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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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作業本不知什麽時候才是個盡頭,偏偏還有人陰陽怪氣地來添亂:“唉喲,我們都要退休的人了,還改這麽多本子,眼睛都看花了。小蕾,這沓本子你幫我刷一下嘍!你們年輕人,動作麻利,耽擱不了多少時間。”

這個快退休的付老師經常倚老賣老,我正在想對策,坐我身後的黃雨欣開口了:“喲,小蕾,汪校長讓你準備的公開課就是下個月了吧?那可是全市的比賽呢,好像你那教案都改了十幾遍吧,聽說還要改?還有課件,你弄好了沒有啊?”

我按捺住對朋友的感激,按捺住對老付的反感,趕緊接話:“就是,改來改去,我現在腦子一團漿糊,課件也完全沒有成型,昨天兩點才睡呢!”我將黃雨欣的誇張繼續發揚。

“哦,我們班教室的黑板報還差點內容,你和我一塊去弄弄吧。”黃雨欣的意圖,我瞬間明白,我們起身往外,不一會就來到常一塊傾倒苦水的後操場角落裏。

黃雨欣皮膚白皙,個子高挑,從來到學校的那天起就一直被大家視作“優質資源”,不少人搶著要給她做媒,只有在失敗後退而求其次地想起我。我倒也不在意,有時候迫不得已地跟在她後面和同一個人相親,這在我們之間也不是什麽秘密,甚至還可以毫不掩飾地交流一下,常常還會有很多共鳴呢。我倆之後學校還沒進過新人,我們就成了學校最年輕的面孔,也常被老付之流的“老教師”使喚。

“這個付老妖,你看她一早來就對著那照妖鏡塗塗抹抹,一個本子也不改,還想甩給你!”黃雨欣比我還氣的樣子。

“謝謝你救我,我真不知怎麽拒絕她!臉皮實在有夠厚,這個禮拜已經喊過我四五回了!”

“哼,那是你好欺負,要是我,就直接跟她說——不!”

有時候我真羨慕黃雨欣的潑辣勁,可又覺得拉不下面子,老好人的結果就是為那些不相關的人付出自己寶貴的時間和精力。

“莫小蕾,我有事跟你說,”我聽她這麽直呼我全名,知道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了,趕緊湊過身去,“我想在學校附近租房。”

“啊?你不是住你姑媽那兒嗎?再說學校這附近租房太貴了吧?”我們所在的湖溪小學可是處於市中心的黃金地段啊,那點微薄的收入對我們而言也就是剛好能夠糊口,租這附近的房子估計得耗去大半的收入。

“唉,住在別人家裏總不是長久之計。”

我總羨慕黃雨欣有免費的住宿,又不像我那樣住在郊區,每天往返都得花兩小時,可是看來她的情況並不像我想的那樣美好。

“我跟你說,當年我能來這所學校,是因為我姑父在區教育局工作,我在他們家裏總像欠著什麽似的,稍稍閑著點都覺得對不起人家,姑媽掃個地、洗個碗什麽的,我哪好意思巴巴地坐著看呢!他們家裏又常來些客人,幫著接待、打掃,有時候真比上班還累。”黃雨欣越講語氣越發懨懨的。

“哦,那是挺累的。”想想我每天雖然長途奔波,可回去至少可以隨心所欲,想坐就坐,想躺就躺。

“我都跟你說到這了,那你當初是怎麽進到我們學校的,這個鬼學校,雖然累得要死,可是不知多少人排著隊想往這來呢,你打通的是誰的關系?”打探別人的秘密時,她又精神了。

“我?我比你慘多了,舉目無親,好不可憐的。”心裏話。

“那我可不信!”黃雨欣拋來質疑的眼神。

要我怎麽說呢,這中間的過程還真是曲折,畢業前的一個學期我到湖溪小學實習,其實是頂替我們班另一個女生來的,她聯系好湖溪小學後又找到了更好的去處,便把實習名額讓給了我。

實習生其實只是聽聽課、幫著改改作業,扮演著可有可無的角色,可是那個學期學校休產假的老師太多,實在缺少人手,只有把我推到了代班主任的位子上,原本想盡快請老師來換我的,可是我把這個班打理得不錯,又在那時學校組織的一些文體活動得了好幾個獎,就引起了學校汪校長的註意。

我總相信世間還是好人多,汪校長就是我遇到的好人和貴人。本來我已經對留在這個城市不抱什麽希望了,做好了回小縣城的準備,可是汪校長卻為留住我做了很多工作。

面對我的困惑,慈眉善目的老汪校長這樣跟我說:“小莫,你是個當老師的好料子。你放心,只要你願意,湖溪小學歡迎你。”

在那些選拔教師的筆試和面試中,我的成績優秀,但我知道關鍵的推手是那個真心熱愛教育事業的汪校長。可是現在面對黃雨欣的問題,該怎麽回答呢?難不成要標榜一下是自己的能力太突出,吸引了校長不拘一格地挽留人才?我有點說不出口。況且,更重要的是,我那樣說,別人也未必相信。

只好編個觀眾比較能夠接受的劇情:“嗯,因為……我們家和汪校長沾著點親戚關系。”

“哦——我是說嘛!”看樣子,黃雨欣對這個說法相當滿意,以她自己的經歷,她絕對相信。而且,我還在她的眉眼中看到了那種和別人交換了秘密的滿足。

“那房租怎麽辦呢?每個月咱們那點工資付完房租還能剩多少?”我繼續前面的話題。

“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商量的正事!”搞了半天,我跟她一直就是閑扯,現在才進入正題。

“因為房租太貴,我學得這麽貴的房子不能白租,得利用起來。”有點故弄玄虛,她的眼神熱切起來,“小蕾,你們班上有沒有那種想托給老師管的孩子?”

