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番外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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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哦——哦——快回家吧!”

“小矮子告狀去吧!”

“回家告訴人去吧!”

蕭索擺脫身後追趕的趙小喜、趙小福一行人,從學堂裏逃出來,踉踉蹌蹌地往家跑,一不留神絆到石塊,撅著屁股滾了出去,頭碰在踩實的泥土地上,摔出一個包。

身後爆發出一陣哄笑,眾頑童高呼:“哦——摔了個狗吃屎!小狗子,叫一聲,小狗子!”

蕭索扁扁嘴,狼狽地爬起身,撿起掉落一地的筆墨紙硯,用草紙擦了擦打翻的硯臺,繼續向前跑去。

一陣風似的回到家,擱下東西,便聽母親道:“獨寶,瘋跑什麽?仔細打了硯!”

“沒有摔壞的。”他朗聲說,“只是灑了墨,擦擦就好了。”

母親察覺出異常,丟下藥鋤走到院子裏,見蕭索正扒著井臺,費力地搖轆轤。“做什麽呢?快下來,小心掉進井裏!”

“母親……我、我洗手。”蕭索伸出黑黢黢塗滿墨漬的小手,張開了五指還沒有母親一個拳頭大,“墨汁灑了……要洗手。”

“過來,上這邊來,我來打水。”母親將他拎到一旁,搖著轆轤問:“怎麽今日散學早,夫子家裏有事麽?”

蕭索搖搖頭:“不是的,今日考試,明天休沐不上學,後日再去。”

還好明日不必去,後日的事,明日再想。

母親拽著最後一截繩子提出木桶,將水倒進盆裏,又把他按坐在膝上,一面給他洗著小手,一面問:“你考得如何,可還答得上來麽?”

“我都會的,母親。”蕭索一笑兩個梨渦,“我必是甲等,母親知道什麽是甲等麽?”

“不就是頭名、最好的,有何不知?”母親給他擦擦手,摸摸他額頭,皺眉道:“這裏怎麽起了一個包,疼不疼?”

蕭索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

“到底疼不疼?”母親問,“怎麽弄的,難道和同窗打架了?”

“並沒有。”蕭索咕噥道。“不小心……跌倒了。”

母親到底是母親,一眼便知端倪:“還扯謊呢,臉都紅了。從小就是這樣,一騙人就臉紅。說,同誰打架了?你從不惹事的,今日為何打架?”

“真的沒有。”蕭索垂下頭,盯著自己白嫩嫩的腳趾,上面一道擦破的紅痕,“我不會打架的。”

“你不說,等你爹回來,我告訴他了?”母親行走江湖的絕技,便是“告訴爹爹”。

蕭索攪著手指躊躇半日,扁嘴道:“母親不要告訴爹爹,真的沒有打架……對不起。”

“沒有打架為何要說對不起呢?”母親抱起他,進屋放在炕上,翻箱倒櫃找出一瓶跌打酒來給他擦,“卷起褲腿來,給我瞧瞧。”

蕭索聽話地撩起衣裳,稚童雪藕般的皮膚上散布著零星的傷痕,有淤青,有擦破的紅印。

“怎麽摔成這樣,都不看路的麽?”母親心疼不已,用藥酒擦拭幹凈傷口,給他上了些白藥,用價格昂貴的白綾裹了起來。

“當真是不小心,就摔到了。”蕭索竭力辯白,一雙黑眸躲躲閃閃,“對不起母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得損傷,獨寶不是有意的。”

“傻瓜,哪有人故意摔自己?”母親笑著給他換上幹凈竹布衣裳,將他磕破的舊衣拿出去漿洗縫補。

蕭索拖過炕上的白瓷小枕頭躺下,抱著原本擺在窗邊的大阿福,自言自語道:“阿福,我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呀?我有點兒怕,趙小喜和趙小福一定會打我的……我不想挨打。夫子說,不可以把文章拿給同窗抄,我……我也不知道。給他們抄是不對的,不給他們抄就要挨打……我該怎麽辦?”

