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我來喊你，一起過個年。”莫青藍還是伸手，溫柔的拍拍她的肩膀，前些年莫大爺妻子患了乳腺癌，離開了這世界，他家過年也冷冷清清。

“真的不用了，我約好了大年夜去醫院做義工，陪病人過年。”季重陽不會敷衍，認真的說道，“不用擔心我。”

“過年還要去當義工？”莫青藍皺眉，經常周末見她家門緊閉，早出晚歸的，原來去當志願者了。

“正好過年前後人手少，大家都回家了，我就去那邊照顧幾天。”季重陽微微一笑，“所以，謝謝你們的好意啦，我回來去給莫大爺拜年。”

莫青藍還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嘆了口氣：“要是有什麽需要就和我說，中午別做飯了，去我家吃。”

“我買了菜，不去了。”季重陽不喜歡去人家家裏做客，拘謹的很。

“那我在這邊吃。”莫青藍擼起袖子走到廚房，看了眼菜籃，說道，“正好我爸今天去市裏開會，一個人在家吃飯太沒勁了。”

“呃……”季重陽也不喜歡別人進入自己的領域，但看莫青藍都幫她洗菜了，不好意思的上前說道，“那我多煮點飯，我來吧。”

大哥哥也挺照顧自己，以前經常過來幫奶奶澆花送點心的，她沒法趕人走。

“沒事，我反正回來也是閑著，你去看書，我來。”莫青藍知道她功課重，轉頭對她溫和的笑著，“別耽誤你學習。”

季重陽感激的笑了笑，沒跟他搶：“那……我先上樓看書了。”

“去吧去吧，這裏我熟！”莫青藍揮揮手，催促她趕緊上樓去。

這裏他確實很熟，小時候經常來玩，季奶奶雖然是別人眼中的怪人，但對他很好，還送過畫給他。

莫青藍手腳勤快又體貼，經常送些自家後院種的瓜果蔬菜，還幫老太太做點普通的家務活。

大多時候，季重陽都在樓上看書，被村裏人稱為“閣樓小姐”，他就在院子裏陪季奶奶聊天，不時往樓上瞄。

那點少年心思，季老太太都明白吧？

所以老太太對他也不錯，不嫌他吵，特意給不解風情的孫女留一條穩妥的後路——長大了沒適合的對象，莫家小哥哥會照顧好她的。

季重陽哪裏知道以前莫青藍那些想法，她現在只想把沈寧的成績單答應出來，扔他臉上去。

她上樓一拿手機，就看到好多條消息和未接電話。

其中一條未接電話是莫青藍的號碼，其他的都是沈寧打來的。

看來他也知道了分數，想向自己道歉吧？

季重陽看到那分數就火大，她怕自己情緒會控制不住，沒有回撥過去，默默坐在書桌前寫字。

不知不覺，本子上寫滿了“沈寧是個笨蛋”！

“真的是個笨蛋啊！”季重陽苦惱的撐著額頭，自言自語，“怎麽可能不及格？我都考過那些重點啊……難道真的註意力分散，上考場就不行了？”

她想到剛認識沈寧時，他嬉皮笑臉的說，自己有註意力分散的毛病，但只要在她身邊，就會集中註意力。

“肯定瞎編的！我怎麽能相信他？”季重陽立刻打斷自己的回憶，喃喃翻著給他做的那些筆記。

翻到後面一頁，她的手猛然停住。

筆記本裏夾著一張她的畫像，光線明滅的變化，細膩優美的筆觸，那麽傳神生動，好像裏面蘊含著畫家飽滿的感情和關註力。

奶奶常說，畫畫最重要的是靈魂，只有深愛，才會有靈魂。

手機又振動起來，拉回了季重陽飄遠的思緒。

她一看，又是沈寧的電話。

季重陽終於接起電話，沈默的聽著那邊痛心疾首的道歉。

“季同學，對不起，我又考砸了。”沈寧打了一上午電話，眼看到了午飯時間，他都在想還不接電話，下午就去找她。

“那個，我保證補考會通過，你別生氣好嗎？”聽到那邊沒說話，沈寧不安的問道。

“考不好是你的事，不用和我道歉。”季重陽很想罵他一頓，可她又不是他的家人，也不是他的老師，只是普通的幫扶同學而已，用什麽立場來罵他呢？

“可我辜負了你的期待啊，你對我那麽盡心盡力的輔導，我還是墊底，可能……真的不適合做醫生。”

季重陽聽到那邊都帶著哭腔了，心底一軟，之前的怒氣消失了大半，語氣也稍微緩和了點：“不能因為一兩次沒考好就沒自信……”

“你不生氣嗎？”沈寧又問道。

“又不是我考砸了，我為什麽要生氣？”季重陽反問。

但又怎麽可能不生氣，她那麽用心輔導，結果考這樣的成績出來，比自己考砸還要生氣！

“我……明天請你吃飯賠罪好嗎？”沈寧知道她吃軟不吃硬，可憐兮兮的問道。

“小陽，下來吃飯啦。”

季重陽還沒回答，莫青藍敲了敲門，在門口喊了一聲。

沈寧的呼吸猛然一頓，清楚的聽到那邊傳過來的年輕男人聲音。

“馬上就來。”季重陽對外面說完，才對電話那邊的沈寧說道，“不用和我賠罪，有時間多看看書……”

