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有了上次的經歷，林西再也興不起逃跑的念頭，而他和趙衍原本已經稍有緩和的關系似乎也回到了原點，兩人即使待在一起時，空氣也幾乎冷的掉渣。此時林西坐在書桌前，看著自己那份差一分就及格的數學試卷，心頭烏壓壓的升起一層陰雨。或許這就叫禍不單行？

“錯題拿過來給我看看。”

聲音響起時林西嚇了一跳，這才發現原本在書房另一頭處理事務的趙衍不知什麽時候坐到自己旁邊來了。其實對於交出那份慘不忍睹的試卷林西內心是拒絕的，但他又沒有勇氣把這份拒絕說出口。天知道這個男人會不會再拉個人綁到靶子上拿槍讓他打？

趙衍要是知道林西此時的心裏活動，估計也得郁悶一會兒。上次的事他做的確實有點過，雖然達到了震懾的目的，但卻也大大的惡化了他在林西心中的形象，導致小家夥現在一看見他就像看見什麽牛頭馬面變態大叔似的，恨不得撒腿就跑。這也終於讓從未嘗過敗績的趙衍感到了一種生吞黃連般的苦味。

不過坐以待斃不是趙衍的風格。關系僵化了沒關系，用行動去解凍就可以了。

拿過林西的試卷，趙衍大略一看就有了答案。其實林西猜的沒錯，流氓也是有文化的，更別說這位流氓的文化程度還不低。作為美國名校畢業的經濟學博士，高中的數學題對趙衍來說還是太小兒科了。他也沒存著其他心思，拿起筆細細的給林西講起錯題來。林西原本心裏還七上八下的一陣緊張，此時卻聽趙衍的講解深入淺出很是易懂，註意力很快就集中起來。

見林西在聽完後認真的重做錯題，趙衍輕輕起身去廚房幫他倒杯熱牛奶。林西全神貫註的解完一道題，剛擡頭舒一口氣，眼前卻驀然一黑。

停電了。

這其實是日常生活中稀松平常的小事，但對林西來說卻稱得上一場大事故。

他怕黑。

或許對於一個男生來講怕黑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林西為此也曾很是懊惱，但無奈這就是事實。怕黑是源於林西幼年時的一場經歷。那時林西的父母要去國外打工，五歲的林西硬是扯著他們的衣襟哭著不放手。林西的父母其實也舍不得兒子，但又迫於經濟壓力不得不去，於是在晚上把林西哄睡之後便悄悄離開了。半夜裏林西醒來發現父母不見了，爬下床在空曠的房間裏摸著黑磕磕絆絆的一遍遍尋找，但回應他的只有無盡的黑暗和他自己的哭聲。後來他哭累了直接在客廳裏昏睡過去，直到第二天趕來的奶奶發現了他。懂事的林西並沒有怨恨父母，但這怕黑的毛病卻是從此落下了。

眼前黑漆漆一片，朦朧捕捉到的事物的輪廓也好似張牙舞爪的魔物，扭曲旋轉著向他撲過來。林西只覺得心跳加速手心發涼，越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越適得其反，甚至耳朵都在嗡嗡的響，腦袋也開始微微暈眩。

在這樣一個什麽也看不見又找不到任何支撐點的令人絕望的情境下，林西的心頭驀地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讓他幾乎是出於本能的開口喊出了他的名字。

“趙衍……”

與多年前多次呼喊得不到回應不同，他的語聲剛落，那個熟悉的聲音就響起，冷靜中而溫柔，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林西，在那裏坐著別動，我這就過去。”

一句話神奇的驅散了不少的恐懼和慌亂，林西一動不動的坐著，睜大眼睛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緊接著卻感覺書桌一震，桌子腿和地面摩擦產生了刺耳的響聲。林西一驚，剛想問怎麽了，下一秒卻被一只大手握住胳膊，緊緊的摟進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

“別怕，”男人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打著林西的後背，下巴輕輕的蹭著他頭頂的發絲，用令人心安的聲音再一次溫和的重覆道，“別怕，我在這。”

