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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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張可會第一次來學校便是和文峰遠一塊來的,正是情竇初開的年齡,內向沈默的女孩愛上陽光蓬勃的學長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只是不知是怎樣的狂熱,讓這個看上去膽怯羞澀的女孩生出玩弄陰謀的本領和搬弄是非的勇氣。

“小蕾,我一想到當初這樣莫名其妙的分手,想到自己白白地恨了你這些年,我現在真的沒法面對她!那天我質問她,她一句話都沒有否認,你知道她最後跟我說什麽嗎?她只說,說她是不會離開我的。”

雖然久沒見過張可會,雖然當初深入的接觸少之又少,可是能想象得出這個沈默的女子說這話時的斬釘截鐵,她為這一切付出得太多,怎麽可能輕易放手?

文峰遠的臉透著酒醉後不正常的紅,他在敘述這一切時分明沒有看我的眼睛,就好像是在自語,他連“張可會”這個名字都不想提及,只用“她”來替代,可是又分明感覺得到那種情感並不只是單純的憎恨或是憤怒。

“畢業前我回過一趟老家,那時我媽病了,病得很嚴重,我爸年紀也大了,家裏就我一個孩子,雖然我曾有過和你一起留下來的約定,可是當時的情形,我怎麽也狠不下心來扔下爸媽,說我想去那樣遙遠的城市自己生活。”

“我爸給我聯系了一中,是我們那兒最好的一所中學,校長是我爸的同學,面試也非常滿意,當下就簽了協議。回來以後我去女生寢室找你,不知道怎麽跟你說這事,沒等到你卻遇到了張可會,我先跟她說了這事,她說她替我告訴你這事,我想通過她告訴你等你自己想想也好,就同意了。”

當年張可會是班上的超級獨行俠,王純固然高冷,好歹還跟我形影不離,張可會是真正地獨來獨往,連出入寢室也悄無聲息,如果不是我們主動開口,她可以完全不跟我們說一句話。她不同於王純的表面冷漠,她是那種毫無存在感的女孩,時間一長我們也習慣了她的若有若無。

因為交流太少,我甚至在文峰遠面前沒有什麽關於張可會的話題可說,可她卻能讓文峰遠相信她能將那些比較私密的話帶給我。不過想來,文峰遠理所當然地認為生活在一個寢室裏的兩個人之間,帶個話並不是什麽難事,卻不曾想,那完全就是張可會趁著我們不在學校,唱了一出自編自演的獨角戲。

那段時間王純肺炎很嚴重,高燒好幾天,我就跟班主任請了假,衣不解帶地在醫院照顧她,就給了張可會謀劃這一切的大好時機。

“我那時還恨你連最後一面也不和我見,連親口說一聲再見也不願,最後還做得那樣絕情,看到你寫出那麽一句話給我,我就毫不留戀地回了家,那個時候爸媽也確實需要我的照顧。”

“回去大半年,媽媽的病情好轉了,可我卻越來越感覺到教師不是我理想的職業,三尺講臺雖然神聖,卻不是我呆的地方。我說服爸媽辭了職,他們看我確實無心遷留在學校,同意了我的想法,所以我又再次回到這裏。”

“剛回來那會兒,我在一家小廣告公司打工,除了老板,員工加上我也只有三個人,另外兩個在公司最困難的時候走了,我看老板平時待我不薄,不忍心離開,陪著老板撐到最後。實在幹不下去,我們老板準備關門,他把我推薦給他的好朋友——藍宇廣告的蔣總,他從來沒開口求過蔣總,卻為了我重重地托付了朋友一回。所以,後來蔣總也一直對我不錯。”

如果不是在困境裏的堅守,換不來後來的機遇,上天總是公平的。文峰遠確實是那種重情重義的人,回想在學校裏他可以為了被欺負的老鄉,沖到寢室裏和別人打架;可以帶頭捐了自己一個月的生活費給班上的特困生,然後天天跟著我混飯吃;還可以為了接一個外地來的同學,深更半夜在火車站一等就是一宿……

我忍不住望向他的臉,當年他對同學和朋友是出了名的仗義,我沒法忘記他或忿忿不平或動惻隱之心時的細微表情,好像自己身負著多大的責任和使命似的。只是現在,他已經不再是當時那個隨時會激動和沖動的大男孩,眼睛裏的熱情化作了今日的些許空洞,淡淡的哀怨似乎不易察覺,可是憑著幾年前的那些默契,我又分明感覺得到。

“最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幾乎都要收拾行李回老家了,結果是張可會來替我墊上房租,又給了我點錢,是那些錢,留住了我。張可會把她那個學期所剩的生活費全給了我,連那天回學校的路費都沒給自己留,走了四五個小時才回到學校。後來她跟家裏人說生活費弄丟了,雖然是個經不起推敲的借口,家裏也沒有辦法,重新給她寄了錢。”

