，她正好過去幫忙。

季重陽家裏已經貼好了對聯，掛上了燈籠，看上去也挺喜慶熱鬧。

只是她知道，越長大，那種一個人過年的孤單寂寞的滋味，越是濃厚難熬。

原來隨著長大，看到的世界越大，接觸的人越多，知道的東西越深，想守住最初的心就越難。

季重陽在路上買了蝴蝶結發卡和一些女孩子喜歡的小禮物。

妞妞上次說，想穿上新衣服，戴上發卡和項鏈，和她一起過年。

季重陽給她買了新衣服，洗的幹幹凈凈放在背包裏，是一件紅色的小棉襖和黑色的棉褲，還有一雙紅皮靴。

妞妞很喜歡紅色，但她特別怕抽血，每一次抽血，她都會顫抖半天。

可妞妞不哭，她知道護士和醫生都為她好，比爸爸媽媽對自己還好，所以她不能哭，每次都會閉上眼睛，英勇無畏的伸出胳膊。

季重陽覺得自己比妞妞幸運多了，她沒有被家人虐待過，只是單純被拋棄而已。

等她趕到醫院，發現妞妞不在病房了。

護工阿姨正在收拾房間，準備離開。

“李阿姨，妞妞呢？”季重陽也發現，妞妞的東西都不見了，她的心裏一咯噔，想到了安寧病房經常發生的事——死神到來。

經常會上午還在和你聊天，下午一覺不醒，遺體當天就被家人領回去，只剩下空蕩蕩的病房等待著新的病人到來。

“你不知道嗎？我以為你朋友告訴你了。”李阿姨將墻壁上貼著的粉色小星星小心取下來，笑著說道，“你那個漂亮的朋友帶了兩個志願者，一早就給她辦了出院手續，聽說要轉去美國檢查，說起來，也要謝謝你，帶個這麽厲害的朋友過來，妞妞的命啊……走到最後才遇到你們這群好心人……前段時間你沒來，你那個朋友要給她辦護照，可她父母不肯，來鬧了好幾次，最後……”

季重陽沒聽她說完，急急忙忙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拿出手機，撥通沈寧的電話。

她跑的很急，在走廊拐彎的地方，一頭撞進一個人的懷裏。

“對不……”季重陽的話沒說完，就紅了臉。

是沈寧。

好像很久沒見了，都有些陌生。

不過她臉紅更多的是因為羞愧。

因為一些私人感情，她一直沒有和沈寧聯系，並不知道他默默為妞妞做了這麽多。

她現在只覺得自己思想狹隘，自私任性，很羞愧。

“對不起。”季重陽按掉了電話，臉上發燙的給他鞠了一躬，認真的樣子反而讓沈寧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妞妞已經到了機場。”沈寧看了她半天，像是要彌補這段時間沒看到她的想念，見她低著頭，不敢看自己，等看夠了才說道，“飛機不晚點的話，還有兩個半小時起飛，現在去機場還來得及。”

“那快走。”季重陽急忙往外走去。

“車停在醫院後門。”沈寧伸手拽住了她那沈沈的背包，嘆了口氣，怎麽辦啊，一直都在生她的氣，而且越想越氣，可看到她的一瞬間，什麽氣都沒了，只想和她離的近點，更近點，想緊緊摟住她，想陷進她的身體裏，想融進她的血裏，一輩子都交纏在一起。

“哦。”季重陽還在羞愧和尷尬裏，轉頭想跟著他走。

誰知沈寧站在她身後根本沒動，她又差點撞到他，踩到他的腳。

“背包給我。”沈寧說著，仗著身高優勢，直接將她那沈重的背包從她頭頂拽上來。

季重陽不算矮，可在他面前顯得特別嬌小。

“不用……”她不習慣也不好意思讓他拿包，想拒絕。

“別羅嗦了，快點走。”沈寧幾乎強制的把她的包拽下來，提在手裏，大步流星的先走了。

季重陽只好悶頭跟上。

當她看到沈寧來到車邊，把副駕駛的車門先拉開，她有點遲疑的問道：“你拿到駕照了嗎？”