林西不知怎的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他窩在趙衍懷裏點點頭，靜靜的讓自己的心跳平覆下來。

這次停電只持續了約兩分鐘，燈光重新亮起後，林西思及自己剛才的舉動，不由得有點小臉紅。

“……你怎麽知道我怕黑？”他小聲問。

“晚上睡覺你都不讓關臺燈，”趙衍道，見林西一副窘的不行的模樣，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害羞什麽？這又不是什麽丟人的事。”

林西沈默著，突然想起了剛才聽到的那聲巨響：“你剛才過來的時候是不是撞到了？”

“稍微碰了一下。”趙衍輕描淡寫道。

那個聲音可不是稍微碰一下吧。林西蹙眉，把趙衍按坐在椅子上，蹲下身子卷起他的褲腿，果然發現右腿膝蓋處青了一大片。

這個令人恐懼的男人，幾年風刀霜劍下來沒被敵人傷過分毫，如今卻被一張桌子撞青了膝蓋。這說出去大概會被當成笑話，但林西此刻看著那片淤青卻笑不出來。

趙衍是因為怕他害怕，才不管不顧走這麽快的。

心裏好像有那麽一處軟了下去，還微微發酸，像冒著氣泡的檸檬水。他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趙衍了。那明明就是個可怕又霸道的男人，從一開始就在強迫他，不講道理的占有他，像野獸一樣把他劃進外人勿動的私人領地裏。但趙衍同時卻也在護著他寵著他，甚至有時會讓他在趙衍的懷抱裏生出一種溫暖安心的感覺。

這真的是趙衍對待一個床伴該有的態度嗎？

“趙衍，你說過你喜歡我，是認真的嗎？”林西突然問。

“林西，”趙衍俯身，深邃的眼睛攝住他的。“對你，我從不開玩笑。”

林西在那一刻聽到了自己的心臟如鼓鐘一般的重響。

好像有什麽東西……開始不妙了。

06.

“……林西？”

林西回過神來，不好意思的道：“啊，怎麽了？”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邵棋一邊開車一邊笑道，“叫你好幾聲都沒聽到。”

林西微微猶豫著問：“趙衍他……最近很忙嗎？”

邵棋聞言轉過頭，別有深意的看了林西一眼：“怎麽，你想先生了？”

“沒有。”林西立刻道，“……只是好些天沒看到他了。”

不是想念吧。只是感覺好久沒聽到那人的聲音，好久沒看到那雙隱隱含笑的眸子，好久同桌吃飯，有些……不習慣而已。

邵棋也不揭穿：“先生最近在忙著接待幾位朋友談一些合作，時間的確有些緊，每天晚上也只能在辦公室裏將就著睡幾個小時……今天中午好不容易得空補一會兒覺，結果一個不懂事的新人竟然不小心拉開了辦公室的簾子，直接被解雇了。”

林西微微疑惑的看向他。

“你不知道麽？”邵棋解釋說，“先生有輕微的焦慮癥，對光特別敏感，睡覺的時候若有亮光會睡不安穩。”

林西怔楞在那裏。

他不知道。他何止不知道，每晚睡覺的時候，他還總會亮著臺燈。記得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提出開著燈睡覺的要求時，趙衍也沒問原因，淡淡點頭就答應了。但他竟然從未想到……趙衍睡覺時竟是怕光的麽？

他垂下頭，悄無聲息的，攥白了指尖。

***

回到公寓，林西撂下書包發現既不想寫作業也不想吃飯，於是幹脆趴在書桌上發呆。不多時門廳裏傳來了動靜，林西一怔，穿著拖鞋噠噠的跑過去，果然是趙衍回來了。

“邵棋說你想我了。”趙衍看著少年呆呆的模樣，心情極好的勾起了唇。

林西有些尷尬的移開眼神，“我去做飯……”剛走兩步就被趙衍捉住，“不用，今天帶你去外面吃。”

