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還有其他事情要做……狗狗放一邊吧，時間來不及了。”季重陽猶豫了一會，想到接下來的事，有些殘忍的說道。

這是只沒人要的狗狗，就算送去寵物醫院醫治好了腿，也還是在外面流浪，而且，她覺得沈寧只是個心血來潮的小孩子，或許會為狗狗出治療的費用，但他根本不可能在寵物醫院一直等結果，最多是送過去付了錢就走。

這種治療需要後續跟進，也不可能做完手術就把狗狗丟出來，後期的消炎和觀察都必不可少。

而狗狗會以為自己得救了，可到最後，發現依然是被拋棄的命運，一樣的結果，中間沒有必要折騰。

用肖萌的話說，季重陽沒有七情六欲，只衡量利弊，雖然生命平等，但她依舊會偏向人類。

“什麽事這麽要緊？”沈寧有些郁悶的收回手，他就知道不會是單純的約會。

“馬上你就知道了。”季重陽小心的下車，見狗狗沒追過來，快速的貼著邊往前走。

沈寧跟著她來到醫院，見她從包裏拿出一個掛牌，掛在脖子上。

這個醫院大堂的人不多，咨詢臺的兩個護士認識季重陽，看到她身邊的高高瘦瘦身材修長的帥氣男生，眼神亮了亮，不由低聲淺笑的偷偷聊了幾句，見季重陽走近，左邊個子稍矮的護士笑著問道：“男朋友？”

季重陽點點頭：“也是志願者……”

她的話沒說完，看到沈寧眼神異常滾燙的看著自己，猛然意識到護士問的男朋友，不是男性朋友，急忙解釋：“這是我的男同學，不是男朋友。”

沈寧的眼神頓時就涼了，被小護士們興味的眼神看得更不爽，從口袋裏摸出黑色口罩戴上，悶頭順著醫院標志，先去洗手間洗手。

季重陽感覺到他的小情緒，但裝作沒看到，等他出來後，帶著他往甬道盡頭走。

沈寧見她表情一直很冷淡，更胸悶，聲音沈沈的從口罩裏傳出來：“你不用解釋那麽清楚，我知道同學關系，所以季同學帶我來這裏是做義工？”

“你知道安寧病房嗎？”季重陽決定帶沈寧近距離接觸生與死的邊緣，讓他重新審視自己的專業。

“國外有很多。”沈寧知道季重陽的用意了，他心裏有些失望，沒想到約會是來當義工的。

“這裏的安寧病房，治愈率是零，出院率也是零，”季重陽帶著他穿過後院，聲音一貫的平靜，“每一個住進這裏的病人，都有一個一眼可以望到頭的結局：直面死亡。”

沈寧聽說過，現在越來越多這種收費極高的安寧療護，強調全人、全家、全程、全隊照顧，是身、心、靈完整照顧，不只關心病人，也關心照顧家屬，不只照顧病人到臨終，也幫助家屬度過悲傷……

總之，是一種結合醫師、護理師、社工、志工、宗教師等相關人員共同照顧病人及家屬帶福利性質的病房。

“這裏的安寧病房，和你知道的不太一樣。”季重陽看出了他的想法，繼續說道，“這裏並不賺錢，甚至貼錢，都是靠大家主動來義務幫忙，很多病人的家人……早就放棄了他們。”

這裏只收治生命時長不超過半年的患者，為他們提供臨終關懷服務。

而在這裏，各色各樣的志願者匯集在一起，醫師也會不斷學習護理學、社會學、宗教學等，其他人的也可以學習醫學、腫瘤學、溝通學……大家在一起還可以互相學習，把能力發揮到極限，為病人及家屬做最大的服務。

“所以，今天你讓我來做什麽？”沈寧開始討厭醫院的死亡氣息了。

“我前段時間才來，負責一個叫妞妞的小姑娘，她患了罕見的腦瘤，和嚴重的ptsd……”季重陽今天在車裏考他的知識點，就是這個小姑娘得的疾病，“她父親離婚，一直被繼母虐待，腦瘤原因到現在沒有查明，直到一次上課時癲癇發作，被老師送到醫院，才發現已經晚期，可能只有最後三個月的時間。”

季重陽一直沒有給沈寧說今天要見的小姑娘，就是怕告訴他之後，他不來了。

因為這個可憐的孩子實在太慘了，就連季重陽這種感情缺失的人，看到她之後，都偷偷跑到洗手間哭了一場。

“現在她有一些願望想實現，我能力有限，所以，自作主張的把你帶過來。”季重陽帶沈寧過來，也不止是為了讓他看到醫生的偉大，還有，確實有求於他。

沈寧的心情很覆雜，他沒想到季重陽對自己一點也不客氣，不過這也是個彼此靠近的好機會，他不能錯過。

“什麽願望？”沈寧跟她走到後面的一棟樓，問道。

“顱內壓增高讓她視覺減退，她快要失明了，想在失明前，多看看這個世界的美好。”季重陽停下腳步，看了眼沈寧，欲言又止。

其實，小姑娘很明確的說，想看看這個世界上最好看最溫柔的小哥哥。

季重陽想了好久，她遇到最好看的人，就是沈寧了，電視上的明星還要化妝打光找角度，可他完全不用，活脫脫的漫畫裏走出來的美少年。

其實，剛進學校看到他那會，更陽光少年一點，最近不知是沈迷學習還是長大了，總覺得有種壓人的成熟氣勢，像今天車裏這樣的密閉空間，就會讓她很不舒服。

“她現在……可以讓志願者帶出醫院嗎？”沈寧問道。

“原則上來說不可以，沒有家屬簽字，沒有醫生的同意，她需要在病房裏被二十四小時監護，萬一帶出去生病體征突然出現危險變化，沒有人能負責後果。”季重陽說著，停下腳步，指了指前面的一間病房，壓低聲音，“到了。”

