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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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五點半,隨著下課鈴的打響,榆城一中的學生陸陸續續的從學校大門走出來。校門口停放著不少輛來接學生的私家車,其中一輛黑色賓利最為惹眼。不僅是因為該車的豪奢,更重要的,是車身上那個不大卻異常精巧矚目的血薔薇標志。

即使是這群涉世未深的高中生也皆有所耳聞,血薔薇是趙氏的標志,而趙氏是榆城眾所周知的大世家。傳言趙氏家族黑白均沾,現任家主趙衍年僅二十五,為人冷酷,手段狠辣,是個不好惹的人物。

此時,面對那些從四面八方悄悄射過來的畏懼而驚異的目光,靠在賓利車前的男人一律選擇了無視。他穿著精英式的黑色西裝,唇角露出的兩顆小虎牙平添了幾分可愛,看上去像一個開朗的年輕職員。然而那雙野獸似的雙眼中流露出的精明而危險的氣息則告訴人們事實並非如此。

“林西,這裏這裏!”一直無所事事的男人突然直起了身子,臉上帶著笑意高高揮手。幾個膽大的學生偷偷朝著他揮手的方向看過去,頓時傻傻怔住。

那是一名模樣清秀的黑發少年,背著黑色書包,穿著夏季的白色制服襯衫,紐扣規規矩矩的扣到最上面一顆,怎麽看都是一個老實乖順的三好學生,這樣的人,怎麽會和趙氏扯上關系?正當他們以為自己看錯眼時,卻發現那名黑發少年加快了腳步,走到男人身邊和他打過招呼後便上了賓利車,隨即人車揚長而去。

把那些好奇窺視的目光統統擋在車窗外,林西才悄悄松了口氣,這時才發現自己一直緊抓著書包帶子的右手心已經被汗液濡濕。他有些自嘲的想,果然即使過了那麽久,他還是無法習慣那種各色目光加身的待遇啊。畢竟原本存在感稀薄而喜歡安靜的人突然變成了被眾人指點議論的對象,這是任誰都無法坦然接受的吧。

“今天的學校生活還順利嗎?”邵棋一邊開車,一邊通過內後視鏡看了正在發楞的林西一眼,笑瞇瞇的問。

“……還好。”

“對了,先生讓我轉告你,今晚他有個宴會,就不回家吃飯了,讓你不用等他。”

“知道了。”林西的聲線一如既往的平淡,心裏卻驀然輕松了許多,就好像暫時脫離了大型猛獅危險的盯視一般,有一種死裏逃生的慶幸和脫力感。

雖然他心裏明白,這只不過是暫時而已。

而那個男人的掌控,恐怕他窮盡一生,都無法再逃脫。

02.

邵棋把林西送到他的公寓就離開了。林西的雙親都在國外工作,這套近百平米的公寓是他們特地為兒子置辦的。以前都是林西一個人在這裏住,因此公寓內的布置十分簡約,米色調的客廳裏只有沙發、大羊絨毯和壁掛電視,唯一有些雜亂的就是堆放著眾多書籍的書房了。時間還早,林西不覺得餓,便先進了書房處理作業。待功課完成後他掃了一眼鐘表,才發現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拖沓著拖鞋走到廚房,林西用冰箱裏剩下的食材做了一小鍋海鮮粥,去廚房拿來了餐具準備開飯。端起飯碗剛吃了沒幾口,門廳處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林西心裏“咯噔”一聲,忙放下碗走過去,正看見男人關上門,正在側身換鞋。

“……不是說今晚不回來了嗎?”林西輕聲道,心裏不知道是個什麽滋味。

“事情談完了,覺得沒有再去飯局的必要,就提前回來了。”趙衍道,似笑非笑的看了林西一眼,“怎麽,不希望看到我?”

“……沒有。”林西垂下眼睛,上前接過男人脫下的外套掛好。

無意去分辨少年的話是真是假,趙衍邊往客廳走邊問:“吃飯了嗎?”