很快林西就知道這頓飯並不是只有他和趙衍兩個人，因為只有兩人的話趙衍絕不可能帶他來……酒吧。跟著趙衍走近一家裝潢豪奢的pub，林西立刻被裏面的景象驚住了。五光十色的燈光瘋狂的閃爍，男男女女跟隨著震耳欲聾的電音狂放著扭動著身軀，甚至還有人邊跳邊扒下身上為數不多的衣服隨手扔掉……林西還沒反應過來，趙衍就從一旁伸出手臂摟住了他，順便遮掉了他眼前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其實趙衍也不願意帶林西來這種地方，只是合作地點定了這裏，他幾天不見林西也是想的厲害，再加上邵棋添油加醋的一陣撩撥，這才忍不住把人帶了過來。

被趙衍攬著來到二樓，喧鬧的聲音頓時小了不少，待進了一間包廂後雜音更是完全消除了。相比外面，包廂裏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格局布置的雅致素淡，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茶香，裏面的人也不多，四五個男人正在坐著談話，他們的身畔各伴著一名身材妖嬈的漂亮女子。

趙衍和林西的到來自然也引起了屋內人的註意，甚至於林西吸引的目光比趙衍還多。他有一張過分年輕而幹凈的面容，身上還穿著沒有換下的白色制服，安安靜靜的站在那裏，簡直像一只錯跑到猛獸群裏的溫順小羊羔。

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對林西來說倒沒什麽影響，畢竟在趙衍這樣的大魔頭身邊待了這麽久，抵抗力早就有了。看見林西那副淡定的小模樣，趙衍眼中閃過一抹笑意，牽起少年的手走過去和那夥人稍作寒暄後邊開了飯局。

這些人在一起當然不可能是單純的吃飯，席間說出的每句話都別有深意，每個眼神都是一個籌碼，觥籌交錯間交織成的是一場無形的利益廝殺。林西不懂這些人的心計，只是坐在趙衍身邊默默的用餐，趙衍卻沒忽視了他，一邊用令人驚嘆的計算和無可反駁的語詞把那些人殺的片甲不留，一邊還意態閑適的把林西喜歡吃的食物夾到他碗裏。眾人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在心裏驚奇，原以為這個學生模樣的小男生只是趙衍的玩寵，現在看來……好像不止如此？

飯局結束時合作也已談完，各種娛樂項目便開始上演。什麽搖色子扔飛鏢林西都不會，也不想和那些人攙和在一起，剛想自己去找個安靜的地方看會兒雜志，卻被人從身後拉住了胳膊。

“嗨，一起來玩啊！人多了才熱鬧！”

林西回頭一看，發現是那個長相出眾的金發男子。他記得趙衍介紹過這個人叫宋然。雖然對這男人的自來熟頗有些不適應，但出於禮貌林西還是溫和的推辭了。但宋然卻不罷休，硬是把林西拉了過去。趙衍本不願讓林西參加這種烏煙瘴氣的場合，但又不忍心讓這孩子自己孤零零的待著，於是也便默許了。

“可是我不會……”林西卻有些為難了。

“沒關系，我們玩個簡單的。”宋然把林西按坐在趙衍右面的座位上，自己則坐在了林西的右側，隨即抽出一把撲克牌道，“各位，來玩吸星大法怎麽樣？”

見在座的男男女女都沒有意見，宋然便側身為林西解釋起規則來。確實很簡單，所有人像現在這樣坐成一圈，由某一個人開始用嘴吸一張牌，按順時針把牌傳給下一個人，接的人也只能用嘴，牌在誰那裏掉落誰就要罰酒。林西聽了臉色有點不好看，還想掙紮著拒絕一下，那邊宋然已經吆喝著開始了。

除了趙衍林西宋然三人，其他人都是一男一女隔著坐。這游戲玩的本就是情趣，傳紙牌是假，玩暧昧才是真。男女在接紙牌時模仿著接吻的動作，隔著一層紙反而更加刺激，現場氣氛簡直熱火朝天。但這對林西來說卻是場煎熬，眼見著宋然在眾人的喝彩中從他右側的美女唇上吸過了紙牌又朝他笑瞇瞇的招手，林西糾結再三，終於還是無奈的湊上前去。