“你別說,還真有,好幾個家長跟我打聽這事呢,他們下班時間晚,來不及接孩子,想先托給老師帶著寫寫作業。”黃雨欣還真是比我機靈,這主意我就一萬個想不出來。現在既讓家長們解決後顧之憂,又讓老師合理利用資源,雙贏啊!

“太好了,你就趕緊把這幾個孩子弄過來,我房子都看好了,下午就去付錢!再去買幾張小桌椅、小臺燈。所以……小蕾,我要向你借點錢,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差不了多少了,我給你打借條……”

“沒問題,只要別超出我存折上的數字!”被她的計劃打動,我毫不猶豫地說。

“小蕾,你太好了!等我掙了錢,我會盡快還給你的。”

身材高挑的她掄了掄頎長的胳膊,像有使不完的勁似的。不能不佩服黃雨欣這種敢想敢幹、說幹就幹的魄力,我用景仰的眼神看她。其實她只比我大幾個月,可是她總顯得比我成熟,比我有主見。

客觀地說,黃雨欣的業務能力並不比我差,她在課堂上也是個很受學生喜歡的老師,只是她對學校的各種活動並不熱衷,她總覺得現在的崗位並不能完全體現自己的價值,至少是經濟上的價值。

“行了,小蕾,你別傻頭傻腦地給學校賣命,一堂公開課獲獎能得多少獎金啊?你看學校裏願意去的有幾個呀?你有那時間還不如多帶幾個孩子。”黃雨欣又開始替我不值了,不怪她不理解我,因為我在學校裏的辛苦她是看在眼裏的。她也知道我在外面做家教的事,甚至一再鼓勵我多攬點這樣的私活。

固然是汪校長的知遇之恩,其實我發自內心喜歡這份單純的工作,每天面對的不是機器、不是報表,更不是錯綜覆雜的人際關系,而是幾十個活潑潑的孩子,那種簡單的快樂是我無法用語言描述的。

出來的時間不短了,我挽起她的手腕準備回辦公室,卻猛地被嚇了一跳:“哇,你新買的手表?”上個星期還聽她跟我抱怨手表摔壞了,那塊黑色皮表帶的舊手表現在已經變成一塊正閃著銀光的新表。

我驚奇的是這塊表恰好和王純去年買的那塊一模一樣,王純在銀行工作,收入是我們的幾倍,又有個在大型國企當領導的父親,買這樣的表不稀奇,可是黃雨欣不正鬧著經濟危機嗎?

“嗯,那個,別人送的。”她有點支吾,可是卻也沒跟我藏著掖著。

“雨欣,你知道這塊表的價錢至少是我們大半年的工資?什麽人送你這麽貴的表?”我知道自己八卦了點,可是確實是對朋友的關心所致。

“我知道。這個人……是我的男朋友。”她沒怎麽遲疑還是告訴了我答案。

“啊,”這倒是我沒想到的,“你,終於找著合適的人了?”相了多少親,我們自己也數不清了,時間久了,已經失去了信心,卻不曾想到黃雨欣還是有了結果。

“其實相親次數雖多,你也知道那都是些什麽樣的人,這個恰恰不是來相親的,是有一次陪朋友來相親的,後來我們倆就好上了。”

今天黃雨欣給我帶來的信息量可實在是夠大,我一下子都有點接受不了,不過想了想我還是問:“那他是幹什麽的?”

“盛宴酒樓,你知道嗎?他是那的老板。”黃雨欣徹底坦白,反而不再扭捏了。

我在腦子裏把各種信息搜索了一遍,瞪大了眼睛問:“是華海路那家‘盛宴’嗎?”那棟酒樓的豪華程度令我路過時都有點自慚形穢。

“嗯。”天哪,黃雨欣竟然可以回答得這麽輕描淡寫。

“雨欣,那你還跟我借錢?這是什麽道理啊?明明傍著一座青山,還看得上我這株小草?”

“莫小蕾,你什麽意思?說我傍大款是不是?他是他,我是我,我可沒跟他要過一分錢!到現在我也就收過他這一回禮物。”她沈下來臉,有點不高興了,“有錢有什麽了不起?我現在是沒錢,但我可以掙啊!再說了,就算我沒錢,也不代表我就配不上他;他有錢,也不代表就比我高貴!”

那義憤填膺的樣子讓我一下子意識到了自己的不是,似乎是觸碰到了她的底限:“雨欣,對不起,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加重了語氣:“不管你們信不信,我喜歡的是他這個人,不是他的錢!”

“雨欣,我信,我相信!”我把手搭在她肩上,“我沒有別的意思,算我說錯了行不行?”趕緊真心地道歉。

我們緊靠著雙肩往回走,每個女孩的內心深處都希望有一份純潔得不摻雜質的愛情,我身邊的這個真爽而好強的朋友更是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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