“正在吃。”

“正好,我也餓了,和你一起。”

“……好。”

這本是極其平凡普通的對話,卻摻雜了一種不和諧的生硬,仿佛上級下屬間在交代任務,氣氛一時有些冰涼僵滯。直到林西把海鮮粥端上桌,趙衍的臉上才浮現出一絲明顯的笑意。

“做了這麽多?”趙衍意味不明的看向有些不自然的少年,“你是不是在盼著我回來吃飯?”

林西低頭不語。

趙衍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他挽起黑色襯衫的袖口,接過林西遞過來的湯匙開始用餐。林西坐在他對面,一邊默默喝粥一邊悄悄看他幾眼。明明不是什麽好人,吃飯的姿態倒挺高貴優雅,實在是有違林西在黑幫電影裏看到的那些虎背熊腰、滿臉兇相的壯漢形象。

沒辦法,這年頭流氓都講文化,有一副出色漂亮的外貌更容易去欺世騙人。

吃過飯,林西去廚房洗碗,出來後發現趙衍剛從浴室出來,穿著一件寬松的白色浴袍,正用毛巾擦著頭發。看見林西,他朝他點點下巴,言簡意賅:“去洗澡。”

林西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卻什麽也沒說,抿著唇拿著睡衣進了浴室。他在裏面墨跡了很久,直到快被熱氣熏暈過去才迫不得已的走出來。臥室裏只有床頭櫃上的臺燈亮著,靜靜地散發著暖橙色的光暈。趙衍斜靠在床上,手裏拿著一本東西在看。白色的浴袍因為他閑適的姿勢更加松垮,露出形狀優美的鎖骨,襯著幽幽燈光顯得更加性感誘人。

看見林西出來,趙衍放下書本,懶懶的向他招招手。林西握了握拳頭,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還未擡起頭,就被一條柔軟的大毛巾蓋住了腦袋。

“不知道擦幹頭發再出來?著涼怎麽辦?”低沈的嗓音響在耳畔,林西感覺一雙大手按上了自己的腦袋,以適中的力道用毛巾揉擦著濕潤的發絲。他離趙衍極近,能從對方身上聞到一種好聞又熟悉的沐浴液的味道。那是和自己身上一樣的味道。

毛巾被撤下,趙衍拽了拽林西淩亂的發絲,毫不客氣的嘲笑他像一只小奶貓。林西也沒心情和他頂嘴,無意間卻瞥見了放在床頭櫃上的本子。他原以為趙衍剛剛是在看什麽資料,卻沒想到那是自己的數學作業本。

“你看這個幹嘛?”想起自己那不敢恭維的數學成績,林西覺得臉有些發熱。

趙衍瞥見他微紅的臉頰挑起了唇角:“說起來,你做錯了不少題目呢。要不要我教你?”

“不用。”林西想也不想的拒絕了。倒不是懷疑趙衍的能力,只是如果真的讓趙衍來教他的話,估計他會嚇得腦袋放空目光僵直,做錯的更多。

“也是,做題沒什麽意思,不如做些更有趣的事。”趙衍眸光微暗,意有所指的道,伸手一撈就把林西攬過來,輕而易舉的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感覺到少年的身體瞬間變得緊繃,他擡頭,直視著少年的眼睛,“怎麽,還是不喜歡被我碰?”

林西避開他迫人的視線,冷著臉默不作聲。他問的倒是輕巧。試問有哪個正常的男人會喜歡拋棄尊嚴,被其他男人壓在身下?

“沒關系,”趙衍也不為林西的態度所怒,語聲淡淡,卻又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氣勢,“我會讓你習慣的。”

身體在男人極富技巧的撩撥下很快有了反應,感受到了這種變化,林西有些悲哀諷刺的想,他的身體其實已經習慣了。

盡管已經有過很多次經歷,但趙衍進來的時候,林西還是痛苦的狠狠咬住了嘴唇。那裏本來就不是用來做這種事的地方,如今被男人強迫性的用巨大的熾熱填滿,他只覺得每一根神經都在痛苦的顫抖。溫熱的氣息在這時靠近,林西聽見那個熟悉的磁性聲音低低響起,溫柔的有些不可思議。

“聽話,張開嘴。”