“你那邊來客人了？”沈寧打斷她的話，覺得心臟被萬千小螞蟻啃噬著，臉色陰霾下來。

“嗯，不說了，再見。”季重陽沒聽出他語氣裏的輕微變化，淡淡說完，掛斷了電話。

沈寧拿著手機，聽著那邊的斷線聲音，眼神低沈的猶如風暴將至。

而季重陽並不知道風暴即將到來。

她坦坦蕩蕩的和莫青藍一起吃飯。

以前奶奶在世，小哥哥周末常在這邊吃飯玩耍，她除了覺得家裏有點喧囂之外，並沒有其他感覺。

“記得你最喜歡吃奶奶做得青菜，我之前學了好幾次，總覺得還差了點味，你快嘗嘗。”莫青藍給她夾菜，說道。

奶奶的青菜不是炒出來的，是小火燉出來，軟軟的又有彈性，冬天的青菜還特別甜，季重陽最喜歡吃。

“已經很好吃了。”季重陽嘗了嘗，笑著說道。

她不喜歡和人一起吃飯，因為對方會和自己說話，她不愛聊天，沈默的話又會很尷尬。

莫青藍見她春風拂花般的笑容，眼睛都亮了，滿臉開心：“那你多吃點。”

“你也吃吧。”季重陽覺得自己成了客人，被主人不停夾菜。

她突然發現桌上還有雞湯，自己明明沒有買雞啊。

“這是我爸昨天殺的雞，一大早就燉好了，我就順便端過來一起吃。”莫青藍眼神一直在她身上，見她看著瓦罐，急忙解釋，“天冷，正好多喝點雞湯暖暖身。”

“謝謝。”季重陽感覺自己真成了客人，她開始悶頭開吃，不想再多說話。

莫青藍這頓吃的很少，一直在看對面的少女吃飯。

他們也算青梅竹馬，只是隨著學習和工作，兩個人見面的機會不像小時候那樣多了，可相處起來還是那麽舒服親密——這是莫青藍一廂情願的感受。

因為季重陽從小，就是這幅冷淡疏離的樣子，偶爾對他禮貌的笑容，也是透著距離感，和現在沒什麽區別。

唯一區別的是，真的長大了，小時候就很漂亮，現在更加好看，站在那裏娉娉婷婷，讓他想到了《愛蓮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不蔓不枝，香遠益清，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吃飽了嗎？你放著，我來收拾，你去看書吧。”莫青藍正看的入神，見季重陽放下碗筷，立刻收回眼神說到。

“我來，你都這麽辛苦的做飯了，回去歇歇吧。”季重陽想到沈寧洗個碗還弄傷手，她可不想再給人包紮了。

雖然這種練手機會很難得……

“沒事的，反正我回來很閑，現在上班又不像以前還要做功課，我收拾好就回去。”莫青藍執意要收拾，擋住她的手，“快去歇著。”

以前季奶奶在的時候，很少讓季重陽洗刷做粗活，她最多讓季重陽在一邊看自己做飯，用奶奶的話說，女孩子就像外面那些嬌花一樣，要矜貴點養著，保持肌膚的柔嫩，也會讓別人一看，就知道，這個女孩子是有人寵愛著、呵護著的。

季奶奶經常說的話就是“去看看書”“去做功課”，只讓季重陽多接受知識的熏陶，不讓她多幹粗活，最多讓她**花，做點秀氣的活。

所以，沈寧媽媽一眼就覺得她是大戶人家精細養出來的女孩，都得益於季奶奶的培養。

到了奶奶行動不便的最後兩年，她也沒讓季重陽做什麽粗活，雖然腿腳不便，清粥小菜能自己做就自己做，衣服也有洗衣機洗，後來還找了個鐘點工幫忙做做家務，當時在村裏很少見，大家都覺得神秘的季奶奶來頭很大，就是因為平時那些細節上的作派，一點也不像普通人。

莫青藍從小就崇拜尊敬季儒宜，一直覺得她是個“老”女神，而季重陽就是她精心培育的小女神，他在這裏，都會自覺地把粗活包攬，生怕讓她累著。

季重陽見莫青藍收拾著碗筷，催促她去看書，突然心頭一熱，鼻子一酸，怕他看到自己失態，默默轉身，往樓上走去。

“哎，小陽。”莫青藍突然在她身後喊道。

季重陽停下腳步，沒回頭。

“別忘了把水帶上去，剛燒好的，一會要喝。”莫青藍還是用以前季奶奶的習慣，每天午飯後，讓季重陽帶一壺熱水上去。

“嗯，一會來拿。”季重陽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多穿點，別感冒了。”莫青藍聽到她聲音似乎有點沈悶，關心的說了一句，“一會收拾好了，我就回去了，晚上我再過看你。”

季重陽沒有應聲，快步上樓，她並不是感冒，只是因為當淚腺分泌的眼淚太多時，會流到鼻腔，導致聲音改變，就像感冒時鼻涕堵塞的聲音。

在這接近年關的寒冷季節，突然感受到那熟悉又遙遠的溫情，回憶的閘口突然打開，那些過去傾洩而出，瞬間淹沒了她。

她懼怕這樣的溫暖。

無論什麽樣的情感，在時間的洪荒中，就像握不住的沙子，總會從指縫中流走。

季重陽一生中，對她最好，最溫柔的人，都被時間帶走了，她不想再經歷那種永失吾愛，也被愛所拋棄的痛苦。

哪怕普通的友情，對她來說，都是沈重的人生。

陸驚羽和肖萌下午就像商量好的一樣，前後腳給她發消息，安慰她別因為沈寧沒考好生氣。

季重陽沒有回消息，她一直都覺得自己不配當別人的朋友，每當有人主動找她說話，她都會有壓力——社交恐懼的表現之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