沈寧沒回答，將她推進去，關上車門，從另一側上來。

季重陽聽到自己背包被重重丟在後排的聲音，覺得心臟都一縮，拽著安全帶，很擔心的繼續問道：“你有駕照嗎？”

沈寧從車廂暗格裏拿出駕照，在季重陽面前晃了晃：“坐穩了。”

有了駕照，速度都不一樣了。

季重陽不知道上次沈寧的龜速是怎麽開出來的，這次只覺得一陣陣推背的加速，讓她想保持沈默都做不到，不斷提醒沈寧：“慢點，慢點，你要超速了！”

等上了機場高速，她算明白沈寧的駕照是怎麽被扣的，她一路都在忍耐克制不要尖叫，沈寧仗著車好加速快，超車的時候很猛，總讓她覺得自己的命懸在半空，最後索性閉上眼睛不去看。

等到了機場，季重陽暗暗發誓，再也不要坐沈寧的車，她要坐機場大巴回市裏！

“妞妞說，你本來要在安寧病房陪她過年？”沈寧提著季重陽的包，很沈，裏面裝著這幾天的衣物和一些書。

“是的，年假病房裏人手不夠，我答應二十四小時陪護。”季重陽點點頭，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把他當成普通人一樣聊天。

“現在妞妞要去國外接受治療，你上次說，如果能找到更好的醫療方案，幫她延續生命，要怎麽謝我？”沈寧一臉記性不好的樣子，問道。

那是他倆第二次一起去安寧病房時，季重陽無意中說的話。

因為當時美國腦科醫生說，只看病歷還不夠，如果能讓她親自來檢查，也許還能找出更好的治療方案。

季重陽非常期盼，可又覺得這根本不可能。

首先，妞妞的父母是絕對不會簽字同意，其次，後續的醫療費用也很可怕……所以她說，只要能救妞妞，她什麽都願意去做。

季重陽根本想不到，沈寧會為了妞妞，排除萬難，成功將她送去治療。

“怎麽樣都可以。”季重陽跟著他在地下車庫疾走，好像並沒有擔心沈寧會不會提出過分的要求。

她被一種說不出都情緒包裹著，那就是——和沈寧相比之下，她太無能了。

她的理想是用精湛的醫術拯救病人，可她從未真正拯救過誰。

她做義工也只是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減輕那些孤獨無助的人們的痛苦，但更多的只是想證明自己存在是有意義的。

她並不能從根源幫助那些病人解決問題。

和沈寧相比，她只是個看似抱著偉大夢想，其實是對這個世界毫無辦法的弱者。

而她能專心的追求自己的夢想，也只是因為遇到了季奶奶這麽優秀的領養者，能夠給她留一點學習基金，能給她一個小小的家，讓她安心學習。

她沒有很多的錢，沒有這麽厲害的資源，沒有一個強大的家庭，連專業都比不過那些已經在不斷拯救人們生命的醫護人員。

她只是個普通的人。

可怕的是，季重陽一直相信奶奶的話，以為自己只要努力，就那種可以發出最燦爛光芒、可以燃燒自己照亮別人……

她根本沒有什麽光芒，她再努力，也不過只是個肯用功，學習好一點的學生罷了。

這一刻，季重陽在不對等的人生中，十分迷茫。

沈寧和她說了些什麽，她都沒聽清，機場裏無數的路口，在那些形形色色的精英人群裏，只覺得自己好渺小，好無用……

直到在機場大廳，看到了那個瘦瘦小小的女孩開心的沖自己笑，季重陽才回過神。

“姐姐，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妞妞激動的抱住季重陽。

“怎麽會見不到，你治好病還要回來的。”季重陽摟著她，輕輕說道。

她看到顧一帆也在，應該就是護士口中“志願者”其一，他正對自己笑，揮了揮手，熱情的打了個招呼，說道：“我今天也要回去，也順便送我嗎？”

季重陽一直有點恍惚，還沒回答顧一帆的話，就見他被沈寧喊走，兩個人往另一邊安檢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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