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寧聽到這句話，心裏一酸，主動走到前面：“我要是弄疼你了，就告訴我。”

妞妞開心的對他張開手：“好久都沒人抱我了，哥哥你真好。”

妞妞很輕很輕，感覺只有二十多斤，腿上一點肉也沒有，都是嶙峋的骨頭，沈寧抱起來很輕松，就是覺得有點怪異，好像在抱著一個死神。

“妞妞你多大了？”沈寧主動和她聊天。

“我九歲啦，過完年就十歲了。”妞妞頓了頓，有點遺憾的說道，“不知道能不能過完年……”

“能的。”沈寧小心的抱著她，輕聲說道。

難怪她看上去那麽懂事，說話像個小大人，原來，並不是五六歲的孩子，已經九歲了，只是因為腦瘤抑制了身體發育。

季重陽看著他倆的背影，一陣感傷。

她不是第一次做義工，接觸各種各樣的病人，但只有妞妞最讓她難受。

快十歲的孩子，身高早早就停止了生長，稍微上點心的父母早就該帶她去醫院檢查了，也能早點發現這個病，可見她根本沒有得到任何關愛。

這是沈寧人生中最沈重的一天，他學醫時，沒有想過未來會面對什麽樣的病人。

在朋友們討論以後分科學哪個專業時，他根本不關心，只想著季重陽選擇哪一科，他就跟過去。

他現在想，如果真的成為醫生，每天要面對這樣的生命，卻無法拯救，那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會成為永遠的陰影。

他突然覺得，應該重新審視自己的未來了。

如果沒有季重陽那雙穩穩的手，聰慧的頭腦，和那顆冷靜強大的心……

沈寧即使拼命追上她的腳步，可依舊沒有她對專業狂熱專一的熱愛。

他熱愛的，只是認真對待每一件事的季重陽。

“哥哥，今天可以吃這個嗎？”

中午準備餵她吃飯時，妞妞不想吃護士送來的飯菜，指了指電視上正在放的漢堡廣告，眼裏全是渴望：“我還沒有吃過。”

“好。”沈寧似乎有心事，沒有平時的陽光活躍。

沈寧沒法拒絕妞妞的微小請求，他不知道這個孩子以前受過怎樣的虐待，只覺得心裏沈甸甸的。

沈甸甸的還有自己那不甚明晰的未來。

“我去買吧。”季重陽覺得今天已經算很麻煩沈寧了，見他臉色沈悶，主動說道。

“我去吧，你歇一會。”沈寧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出去透透氣。

他記得少兒以顱後窩及中線腫瘤比較多，主要為髓母細胞瘤，顱咽管瘤及室管膜瘤，出去時，沈寧順便去主治醫師那裏，報了自己的姓名，看了她的病例，發現她確實是罕見的特殊腦內腫瘤。

沈寧想了想，在主治醫生的辦公室，給自己家的家庭醫生打了電話。

妞妞今天特別開心，雖然會經常顱內壓增高，間歇性頭痛頭暈，可是有這麽好看的小哥哥給她買從來沒吃過的東西，還有美麗的小姐姐給她說故事，哄她睡午覺，人生從沒這麽幸福過。

下午兩點多妞妞才睡，一會護士會來做常規檢查，季重陽的六個小時陪伴護理時間也到了，和下一個護工交接後，她和沈寧沈默的走出醫院。

沈寧心情明顯不像早上以為約會那樣輕松，冬天的天色暗的很快，加上本來就陰沈沈的天氣，三點多從醫院走出來時，黑暗的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下雪了啊。”沈寧伸出手，看到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被肌膚的熱度融化，這種原本應該很浪漫的天氣，因為今天的經歷，變成了黑暗的“喪”。

“天氣預報說，元旦會下三天大雪。”季重陽緊了緊圍巾，她喜歡下雪，寒冷會讓人的知覺變得敏銳清晰。

“我看了妞妞的病例。”沈寧走的很慢，說道，“她有明顯的四疊體受壓迫癥狀。”

“嗯。”季重陽點點頭，“視障礙，持物不穩，肢體不全麻痹，兩側錐體束征，還有，全身發育停頓，是松果體區腫瘤臨床癥狀。”

“但是她還有大腦半球腫瘤的臨床癥狀。”沈寧沈沈說道，“頭部受過重創，我看到還有肺癌，但並不是肺癌轉移成腦癌，也不是原發性腦癌，情況非常覆雜。”

“嗯，她是因為癲癇發作才被老師送到醫院，之前只是學習不好，記憶力不好，脾氣有時會控制不住，在老師和學生眼裏是個怪小孩——大家覺得這是ptsd，被虐待後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季重陽和他說到專業上的事，話多起來，不知不覺也和他走的近了，“現在她希望媽媽來看她，可是她生母不肯出面，父親和繼母更不願來醫院，我們也找人去勸過，人家幹脆躲起來了。”

季重陽輕輕嘆了口氣，看著雪花漸漸變大，只覺得人性太經不起考驗，現實也太殘忍。

“先上車吧。”沈寧的車停在路邊劃出來的停車位裏，他還沒開車門，一個毛茸茸灰兮兮的東西，從車後面鉆出來，大尾巴直接掃到季重陽的腿上。

天色昏暗，季重陽又想著心事，突然看到冒出的狗，尖叫一聲，一把抱住旁邊的沈寧，鴕鳥一樣藏他懷裏。

沈寧也被嚇一跳。

是被季重陽的舉動弄得心臟猛然收縮，血流加速流過心房，隨後他下意識的抱緊她，只覺得滿懷的馨香柔軟，渾身的血液都在上下湧動。

季重陽聞到他身上清新的氣味，亂了幾秒後，偷偷睜開眼睛一看，見一只大狗興奮的圍著他倆在打轉，尾巴不時掃到她的腿上。

這就是上午被沈寧餵了貓糧的狗狗，一直趴在他車後等著他，現在就像看到新主人回來了一樣，尾巴快搖斷了。

季重陽終於回過神，猛然推開一言不發回抱著自己的沈寧，臉上發熱，有些窘迫的說道：“你心律不齊……”