兩人的臉靠的極近，甚至能感覺到噴灑在彼此臉上溫熱的氣息。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暧昧的氣氛，林西狠下心向前一靠想趕緊把牌吸過來好結束，誰知宋然這時不知怎麽回事，嘴上吸著的紙牌竟然掉了下來。林西瞪大眼睛，想停住動作卻已來不及，眼看著嘴唇就要直接貼到宋然的嘴唇上！

一只手臂從身後勾住他的腰猛然一拉讓他避過了這場事故。林西來沒來得及松口氣，便被人捏住下巴扭過了臉，隨即一雙霸道的唇便吻了過來。

不顧在場的眾多雙眼睛，趙衍捉住林西吻的用力，近乎兇狠的力道幾乎讓少年無法喘氣，稍稍掙紮兩下便癱軟在趙衍的懷裏。待趙衍放開他時，場中頓時響起一陣調笑和口哨。林西再淡定在這種陣仗下也禁不住紅了臉，趙衍卻神態如常地把戴在自己右手上的一枚血紅薔薇戒指摘了下來，拉起林西的右手戴在了他的中指上。

眾人一看，神色頓時一變。

他們都知道，那枚紅薔薇戒指是趙氏的最高掌權者才能擁有的東西，代表著無上的地位和權勢。如今趙衍竟然把它戴在了那個少年的手上，這意味著……

“林西年紀還小，有很多事情不懂，以後還要麻煩諸位多擔待些。”趙衍視線一一掃過在座眾人，淡笑著道。

眾人都哈哈的點頭說著那是那是，看向林西的目光立刻不知道比之前尊重了多少倍。林西雖不完全明白，但也知道這戒指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他有些擔心的望向趙衍。對方卻只是淡笑著凝望著他，輕輕的捏了捏他的手指。

林西讀出了那目光的含義。

只要有我在，便永不會讓你受一絲委屈。

***

回到公寓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多，趙衍趕著林西快去洗漱，等林西出來時，趙衍靠在床頭，借著臺燈微光看著合作資料。

這一幕似曾相識，只是不久前林西還是滿心的抗拒和害怕，此時他看著那道身影，卻莫名的生出了幾分親近。

“傻站著幹什麽？快過來睡覺。”趙衍朝他招手，“明天不是還要上學嗎？”

林西走過去爬上床，趙衍抖開被子給他蓋上，然後把人和被子一起摟進懷裏。

床頭的燈依舊亮著。

林西閉上眼睛，想起了剛剛離開之前宋然把他拉到一旁說的話。

“小林西，不用再懷疑了，趙衍是真的喜歡你。你沒看到我快要親上你時小趙衍看我的眼神……嘖嘖嘖，簡直恨不得一槍幹掉我。”

“他這個人不會輕易動情，但一旦愛上，那就是一輩子的事。林西，你逃不掉，也無處可逃。”

林西還想起了關於趙衍的其他。想起了他的霸道，他的擁抱，他為他開了一夜又一夜的燈，和讓他越來越心動的吻。

心裏有什麽東西在不斷的發酵，林西覺得有句話如果不說出來，他今晚怕是要一夜無眠。

“趙衍，”他小聲道，“你睡著了嗎？”

趙衍睜開眼睛看向他：“怎麽了？”

“我覺得……”他說，“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然後他看見趙衍明顯的一楞，隨即臉上浮現出笑意，最後直接笑出聲來，眼神亮亮的，看上去像一個單純的大孩子。

“林西，”他輕輕的吻上他的額頭，輕笑著道，“這是我有生以來……聽到的最動聽的話。”

很多年以後，林西還能想起當時趙衍那個明亮的微笑和自己如鼓的心跳。他想，或許這就是一個人一生中的最幸運之一。你能夠遇見一個人，被他寵，被他護，免你驚，免你苦。然後兜兜轉轉幾經波折，最後你恍然發現，原來你也，一直深深愛著他。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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