(二)

趙小喜、趙小福是村東頭趙家的一對孿生兄弟,兩個人都壯碩如牛。聽說他們的爹在村中大戶沈府的鋪子裏做夥計,附近人都不敢得罪他。

蕭索也不敢,他爹爹去年給官府裏的老太爺看病,開罪了官家養的大夫,到現在都無甚生意可做。

病人們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來找他爹。若是有人來看病,他爹又總是免診金。母親說,家裏現在越來越艱難,惹不起事的。

早知道就拿給他們抄了,夫子未必看得出來。但是蕭索不敢,萬一被發現,夫子會用學堂櫃子裏滿滿一摞的戒尺打他們手心。

去年梁興逃學,和村裏的大孩子出去玩,回來被爹娘打了一頓,送到學堂又被夫子打了一頓,兩只手腫得老高,筆都握不得。

蕭索可不想變成他那樣,他的手比梁興的手小,肉也比梁興的肉嫩,打起來肯定更疼。

“獨寶——”母親在叫他,聽聲音是柴房傳過來的,“快幫我把豆腐端過來,在西屋的案板上!”

蕭索穩穩放下大阿福,急匆匆道:“我先忙啦,晚上和你說話。”

“就來了。”他應了一聲,奔到西屋裏,踮著腳將桌上的小竹筐捧下來,“蹬蹬蹬”跑到柴房,“母親,豆腐有酸味。”

“我知道,那半邊有些壞了,天熱放不住。”母親將尚未變質的豆腐放進菜湯裏,大黑鍋咕嘟咕嘟冒泡,很香。

蕭索將門口擱著的小杌子搬到櫥櫃邊,踩到上面再踮踮腳,方夠到上層放著的陶碗。

“你爹上山采藥了,今晚回不來,就在山上吃。”母親說,“兩只碗就夠了,別打了啊。”

“母親,爹爹又去采什麽藥?”他爹最近總是采藥,動輒出去幾日夜,回來時背簍裏卻只有家裏也種著的田七、紫蘇,等藥草。

“你爹去找一種很稀罕的藥材,若能找著,賣到沈家開的藥鋪裏,能賺不少銀子。到時候你去縣裏的學堂,花銷就不用愁了。”母親將熱氣騰騰的菜鏟進碗中,囑咐他端上身後的小盆,“你別動這個,當心燙著。幫母親拿粥,已經冷好了。”

蕭索抱著盆跟在母親身後,仰著紅撲撲的小臉問:“母親,我明年就可以去縣裏上學了麽?”

“那要先考取童生才行。”母親擺好碗筷,將他提溜到長凳上,“你爹說等明年你就能長個兒,到時候就不用母親抱你上桌吃飯了。”

“爹爹每年都這樣說,”蕭索有些沮喪,“獨寶每年都不長個兒。”

母親笑笑,掰給他半塊白面饅頭,收起另外半塊,咬了口豆渣餅說:“會長個的,你爹爹生得高,母親也不矮,獨寶怎麽可能長不高呢?每個人長得快慢不一,有的人個子發得早,卻也早早就不長了。獨寶個子雖長得晚,將來興許比他們還高呢。”

“真的嗎?”即便是真的,蕭索還是很想現在就長高,那樣便不用再怕趙家兄弟欺負了。

“當然是真的,吃些這個,長得更快。”母親搛給他一塊白嫩嫩的豆腐,“這一碗不是酸的,母親把好的留出來了。”

蕭索聽話地吞下,捧著碗鼓著腮說:“母親我吃完了。”

“吃完了去玩兒吧。”母親收拾著碗筷說,“記得漱口,不然牙會長蟲。”

蕭索很少真的出去玩,除非有人來找他——那幾乎沒有過。夫子說他有仲永之才,他爹怕他將來“泯然眾人矣”,從不帶他四處炫耀,只一味安心讀書。

十裏八鄉誰不知松溪村有個蕭獨寶,小小年紀文章錦繡,因此同齡人都不願親近他,也不知為何,就是覺得他和大家不一樣。

道不同,不相與謀。

稚子不懂道理,卻有天性本能。

蕭索又爬到炕上發呆,等長大以後,他要考舉人、考進士,為官入仕,像縣太爺一樣,將爹娘供養在家裏,再不用似現在這般辛苦操勞。

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呀?