林西下意識的松口,一雙溫軟的唇在下一刻貼了上來。舌尖輕輕□□著被他自己咬破的下唇,帶著幾分安撫與疼惜的意味。隨即那雙唇離開,落到他的額頭,再沿著臉頰一路蔓延到脖頸,溫柔的把他的冷汗一一吻去。

疼痛好像沒有之前那麽強烈了,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快感。

林西迷迷糊糊的想,趙衍在這件事上一向還是比較體諒他的。每次都會做足前戲,還會極有耐心的像體貼的情人一樣用綿密的親吻來安撫他。只是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吧,畢竟他只是趙衍一時興起用來發洩的玩具而已。又或者,這個男人對待自己的每一任床伴,都是這樣的體貼溫存?

趙衍抱著他做了三次,直到最後他的嗓子再也叫不出聲音。幾乎被榨幹所有力氣的林西只能任趙衍把他抱進浴室清理,再裹上被子躺回床上。眼皮沈重的已經睜不開,只是感覺有什麽溫軟的東西輕柔的落在自己的眉心,還有那未關的臺燈光線打在眼皮上映出的暖色幕簾。

林西很快睡了過去,只是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他夢見了自己和趙衍的初遇。

03.

那是一個周日,林西照例去離家兩條街遠的一戶人家裏給小學生當語文家教。回來的時候已經暮色四合,林西加快腳步通過走了無數次的小巷,然後看見了那個靠在陰冷石墻上的男人。

他微垂著頭,暗色的暮光透過小巷照下來已經變得灰暗冰冷,為男人冷峻的側臉添了幾分肅殺之氣。明明有一雙漂亮的棕色眼睛,卻冷冰冰的看不出任何情緒,深處好似蟄伏著妖異的焰火,一旦釋放便是一場毀天滅地的災難。男人穿著肅穆的黑色西裝,裏面是整潔的白色襯衫。

直覺告訴林西這個人很危險,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離他遠一點再遠一點然後迅速走掉。但林西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了,或許那個男人就像盛開在地獄的血色曼陀羅,危險的同時卻也帶著極致的誘惑,吸引著他一步步靠近。

“請問你需要幫助嗎?”林西和男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禮貌而小心的問。

“走開。”死寂般的沈默後等來的是冰冷無情的語言。

林西沒有生氣,也沒有立刻離開。他從書包裏摸出一個畫著鬼臉的小橘子塞到男人手裏,這原本是他用來哄那個愛哭的一年級小學生的:“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不過……希望你的心情可以快些好起來。”他輕聲說完,便腳步輕輕的離開了。

這只是林西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隔兩天便拋在腦後了。畢竟他就是那麽一個正義感多一些的高中生,類似的事不知做過多少:低年級學生被小流氓堵住要“保護費”時挺身而出,每周末幫隔壁獨居的腿腳不方便的老奶奶去超市買些新鮮蔬菜,在公園打籃球時幫素不相識的人一起找走丟的小狗狗……或許有的人會嘲笑他是在“多管閑事”,但林西卻覺得樂在其中。他是個喜靜的人,不希望得到過多的關註,卻喜歡在幫助別人後看到對方回應給他的淺淺卻真誠的笑。那會讓人心情變好。

所以林西從未想過他還會和巷子裏遇到的那個奇怪的男人有所交集。但約在一周後,他像往常一樣放學回家,卻發現公寓樓外整齊的站著一排西裝整肅的男人。再三確定自己沒有走錯路後,林西揣著一肚子納悶上樓來到自己的公寓門口,繼而發現大門是虛開著的。

仿佛預感到會有什麽發生,他的心像鼓點一樣愈奏愈快。伸手推開門,他看見屋內正中央站著一個男人,聽到聲響後緩緩回過頭來。

“林西?”他看著他,輕輕挑起唇角,用好聽的低沈聲音念出了他的名字。

那個聲音從此變成一個禁錮的魔咒,那個男人唇角勾起的銳利弧度編織成一張牢不可破的大網,而那個男人本身的存在,則變成了林西永遠也醒不來掙不脫的噩夢。

***

盡管睡的很不踏實,但精準的生物鐘還是讓林西在第二天早上七點睜開了眼睛。身側的趙衍早就不見了蹤影,林西對此也習以為常。他楞楞的盯著天花板,真心希望剛才的夢只是一場夢。他沒有在遇見趙衍後選擇靠近,沒有被趙衍強迫著和對方同居,沒有被趙衍從一個普通的十七歲高中生變成一個床上的玩具……但想這些無濟於事,他無法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這些都不是事實。

