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樓, 單單四處張望，卻沒有再看到那個綠色的身影。

怎麽會……一眨眼就不見了……

這時剛好有一波喝醉酒的客人要出門，勾肩搭背酒氣熏天的，他被這群醉漢活生生擠了出去，一股酒氣噴在他臉上, 單單連忙用手扇了扇, 驅趕掉不喜歡的氣味。

這個時候，一個身影拐去了樂坊背面, 單單躊躇一會兒, 就跟了過去, 這裏黑漆漆的, 一陣夜風吹來, 有些涼, 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環顧四周，都是樹木的陰影，沒有人。

單單垂下腦袋, 是看錯了吧……

那家夥就是這樣，總是不負責任地出現，然後又甩一甩衣袖走遠。

好歹、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啊……

“這位可愛的兔耳少年, 你是在找我嗎？”

突然，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單單猛轉頭, 看見來人時，整個人都精神了：“禦桓！”

禦桓站在離他十步之遠的地方，雙手背在身後, 笑眼盈盈，此時舞樂坊樓外的走馬燈正巧轉了過來，他站的地方剛好可以照到，一瞬間，絢麗的暖色燈光都打在禦桓側身上，他的臉龐在光影交錯見虛幻得像一幅畫。

單單握緊了拳頭——真是……真是……

“小朋友不許來這種地方哦。”禦桓一邊調侃一邊走近，“你的監護人呢？”

在他靠近單單只有半米距離的時候，忽然就被單單揪著衣領猛地推倒了墻上。

他毫無防備地被撞疼了脊背，悶哼了一聲。

單單仰著頭沖他吼道：“真是夠了，一次次突然出現和消失，什麽也不和我講明白！每次都是你自己的決定，好歹也在讓我決定一下吧？不管是分離還是再會，至少我也有決定權吧，我你有把我當回事過嗎？還是只把握當成你養過的一只寵物而已？你明明知道我再一次見到你會有多震驚，我有很多話想問你，為什麽沒死，為什麽不來找我，這麽多年你都在哪裏？以及為什麽宋霖身上會有你血液的味道……哪怕回答我一個也好啊……你是不是覺得就讓這些問題困擾我直到死去也沒有關系？整個世界你只在乎你自己對嗎？！”

禦桓被他這一串連環炮似的發問怔住了，過了好久才說：“誒？原來你對我意見這麽大啊？”

單單看他輕描淡寫的模樣，剛才就像所有拳頭都打在了棉花上，毫無用處。

他放開禦桓。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在乎。

“我知道我和雲蜃沈鉤他們比，你最不喜歡我，每次有危險你都不讓我上場，我每回都只能在你們身後看著你們，甚至覺得我不像你們中的一份子。我嫉妒雲蜃和沈鉤，他們可以和你並肩作戰。畢岸說我死心眼，說我傻，我不願意承認，一心一意等待一個人怎麽會傻呢？你死的那天，我在龍脊山山頂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發麻，那個時候我覺得我什麽都不在乎了，我不在乎你總是讓雲蜃和沈鉤陪你戰鬥，把我一個人丟在身後，只要你還活著，怎麽樣都好。你教會我什麽叫做家人，但是你沒教會我遺忘，真是殘忍。那日一別後，我就在想，你知道我在找你，在等你，但你覺得無關緊要，所以你一直沒來找我。我果然是你最不喜歡的一只靈獸。”

一股腦說完，正自暴自棄的時候，禦桓忽然說了句：“傻瓜。”

“……”單單迷蒙的擡起頭：“啊？”

禦桓說：“舍不得你受傷，才把你藏在身後的。”他低聲說道，“我……最喜歡你了。”

“……誒？”單單頓住了，“什麽？”

“一直以來都因為自己的私心而不肯讓你上場戰鬥，不希望你遇到一點危險。”禦桓靜靜地說道，“讓你誤會了抱歉啊。”

單單真的很震撼，他沒想到禦桓的內心是這樣想的，良久，嘟囔了一句：“可是說到底，能和主人一起並肩作戰才有成就感吧，一個人躲在你們身後算什麽啊？”