他都等不及了。

翌日中午,他爹還未回來,母親著急,蕭索也著急。玉山很大,但路卻只有兩條。走東邊通往雲中縣,走西邊通往後山坳,爹爹多半走西面。

蕭索提著比他腦袋還大的食籃走到門口,揮揮手道:“母親回去罷,張爺爺說了,在村口等我。我們找到爹爹,接著就回來啦。”

“看著點兒路,別摔著。找著你爹趕緊回來,找不著也給我帶個信兒,別耽擱。”母親抻著脖子叮嚀,聲音傳不到跟前便散了。

蕭索怕遇見趙家兄弟,一路貼著墻根兒小跑,遠遠見到花白胡子的獨臂張爺爺,招手跑到近前道:“爺爺,我母親說,這個給您。”說著遞上籃子。

“又是黃芪,你家賣不出去的藥,可都叫老頭子吃了。”張爺爺捏捏他幼嫩的小臉,“唉,生得像個女娃娃,將來怎麽討媳婦嘛!”

蕭索綻開兩顆梨渦,笑道:“獨寶不要娶媳婦,就陪著爹娘。”

“傻蛋兒。”張老頭嗤了一聲,“這話等你摸了小娘兒的手再說。到時候,看你還這麽說不說了。將來娶個媳婦兒,回家一起奉養你爹娘,不是更好?”

“我不要。”蕭索執拗地嘟囔著。

(三)

很快他們便上了山,張老頭與他兵分兩路,一個往雲中縣的方向去找,一個往山後去找,無論結果如何,夕陽西下時都要在路口會合。

蕭索謹記張爺爺的話,只走官道大路,不往小徑上去,免得迷路,或是遇上壞人。

時值盛夏,路旁郁郁蔥蔥,草樹繁茂。蕭索摘了根狗尾草,圈在手指上打了個結,又點綴一朵紫色小花於其上,像縣城布店老板娘手上戴著的翠綠戒指。

回去送給母親,她必定歡喜。

走不多時,他腳酸了。鞋子破了一個洞,大腳趾頂出來,看著胖墩墩的。

“少爺,我也會游泳,我的腰比他更軟!”草叢那邊忽然傳來人聲。

不知是不是壞人,蕭索躲在後面偷偷瞥了一眼——是兩個脫得光溜溜的大孩子,正在池塘邊嬉戲,似乎要下水比試。

他們旁邊還有一個格外高些的哥哥,背對著自己看不清長相,身姿異常挺拔,好似書上說的將軍。

“誰游得婀娜,誰今兒晚上陪爺睡覺!”那人的聲音也好聽,低低沈沈帶著清脆。

小蕭索默默看了一會兒,想起正事,轉身繼續向前走。很快,遠處一件粗布衣裳映入眼簾,那是他爹的,母親前日剛打上第二個補丁。

他奔到樹下,拽下搭在樹枝上的衣裳,清越童音朗聲叫道:“爹爹——我是獨寶呀!爹爹——”

“這裏。”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爹不知何時站到身後,彎身將他抱了起來。“我的獨寶寶,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母親叫我來找爹爹的。”蕭索倚在他懷裏說,“張爺爺帶我來的,我沒有一個人亂跑。”

爹爹摸摸他發心,笑說:“猜著了,我們獨寶這麽乖,肯定不會亂跑。走,爹爹帶你看個寶貝去。”

“寶貝?”蕭索眨著大眼睛問:“爹爹找到寶貝了麽?娘說你出來采藥的,那藥便是寶貝麽?”

爹爹抱著他向前走了兩步,側身從山壁裏鉆了進去,“這裏是個黑山洞,獨寶怕不怕?”