不過,等到趙衍覺得厭倦了之後,大概就會放了他吧。畢竟像趙衍那樣的男人,想要什麽樣的人沒有呢?林西始終想不明白平淡無奇的自己怎麽就入了趙衍的眼,或許是華貴艷麗的玩膩了,一時興起想換換口味,所以就找了他?

胡思亂想了一陣後也沒有個所以然,反而後知後覺的發現早課快要遲到。林西連忙起床洗漱出了臥室。餐桌上像往常一樣擺著早餐,是很有營養的煎雞蛋、吐司面包、培根和牛奶。餐盤旁還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筆鋒淩厲的四個字,無論是字體還是內容都是那人一貫霸道命令的風格——“全部吃掉”。

但時間已經不允許他坐下來慢慢享用早餐了。林西背起書包走到門口,卻赫然發現大門正中還貼著一張紙條。

“如果因為趕時間就不吃早餐,你知道後果的吧,林西。^_^”

林西頓時覺得脊背一涼,冷汗都要涔涔的流下來了。如此具有威脅意味的語句竟然還配了這麽一個微笑的表情,真是怎麽看怎麽鬼畜啊……

林西立刻返回到餐桌,把食物統統裝進塑料袋裏,準備帶去學校解決,一邊在心裏默默道趙衍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另一邊,趙氏總部,大廈頂層的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後的趙衍輕輕打了個噴嚏。站在一旁的邵棋立刻有些擔心的看向他,桌前正在稟告工作的下屬也停住了嘴。趙衍一邊用眼神示意他繼續,一邊摸了摸鼻子暗暗想,唔,一定是小家夥又在罵他了。

但趙衍卻絲毫沒有被罵人的自覺,心情反而因為被某人惦念著而愉悅了幾分。他一心二用,一邊聽著下屬的報告,一邊從桌上的果盤裏摸出個小橘子,用鋼筆在上面勾勾畫畫。站在趙衍身後的邵棋納悶的很,先生這是又在部署什麽偉大驚人的計劃?可是桌上有紙啊,為啥要寫在橘子上?難道這個橘子有什麽神秘之處?嚴肅思考一番沒什麽結果,邵棋悄悄向趙衍身邊靠了靠,歪著頭小心翼翼地去看他家先生在寫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一看之下,他囧了。

先生在畫畫……先生居然在橘子上畫畫!!

而且……這是在畫啥?粗粗的眉毛……小小的鬥雞眼……還有咧到耳根笑的傻逼的大嘴……

邵棋默默的撇過臉去。

好醜……

趙衍看著手中的“傑作”倒是很滿意。恩,林西那天給他的橘子畫的比這個還醜。他輕輕的捏捏橘子,上面的鬼臉有些滑稽的朝他笑了笑。

他想起了遇見林西的那天。那天對他來說實在算不上個好日子。因為那天,是他母親的忌日。母親是被父親在外面的女人活活氣死的,至死都沒有閉上眼睛。

他從墓園出來,正想一個人冷靜一下,卻有個學生模樣的孩子靠過來傻乎乎的問他需不需要幫助,還塞給他一個醜不拉幾的鬼臉橘子。好似在把他當三歲小孩哄。趙衍冷冷的註視著手中那個滑稽的橘子,但莫名的,心頭的火氣似乎真的稍稍消減了一些。他剝開橘子皮把果肉放進嘴裏,甜津津涼絲絲的汁水順著喉管滑入食道,有一種別樣的清涼和甘美。

他突然想起了剛才那個瞥了一眼的男孩的模樣。他有一雙與自己截然相反的不谙世事的漂亮眼睛,倒映著純潔無垢的天空色,美好而脆弱的像一觸即碎的透明玻璃。念及那幹凈的氣味和白的近乎透明的肌膚,趙衍突然很想知道,比起這個橘子,那個男孩的味道,會不會更好。