不論這是個多麽不堪的人,我也不能否認她對愛情的付出與癡心。我凝神聽文峰遠敘述,故事似乎剛剛開始。

“那個時候她經常來看我,我生活很窘迫,說實話,那時候張可會給我的幫助不僅僅是經濟上的,她經常來看我,幫了我很多……”

文峰遠自顧自地說著,沒有註意到我,這個時候的我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決堤,誰不曾艱辛過,他還有人來看,她也還有人可看,可是我那些黑夜裏的無助和絕望又有誰來問津。我不忍心打斷文峰遠,我的傷心往事除了讓彼此的悲傷翻倍外,也只是於事無補。

“也許你不相信,我雖然知道她的意思,卻從來沒有對她有過任何的表示,只是保持著普通朋友的關系。直到你們畢業,她在一家保險公司找了份工作。”

“她在那家公司附近租了房子,那兒的治安不太好,有天夜裏小偷進屋偷東西,她醒了縮在被子裏不敢動,小偷就在她身邊肆無忌憚地翻東西,等到我接了電話趕過去,她還一直在發抖,嚇得話都說不清了。就是那天,我收拾了她的東西,帶著她回到我的住處,為了互相照顧,我們住到了一起……”

原來,同居的背後還有這樣一個曲折的故事,看來,他們的經歷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她對我的好是你所想不到的,她可以為我隨口一句話,淩晨三點起來包餃子;我生病住院,她們領導不準她請假,她拎著包連辭職信都不寫就離開了保險公司,然後在我的病床前守了兩個星期;這些年我不論多晚回家,她都一定會等著我進家,給我遞上拖鞋……”

“可是這些好,在我跟她鬧翻的時候,全都成了她的籌碼,成了我的負擔。我一想起她當年這樣處心積慮,這樣害得我們分手,恨不得馬上將她趕出門去,可是……她沒有去處,沒有工作……我又能怎麽樣呢?”

他的頭低下去,手捂住了臉,指縫間傳來了沈悶的呼吸,這時候我只能看見他的頭頂,發間已經有了十來根白發。就像不受意識控制似的,我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撫上他的頭發,那顆無助的頭顱在我的手心裏因無聲的嗚咽而微微顫抖。

感受到我的手的文峰遠擡起頭來看向我,這一刻,兩個曾經真心相愛過的人,淚眼相對,卻是無言。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心頭那揮不去的煩愁,讓文峰遠緊皺了一下眉頭,他吸了口氣,咽了下口水,用手指重重地揉了揉太陽穴,我看他這頭痛的表情:“我去給你倒杯熱水吧。”

水壺恰好空了,我趕緊到廚房燒水,燒好水跑出來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水馬上就好了……”可是我話沒說完就楞住了,文峰遠已經倒在我的小床上睡著了,細微的鼾聲響起,眉頭在這時終於松開了,手裏還攥著我的那本筆記本。

他的眼圈泛著淺淺的青,想來是勞累,又亦或是憂思所至。我試著輕輕喚了聲“文峰遠”,還動手搖了搖他的身體,可是完全止不住那鼾聲一聲又一聲地響起。他頭向裏一歪,身子也隨著側了過去,似乎睡得更加安穩了。

我幫他脫了鞋,把他的腳擡上床去,從他手裏輕輕抽回那粉紅的筆記本,又給他蓋好被子。這時候我看見隔著他西裝口袋有白光亮起,應該是他的手機調成了靜間模式,我毫不費力地從口袋裏取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可會”。時間是淩晨,張可會必然是擔心著未歸的文峰遠,黑色的手機雖然沒有發出聲音,可是那道螢白的光芒卻讓我一陣陣發冷。

不一會兒,呼叫結束,屏幕上顯示“可會未接來電8”的字樣,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不再看它,看來這個夜晚註定是有人安然入睡、有人徹夜不眠了。

我不知道文峰遠這些日子是怎麽面對張可會的,今後他又該做出怎麽樣的選擇。從小到大,我在考試中最怕面對的就是選擇題,填空、問答或是論述題,不會做大不了空著不做,扣分就是了,可是選擇題卻不一樣,正確答案分明就擺在眼前,輕輕一筆,也許就皆大歡喜,也許就差之毫厘,那種舉棋不定的焦灼才是最讓人難受。

清早我起來,在桌上趴了一夜的脖子僵得一動就疼,頭也暈暈乎乎的,直到我收拾好了要出門上班,文峰遠竟然還保持著昨晚的姿勢一動不動。

到了要出門的時間,我想了想,抽出張白紙,提筆給他留下了這樣的文字放在他的枕邊: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莫再糾結,徒增傷悲。昔日筆記,我已取回。勸君珍重,他日再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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