“我……怕。”蕭索從不誇海口,實話實說,“爹爹點燈,這裏好黑。”

“這就點,我帶了蠟燭來。”蕭索被爹爹放下,小手捂著眼睛許久,察覺到指縫間有光線閃過,方睜開了眼。

爹爹牽著他,繞到山洞深處的甬道上,指著山壁上面的藤絲說:“獨寶看見了嗎?那個就是寶貝,民間都叫它‘救命草’,它還有個名兒叫‘千尾蘿’。這一棵價值十兩黃金。”

“這樣值錢……”蕭索問,“爹爹你采了麽?”

“采了兩朵,不能都采了,不然就不再長了。”爹爹說,“留下小的,長大了再采。”

蕭索點頭說:“嗯,夫子說了,不可以竭澤而漁。”

“真聰明。”蕭索得到誇獎,喜滋滋地說:“爹爹放我下來,獨寶可以自己走。”

出得洞口已是傍晚,暮色四合,霞光萬頃,一輪紅日入雲霄。

蕭索記起與張老頭的約定,忙跟著他爹向回趕。他的步子小,高高舉著右手牽著爹爹,身子都擰巴了。

“大少爺真是能人無所不能,連烤的兔子都這樣美味!”方才游水那人又在聒噪,“我贏了,晚上該我陪少爺睡了,少爺抱抱我啊!”

他肩上搭著一條胳膊,胳膊的主人正在看自己。蕭索與他目光交接,慌忙躲了開來,一顆心砰砰亂跳,世間竟有如此瀟灑俊朗之人,怕不是畫裏走出來的神仙吧!

“獨寶,”爹爹柔聲問,“要不要爹爹抱?”

蕭索一怔,搖頭道:“我要自己走……才不要人抱呢。”

(四)

後日上學堂,屋裏三張桌子都空著。蕭索忐忑了一路,看見趙小喜和趙小福都不在,頓時安了心。

早晨剛進門,便見梁興和一群半大頑童湊在一處吹牛,神神秘秘道:“哎,你們知道大小趙今兒為什麽沒來不?”

“為什麽?”眾人都問。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梁興得意洋洋,“我姑父在沈家當帳房,他說昨天沈家給他家大少爺定親,大少爺不樂意,離家出走了。”

旁邊的小童問:“哪個大少爺?”

“你怎麽連這都不知道?”另一個掛著鼻涕的小童說,“沈家就倆少爺,長得特好看那個,就是大少爺。咱們學堂常年空著的桌子,也是給他留的。原說是叫他來上學的,後來好像是沈老爺說,怕夫子管不住他,所以請他家去教。他們家請了七八個先生,輪著教他,其中就有咱們夫子。”

“對對對,就是他。”梁興接道:“大小趙三天兩頭往沈府裏跑,他爹就巴望著讓他倆也進去做小廝。昨兒沈大少爺離家出走,沈夫人放心不下,叫大小趙跟著他。誰知走到村口,就被他給發現了,接著就是一頓胖揍!這人素日裏不知跟誰學的功夫,厲害得了不得。趙小福的頭都給他打腫了,現在還躺在炕上起不來呢!”

一語說得眾頑童哄堂大笑。

蕭索長舒一口氣,如果此事是真,他總算可以安心上學了。

正說著,老夫子拈著花白胡須走了進來。一聲咳嗽,屋中頓時鴉雀無聞。夫子走到桌前,翻開名冊,厲聲道:“獨寶!”

“……夫、夫子。”蕭索駭了一驚,連忙站起身、垂下頭。

他雖不知為何,卻不敢違拗。

“手伸出來!”夫子異常嚴肅,彎腰在櫃子裏翻來找去,嘀咕道:“怪哉,竟沒有不斷的了!”

蕭索嚇得魂飛魄散,腦中浮現出去年梁興紅腫的掌心,耳邊聽見同窗們嘰嘰喳喳的議論,顫巍巍地伸出了雙手。

“考場作弊,乃是大忌。”夫子舉著一卷書走到他面前,“昔年漳州府鬧出科場舞弊案,先帝一怒之下,將當地參加那次科舉的所有學子都下獄查辦,最後有數十人被判永世不得錄用。其中還有許多人為此送了命。連帶著漳州府日後的科舉考試,都受了影響,漳州學子十年寒窗,卻處處被人低看一眼,都是為此。你這孩子一向老實,既聰明又有才華,夫子對你寄予厚望,你怎可犯這等大錯?這一輩子的聲名品行,要是不要!”