得到一個高中生對於趙衍來講只是動動手指的事。他輕而易舉的得到了林西全部的背景資料,找到了他的居所,強迫他成為了自己的人。甚至後來因為想念那個孩子的溫度、氣息、微笑、懷抱,趙衍幹脆離開趙衍家宅,直接搬去和林西同住。不同於林西的年少懵懂,二十五歲的趙衍向來能冷靜而理智的看清自己的感情。一開始他的確只是抱著感興趣的態度,但後來他對林西,卻是真真正正的上了心。

那個孩子是他的一方凈土,是他疲累之時可以放心倚靠的休憩之地。或許外人聽了這話會覺得荒唐可笑,但只有趙衍自己知道,林西之於他究竟有著怎樣的意義。縱使林西現在對他的態度仍是抗拒和懷疑,但沒關系,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趙衍想要的,即是勢在必得。

下屬已經稟告完畢,趙衍點點頭讓他退下,起身穿上外套,把車鑰匙和那個滑稽又可愛的橘子一起裝到口袋裏。

“林西今天下午是不是沒課?”

“啊,是的。”邵棋楞了一瞬後立刻回答,“今天是周六,林西只有一上午的課。”

趙衍點點頭,推門離開。

他從不相信命運,然而思及那一天發生的事,卻也忍不住想道一句天意。

那一天他失去了生命中的至親,卻又得上天垂憐,在多年後的同一天遇見了他未來時光裏最最重要的人。

林西,既然是你自己撞上來的,那應該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我要你的人,期限,是一生。

04.

林西站在校門口的樹蔭下,低頭看了看腕表。已經比往常遲了十幾分鐘,邵棋還是沒來。其實他完全可以自己回家的,但趙衍不放心他的安全,命令他說每天放學必須等人來接。林西嘆了口氣,摸出手機想看看有沒有未讀的短信,卻發現手機已經沒電關機了。

正無聊的看著透過樹葉投射在地面上的光斑發呆,冷不防的肩膀被一只手拍了一下。林西擡頭一看,是三個高大的陌生男人。

“你們是……?”林西不動聲色的問,眼裏卻露出了警惕。這三個人衣著普通,也沒有露出兇相,但林西憑借著良好的觀察力還是能覺察出他們不是一般人。

“別怕,我們沒有惡意。”為首的黑衣男人露出一副別有深意的微笑,彎下腰湊到林西耳邊輕輕道,“我們只是想問問你……想不想擺脫趙衍?”

***

離榆城高中不遠的一個略顯破舊的小餐館裏,此時裏裏外外只有四個人。兩個男人在門口守著,林西和黑衣男人則坐在餐館裏。

“有話請快說,我要趕快回去,邵棋找不到我會著急。”

林西之所以答應和對方來這裏“談談”,一方面是覺得即使自己拒絕,對方未免不會采取其他手段迫使他妥協。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對男人的話,的確有些心動。

“那我就直說了。”黑衣男人笑了笑,“我們也不想瞞你。我們是昌海的人,你應該聽說過。”

林西心下微微一驚。他的確聽邵棋君提起過,昌海是榆城一家很有名的大公司,也是趙氏的死敵。

“我們對你的經歷都有所了解,也很同情你的遭遇。被一個冷血的男人囚禁在身邊當禁臠,對還是孩子的你來說一定是件非常痛苦的事。”黑衣男人用一副很是同情的語氣道,“但只要你願意同我們合作,我們有辦法幫你擺脫趙衍。”

林西靜靜的看著他,並未表態。

黑衣男人有些訝異於林西如此沈得住氣,隨即面色如常的繼續道,“合作即是兩利。只要除掉趙衍,趙氏內部必定大亂,對我們昌海來說是一個良機。而你從此便也和趙氏再無瓜葛,過上你原來平靜的生活。”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裝著白色粉末的玻璃小瓶,輕輕放在桌子上。

“我知道,想要殺掉趙衍可以說是天方夜譚,但對於林西你來說……卻不難做到。”黑衣男人伸出一根手指,把玻璃瓶推到林西面前,“這東西無色無味,只要往水裏一放讓趙衍喝下,就萬事大吉了。怎麽樣,這個交易,不虧吧?”