“那是因為你突然抱著我。”沈寧聽到“心律不齊”四個字，哭笑不得，盡量克制著語氣，掩飾性的蹲下身，摸了摸那條狗狗的下巴，很快轉移話題，“你坐副駕駛吧，我把它放後排，帶去醫院。”

季重陽已經在後退拉開和流浪狗的距離，聽沈寧這麽說，立刻拒絕：“我本來就準備自己坐地鐵回去，那個……我先走了……”

“你不想再聊聊妞妞的病情嗎？”沈寧擡頭看著她，沒有用雪下大了之類的借口來挽留她，而是認真的說道，“我把她的病歷發給了全世界最好的腦科醫生。”

季重陽微微一楞，她今天一直在觀察沈寧對妞妞的態度，覺得沈寧根本沒有做好當醫生的準備，他對妞妞更多的是出於憐憫才稍微親近一點，但無論是抱著她的姿勢還是餵她吃飯，都像是在完成任務，不肯有更多主動的互動。

沒想到，他竟然會在背後，給妞妞做最重要、最現實的事。

季重陽頓時覺得，自己的能力在他面前很微薄，她一向敬佩比自己強大的人，此刻，看沈寧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敬意。

後排趴著那只以為找到新主人的狗狗，褐色的眼睛充滿了希翼，很溫順的趴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季重陽內心掙紮的上了副駕駛——主要因為背後有只狗，感覺就像後面趴著一只老虎，讓她很沒安全感。

加上沈寧新手開車，季重陽其實寧願冒著風雪走到地鐵站。

沈寧用濕巾和車上放著的消毒液擦幹凈手，見季重陽緊張僵硬的坐上來，他唇角閃過一絲愉快的笑容，突然俯身過去。

季重陽正想著要是後面的狗撲過來咬人怎麽辦，那豈不是要出車禍？

她還沒說出顧慮，看見沈寧湊過來，還以為他想非禮自己，當即伸手拉住車門，想跳下去。

誰知，少年的氣息只是拂過鼻尖，他胳膊長，輕松將她安全帶拉過來，扣好。

“怎麽了？”沈寧裝作看不懂她因為自己靠近繃緊的表情，故意問道。

季重陽有點尷尬，雖然沈寧剛才的動作有點親密，但也很紳士，是她杯弓蛇影，想的太多。

“咳……你對小狗，和對人的態度不一樣。”季重陽沈默幾秒，轉移話題，本來剛才就想問他，現在正好借機說出來，“你對滿身病菌可能誘發狂犬病的小狗很親熱，對病人的態度有些隔離……我沒有其他意思，你能關心妞妞的病情，幫她找專家，這是大恩，我只是突然想到，你是不是更適合做獸醫？”

聽到最後兩個字，沈寧差點按到喇叭。

獸醫？獸醫！

他不想做獸醫，看她這嚴肅的腦回溝，倒是挺想做禽獸的事。

沈寧又想到她剛才嚇得抱著自己的感覺，他清了清喉嚨，打開刮雨器，將已經開始積雪的車窗玻璃擦幹凈，才斟酌著開口：“我其實有點潔癖，沒有嚴重到影響生活的程度，但不想和一身病菌的絕癥患者親密相對，動物雖然臟兮兮的，可是你對動物好，動物是知道的，而有的人，卻只會得寸進尺。”

沈寧其實和季重陽的內在性格其實完全相反，外表似乎和大家都聊得來，但內心極度冷淡。

看上去被萬人寵愛，但他真正喜歡的人就那麽幾個，除了家人，除了季重陽，他對別人很冷漠，他們的生死，他都不關心，甚至對那些逢迎的骯臟內心充滿了鄙夷。

大多接近他和他家人的人，都抱著各種目的，不像動物那麽單純。

而季重陽看上去冷漠，可內心卻對人類充滿了溫柔，對生命充滿了熱愛。

每次看到季重陽，他都會想到那句話：一個人不想攀高就不怕下跌，也不用傾軋排擠，可以保其天真，成其自然，潛心一志完成自己能做的事。

季重陽就是這樣單純而純粹的人，她的靈魂發著光，只往一個方向飛，從不會因為周圍的風景，而迷失自己的路，讓人羨慕。

所以，他在下午一直想著自己潛心一致能做的事。

除了愛她，還能怎麽發著光，照亮她的黑暗。

“你看它多忠誠啊，因為一頓飯，就會趴在這裏一直等你。”沈寧深吸了口氣，穩住心思，轉過頭，看著後座上生怕被新主人遺棄，特別乖巧趴在那裏的狗狗，誇了它一句，“乖狗狗。”

有句話說，和人相處越久就越喜歡狗，沈寧還沒有到這個程度，但從某些角度來說，和動物相處，確實比和人相處輕松愉快。

“……你剛才說，妞妞的情況都發給了專家，他們什麽時候會回覆呢？”季重陽決定不和他糾結狗的事，她努力坐直身體，很緊張背後的小狗，怕它突然撲過來咬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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