“那需要我做什麽？”沈寧剛走進來時，就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有護工在推著精神呆滯面色枯黃的病人從他身邊走過，那種感覺就像看著死神從身邊走過一樣。

“你只要陪她說說話就好了。”季重陽看著他的臉，補充一句，“溫柔點。”

沈寧深吸了口氣，看見季重陽從包裏拿出口罩戴好，在門口掛著的消毒噴霧前消了毒，才敲了敲房門，。

“請進。”護工剛幫小姑娘處理完大小便，擦好身，見一個百合般清雅沈靜的少女站在門口，笑著說道，“你來啦？妞妞一大早就醒了，念叨你好久了。”

“姐姐，姐姐你終於來啦？”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床上傳來，滿是欣喜。

“路上耽誤了點時間，不好意思。”季重陽對護工有些歉意的說道，“您可以去休息了，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好勒，那我收拾一下就回去了。”護士顯然是上的下半夜的夜班，現在也有些疲倦，不過當她看到季重陽身後跟進來的一個比她高一個頭的男生時，有些驚訝的多看了幾眼，“帶朋友來的呀？”

雖然帶著口罩，但更凸顯了眉眼的精致優美，護工忍不住在心裏感嘆，果然長得好看的人都在一起玩，上次妞妞吵著想見廣告裏的明星，她還以為沈寧是明星，真被季重陽帶來了呢。

瞧戴著口罩的季重陽，也是眉目如畫，這麽擋住一半臉看著，俊目修眉，挺有夫妻相的。

“嗯，學校的志願者。”這次季重陽回答的更疏遠。

沈寧磨了磨牙，狠狠在心裏又記了一筆，現在連男同學都不是了，就這麽怕人誤會嗎？

“那我先走了啊。”護工看到那個高大的少年眸色有點陰沈，不敢多看，立刻收拾好東西出去。

季重陽等護工走了之後，示意沈寧等一下，她走到病床前，看著床上躺著的小女孩，微微一笑：“真對不起，我遲到啦，讓我補償你一下好嗎？”

這間病房布置的很溫暖，不是冷冷的白色，粉色的墻壁上貼著花朵，窗簾也是公主粉，如果不是那一堆醫療儀器，這裏就像普通小姑娘的臥室。

沈寧剛進來就看到了背對著他的小女孩，很小，看身量不過五六歲，光著頭，側躺在床上，好像不能動，他還從沒這麽直接接觸過絕癥病人，內心的沖擊很大。

尤其聽到小女孩軟綿綿的奶音，再想到她的人生只有倒計時幾十天，年幼和死亡，這種鮮明的對比讓他很難接受。

“好呀。”妞妞的身體經常麻痹，有時候會維持一個姿勢很久都不能動，剛剛護工幫她換的側臥，這會沒法回頭看看門口的新志願者是誰。

“補償一個好看的哥哥。”季重陽說著，對沈寧招招手，讓他過來。

沈寧忍著那種生理不適，一步步走到她身邊。

他看到那個小姑娘的臉，心裏更難過。

腦瘤讓她的額頭變得腫大，但依舊能看出這是個很乖很懂事的小姑娘。

妞妞的視力雖然在減退，但還能看清前面的帥氣大哥哥，她的眼睛發亮，高興的吃力的想爬起來：“我叫張春春，小名妞妞，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季重陽等著沈寧開口，見他半天不說話，站的也挺遠，起身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床前，替他回答：“沈寧哥哥，他特意來看你的。”

妞妞看得更清楚了，這個大哥哥雖然戴著口罩，可露出的眉眼跟電視裏的明星一樣，她開心的翹起嘴角：“太好了，哥哥會扮演王子嗎？”

沈寧終於知道為什麽季重陽在車上惡補《安徒生童話》，原來是要給妞妞說故事。

他看到季重陽抱起妞妞放在輪椅上時，眼神溫柔似水，一點也不像那個解剖課上冷血聞名的“殺手”，他心裏一動，也跟上去，幫忙推著輪椅，繞著醫院後和西山公園接口的湖邊慢慢走著。

“能讓哥哥抱著我走嗎？”妞妞不喜歡坐輪椅，她見這個哥哥雖然說話不多，但好像很聽重陽姐姐的話，便對季重陽撒嬌著問道。

沈寧立刻就想拒絕，他不會抱孩子，而且還是個重癥患者，他還是沒做好面對一個即將被死神帶走的人的準備。

季重陽看到沈寧眼裏的拒絕，在他開口之前，對妞妞說道：“你生病了，沈寧哥哥可能會弄疼你，等你好點了，下次再來抱你。”

她不想太為難沈寧，今天帶他過來的兩個目的達到就行，並沒有真的把他當成志願者。

“可是我好不了了，以後身體只會越來越差。”妞妞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睛，說道，“我知道的，我很快就要去另一個世界了，就再也看不到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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