他瞇眼看著對面的黑發少年,篤定對方不會拒絕。這是個成功率很高的法子,只是他沒有說出口的是,趙衍若一旦被發現是中毒而死,那麽首要的懷疑對象一定是和趙衍同吃同住的林西。到時候趙氏的人不可能饒了他,這孩子的命,恐怕也是保不住的。不過,這和他有什麽關系?一個普通的學生,一枚除去障礙的棋子,是死是活,在他眼裏根本無所謂。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個少年竟然不假思索的就搖頭拒絕了他。

“為什麽?!”黑衣男人再也保持不住鎮靜,緊緊皺著眉問。

“雖然我和趙衍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我也知道,他是一個非常優秀出眾的人。”林西看著黑衣男人,語聲淡淡卻無比認真的給出了答覆,“他那樣的男人,可以死在戰場上,但絕不能毀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裏。”

他把玻璃瓶推回去,語氣堅決。

“所以這種事,我不會做。”

林西的確想要逃離趙衍,但卻絕不會是用這種方式。

黑衣男人鐵青著臉,沒想到苦心孤詣的計劃到頭來因為這個少年的不配合而全盤失敗。隨即他的眼中閃過一抹陰狠,既然如此,那這個孩子也沒必要留著了,若放他回去走漏了風聲,趙衍一定不會饒了他們……

他突地站起身,右手狠戾的扼向林西的喉嚨。林西還未來得及躲避,只聽空氣中一聲槍響,那只索命的手竟從他眼前霍然炸開!

林西在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由於距離挨的極近,甚至有幾滴血濺到了他的臉上。但林西完全忘記了去擦,只是蒼白著一張臉楞楞的看著面前痛的慘叫的黑衣男人,和他那只已經辨不出形狀的右手。

他有些僵硬的緩緩轉過頭,看見了穿著一身黑色風衣立在門口的趙衍。男人放下握著槍的右手朝他走過來,而在他身後,倒著那兩個把門的男子,咽喉上有一道深深的割痕,正在汩汩的冒著仿佛永遠也流不完的血。

林西眼睜睜的看著趙衍走到他跟前,向他伸出左手。上面沾著血跡,應該是他用刀割裂那兩人喉管時染上的。炸裂的右手和猙獰的刀痕在眼前晃過,林西看著趙衍的眼睛,竟然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

雖然他一直都知道趙衍行事狠辣,但他面對他時,一直都是很溫和的。

溫和到他竟然忘了這個男人真實的面目。

這樣的場面對於趙衍來說是家常便飯,然而對於像紙一樣幹凈空白的林西來說卻是無比的暴力血腥,所以即使他明白趙衍是為了救他,內心裏的恐懼依然無可抑制的瘋狂蔓延。

沒錯,他懼怕著趙衍。

他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晰的認識到,他和趙衍,完完全全的不是一類人。

趙衍也知道這孩子的確是嚇著了,滿腔焚心的怒火和焦慮在接觸到那雙慌亂無措的水眸時倏的化成了憐惜。他上前輕柔的握住少年纖細的手腕,剛想開口安慰幾句,冷不防一旁的黑衣男人突然開口了。

他大口喘著氣盯著趙衍,露出一個無比怨毒而嘲諷的笑容:“趙衍,你這個男人當的也真夠失敗的……你的人卻心心念念的想要逃開你,你說傳出去可笑不可笑?”

趙衍微微蹙眉,居高臨下的冷冷望向他。

“真是冤枉……難道你以為是我們把你的小情人硬綁來的?是他自己乖乖跟著我們來的!就因為我告訴他說有可以離開你的方法!”黑衣男人大笑著道。

趙衍一僵,回頭望向林西。

“他說的當真?”