“既然這樣，那給你機會，我們以後一起並肩作戰怎麽樣？”

“……誒？以後？什麽以後？”單單瞪大眼睛，“你這話什麽意思？”

“上次見過面之後我回去想了很多，我原本以為我可以很好地過完剩下的人生，可是我最近發現，我似乎……沒有你不行呢。跟我走吧，隨便哪裏都好，就我們兩個人，沒有別人打擾。”

聽完這句話，單單覺得耳邊舞樂坊紙醉金迷的音樂都好像突然間消失了，只剩下心臟猛烈而純粹的跳動聲。

此刻，包廂裏，菲正在給宋霖剝葡萄，宋霖抓住她的手腕說：“你們是怎麽來到嶺城的？”

菲被他突然的舉動一驚，過了一會兒說：“坐船過來的。”

“那可得耗上大半年，你們就這樣在船上呆著，沒餓死？”

“……我們帶足了儲備糧食……”

“是麽。為何要來我們嶺城。”

“實不相瞞，我們的家鄉，快要不行了，常年的饑荒，疾病，幹旱，死了很多人，我們姐妹幾個是逃難過來的。”

“那還……真是可憐。”宋霖的眼睛裏毫無溫度，目光移到她的手腕上，“姑娘的體溫真低。”

“可能今天比較冷吧。”

菲站了起來說：“不好意思公子，我還有一場表演，沒辦法再陪您了。”

宋霖放開了她：“好。”

菲轉身出了包廂。

畢岸靠過來說：“這外來的姑娘真是溫柔。”

“她應該不是人。”宋霖平靜地說道，“體溫冷得如同屍體。”

“啊？！”畢岸吃了一驚，頓時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要不我們走吧。”

“你不等單單？”

“對啊，單單上廁所怎麽這麽久……可能便秘了吧，咱再等等。”畢岸想趁機八卦一下，“你和單單現在進展到哪一步了？”

“……？”

“別介，你上次揍沈央那氣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多護犢子，正常的契約關系會氣成那樣嗎？我都懷疑沈央不是綁架了你的靈獸，是綁架了你老婆了！餵餵，我們單單很不錯的，你好好珍惜。”

宋霖用餘光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獨自飲酒。

“這次禦靈祭你要是當上了靈尊，那單單可就成了史上第一個兩任飼主都是靈尊的靈獸了，這說出去，多酷，給我我能嘚瑟好幾個月。”

宋霖打斷他：“奉楚斂沒和你說過，你很吵嗎？”

“說過啊。”畢岸回答得理所當然。“他總說。”

“……”宋霖無言以對。

其實他喝了挺多酒，現在有些微醺，趁著酒意，他問畢岸：“如果這個時候禦桓出現，單單是不是就頭也不回地跟著走了？”

“這個……您要我說實話嗎？”畢岸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

宋霖看他那樣，便說：“罷了，你別說了，我已經知道答案。”

“二少，加入單單決定跟禦桓走，您會同意嗎？”

宋霖想了很久，答非所問地說：“他是自由的。”

不知為何，這句話聽上去有些心酸。

畢岸忙說：“宋二少您別擔心，禦桓已經死了，您沒有任何情敵。”

“若是他還活著呢？”

“怎麽可能！禦桓都死了快百年啦！”

“單單說他還活著。”宋霖淡淡地道，“他來找過單單。”

畢岸這回真楞住了，他的表情漸漸不對勁：“這是單單親口告訴你的？”

“嗯。”

“這不可能。”畢岸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師父說過，通過轉生咒得以重生的禦靈師是沒有前世記憶的，所以就算禦桓當真還活著，也不可能記得單單，更別提還特意來找他了！那個禦桓，一定是假的！”

宋霖那酒杯的手一頓，皺眉：“你說什麽？”

這個時候，在舞樂坊的背面，禦桓望著單單問：“怎麽樣？跟我走嗎？”

單單的臉隱匿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你在猶豫什麽？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事？”

“我……”單單後退了一步，很明確地說：“禦桓，我很開心你還活著，但我，不能跟你走。”

禦桓臉部表情一僵：“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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