蕭索含著一汪眼淚,甕聲甕氣道:“夫子明鑒,學生……真的沒有作弊。”

“還撒謊!”書卷敲上手心,並不覺得疼,卻羞恥到了極處。蕭索淚珠簌簌而落,洇濕了身前的黃紙,“學生……學生沒有撒謊,昨日學生……學生沒有撒謊。”

夫子氣得橫眉豎目,“啪”地拍下兩張寫滿字跡的紙,“你瞧瞧,你的文章和先人所作之文一模一樣,你還抵賴!君子以信立世,你真是……氣死我了!”

蕭索拿起一瞧,的確是他從書上謄抄下來的文章,但卻是私下練字所用,一直擱在布包裏不曾動過。昨日自己上交的是另一份,此刻卻不知飛往何處去也。

“夫子我……”

“這是你的字跡不是?”老夫子氣哼哼地道,“還撒謊,無言可對了吧?你這孩子素日裏勤謹好學,沒想到也有這樣犯糊塗的時候,將來要如何處世?反倒是趙小喜——”

夫子眼風一掃,頓了頓,道:“啊對,他兩兄弟今日病了。人家平時看著懶散,真到了考試時,那作的文章極好,連縣裏的秀才看了都說了不起。你們學學人家,這才是人不可貌相。”說著將手中宣紙遞給梁興,“來,你給大家念念。”

“是,夫子。”梁興接過文章,高聲念誦起來。

蕭索一聽恍然——那分明是自己昨日所作之文——遂即萬分委屈地申訴:“夫子,那不是趙小喜的文章,那是我的文章,我沒有作弊,也沒有撒謊。”

老夫子“哼哧哼哧”喘著氣,山羊胡子在頷下飄飛,怒道:“都到這個時候了,你竟還敢汙蔑同窗?你說那是你的文章,何以上面寫著趙小喜的名字?你說你沒作弊,這抄襲之文,是不是你的筆跡?是不是交到了本夫子這裏?若不是在沈家將戒尺都打斷了,今日必要教訓你的。你這個孩子,真是——夫子真是看錯你了!明天把你爹娘叫來,此風斷不容輕縱!”

蕭索簡直有冤無處訴,九歲的小童忽然明白了什麽是“六月飛雪”。

散學後他一路哭回家,將前因後果與他母親說明,揉著眼睛抽抽嗒嗒道:“我……我再也……再也不要去……學堂了!母親,我真的……真的沒撒謊,真的沒有!”

母親嘆了口氣,抱著他安慰說:“獨寶不哭,這麽大了,不興哭了。這不是什麽大事,晚上讓爹爹去夫子家裏解釋清楚,就沒事了。”

小蕭索哭得昏天黑地,抓著母親衣襟抹眼淚:“不要……我不要去,夫子不聽,他是趙小喜的叔爺……他們都欺負獨寶!”

母親剛要開口,他爹先道:“這學我們不上了,今日賣藥得了十兩金子,正好拿去縣裏補一個童生,咱們不等著考縣試了,直接去考秀才。我還不信了,沒了他們,咱們家獨寶還不考試了?”

“補童生……”母親躊躇道,“那可得花不少錢,還得走門路送禮,十兩金子夠用麽?”

“足夠了。”

蕭索聽爹娘如此說,抹抹淚花道:“爹爹……我回去,我不哭了。”

爹爹揉揉他臉蛋,笑道:“不回去,獨寶將來是要成大器的。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咱們不和他們一般見識。你安心讀書,只要願意考,爹娘傾家蕩產也供你。”

“我一定好好讀書。”蕭索撲進爹爹懷裏,“謝謝爹娘。”

也謝謝沈少爺。他暗暗地想。

多謝你,免我一場劫難。

(六)

“這兒的姑娘,就一個字兒——水靈!”

“那是一個字兒嗎?”沈硯一拍秦川的腦袋,嗤道:“我不好這口,你不知道嗎?”