林西蒼白著臉沈默。他無可反駁。

趙衍閉了閉眼。

他到達學校時沒有看見林西,打他手機關機,以為他是自己回家了,可打公寓的座機依舊無人接聽。意識到情況不對,他立即命令附近的屬下打探林西的下落,有了消息後心急火燎的趕過來,在千鈞一發時救了他。

他原以為林西是被人脅迫,但現在看來,這孩子有一部分是自願的?

而且是為了離開他?

趙衍睜開眼,雙瞳冰冷的有些駭人。他一言不發,扯著林西就往外走,隨後進來的趙氏下屬則把黑衣男人控制起來。

手腕被男人恐怖的力氣攥的生疼,林西怎麽掙紮也擺脫不了男人的鉗制,只能任趙衍一路把他拽上車,再以嚇人的速度飆到了趙氏總部。

“……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趙衍對林西的疑問充耳不聞,只是冷著臉再度把他拽進地下一層的練槍房。巨大而冰冷的空間裏彌漫著一種瘆人的肅殺之氣,林西驚疑的看著趙衍命人把那黑衣男子綁到五十米開外的靶子上,然後面無表情的掏出一把銀色□□,調試上膛後塞到林西手裏。

“殺了他。”

林西呆楞幾秒,不可置信的失聲道:“……你說什麽?!”

“我說讓你殺了他。”趙衍笑了笑,那笑卻讓人不寒而栗。他走到林西身後,伸手幫他調整握槍的手勢,動作強硬的把少年的手按在扳機上,彎腰附在少年耳畔低語,“這個人竟然想要讓你離開我……怎麽可以原諒他呢?但如果我動手的話你會因此害怕我,所以只好讓你自己來了。”

林西搖著頭,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著,幾乎語不成聲:“你瘋了……”他竟然要他殺人……他竟然要他殺人!!他想要甩掉手中那塊冰冷又燙人的金屬,但趙衍的手掌牢牢的握住他的,讓他根本無從反抗。

“別怕,很簡單,只要用力扣下去就可以了。”相對於林西的驚恐,趙衍的語氣稱得上溫柔。他覆住少年的手指,作勢要扣動扳機。

“不……!”林西只覺得那一瞬心跳到了嗓子眼,緊張的簡直快要哭出來。他拼命地搖著頭,在這一刻終於選擇了服軟,“……我錯了,我以後不會再逃了……求你別這樣……”

趙衍伸出手指,動作溫柔的擦去少年眼角的淚,說出的話卻毫無所動:“知錯就改很好,只是不給教訓的話,怕你下次還是記不住。”

說完,他握著林西的手,瞄準,扣下了扳機。

槍響的那一刻,林西覺得自己的腦子裏也被炸成了一片空白。他雙腿發軟,靠著趙衍在身後手疾眼快的攬住了他的腰才沒有狼狽的摔到地上。

他殺人了?

他是殺人了嗎……?

趙衍低頭看一眼林西慘白的小臉,抱起他走到靶子前。林西不知道他又想做什麽,只是死死的閉著眼,就怕看到死者血流滿面的怖狀。

“放心,剛才打的不是人。”趙衍的聲音淡淡響起。

林西呼吸一滯,霍然睜開眼睛望去,才發現靶子上綁著的其實是一個人體模型,只是因為剛才離得太遠看不清楚。而那名黑衣男子不知何時已經被換下去了。

他楞楞的看著那個仿真度極高的模型,後知後覺的發現冷汗已經流滿了脊背。

趙衍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他縱使再生氣也不會失了理智,林西畢竟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即使懲罰,趙衍也不會真的采取這種極端的方式讓林西的心裏從此蒙上陰影。

但就像他說的,這的確是一個教訓。他要把林西心中想要逃離他的想法徹底扼殺,要讓林西在愛上他之前,全心全意的依賴他。

對於林西,無論是人是心,趙衍要的都是絕對的掌控。

“這次是假的,但如果下次林西還有類似舉動的話,我就要把這靶子上的人換成真的了。”趙衍摸了摸懷中少年冰涼的臉頰,“記住了?”

林西閉上眼睛,疲憊的點點頭。

趙衍,他鬥不過的。

你要拿什麽,去和一個瘋子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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