“不好這口?”秦川大眼一瞪,食指在半空停留片刻,猛然反應過來:“哦——懂了,懂了。你是好思遷樓裏那口是吧?”

“思遷樓?”沈硯從家出來已有六年,從流外下三等軍戶,到五品游擊將軍,歷經大小戰役,幾乎沒有時間來京城閑逛,因此也不知思遷樓是何名勝古跡。

秦川意味深長地笑說:“去了你就知道了,現在就走。我反正哪口都行,今天就陪你新鮮一回。”

沈硯跟他離開春風樓,越過萃華苑,走到蓮花街,見前面一座美輪美奐的六角樓,在夜色裏光火通明,宛若一盞花燈。

秦川輕車熟路地帶他進去,丟給鴇兒一塊金子,由她滿面堆笑地帶領著,穿過層層珠簾紗帳,坐進了樓上的“雲山”雅間。

“給我們將軍挑幾個好孩子來,要斯斯文文長得漂亮的。”秦川一派紈絝作風,“沈將軍是我救命恩人,沒他我就死在雲臺之戰裏了,你們可要好好招呼他。那些多話的,爭風吃醋的,沒眼色的,一個都別送來。當心惹怒了將軍!”

鴇兒掩口笑道:“瞧秦大公子您說的,咱們樓裏哪有那樣的?個個都是可人兒,就是各花入各眼罷。再說,您秦公子來了,誰敢怠慢,不用囑咐也必揀最好的來了。聽聞令叔秦歡大將軍又高升了,可真是恭喜恭喜。”

“我四叔的任命書昨日才從吏部發下來,連左翊衛中都還沒收到消息。你們倒是精乖,這麽快就知道了。”秦川勾勾嘴角,“這大將軍不是好當的,你們就別恭喜了。行了行了,快把本公子的小點心們叫上來,都冷落了咱們沈將軍了。”

鴇兒疊聲應著出去,不一時便帶上七八個男孩子來,或斯文白凈,或溫婉順從,或嬌柔婉轉,或風流裊娜,千般風情,萬種滋味,任君采擷。

秦川興致勃勃地檢閱,指著一個穿藍綾衣的笑問:“這個叫什麽?小模樣真俊,比春風樓裏的姐兒,萃華苑裏的妹妹,一點兒都不差。”

“公子真是好眼光,他叫棋風,咱們這兒就屬他身價高。”不論指的是誰,大約都是這一套說辭。

秦川心知肚明,溫聲問棋風:“讀過書沒有,會不會彈琴?”

“回公子,認得幾個字,琴技不好,有汙方家法眼。”棋風軟語道。

“嗯,聽說話就錯不了。”秦川滿意地掏出兩錠金子,一錠丟給鴇兒,一錠放進棋風手裏,不顧他掙紮著不肯收,拍拍他腕子,道:“拿著,這個是我給你的,你師娘不敢要。”

鴇兒隨聲附和:“公子給你還扭捏什麽?這是疼你呢,還不快收著。”

棋風點頭道:“多謝公子。”

秦川笑笑,回頭問倚在窗邊的沈硯:“快點兒,來挑一個。你看看,個頂個兒的出挑,難道還沒有能讓你滿意的?”

沈硯收回視線,問鴇兒:“這外面是什麽地方?”

“呃……”鴇兒頗尷尬地解釋,“那是南大街,從南來的人都打那兒進城。”

“那順著那條路往北走,是什麽地方?”他又問。

秦川蹙著眉毛走過來,覷眼一望,見南大街上一群人正向北走,隔得太遠瞧不清相貌,但因此地繁華,燈火照耀之下,能看出大概身形——中有一人,青藍布袍,如菊如竹,格外顯眼。

“你這眼神兒也太賊了點兒,這都能看出來。”秦川由衷讚嘆,“這個點兒從南大街往北走,應該是來趕考的試子吧。看那打扮也像,也只有他們才窮得住不起店,要連夜往地價便宜的北城趕了。”

沈硯扯了扯唇邊,關上窗道:“我不挑了,你們都出去罷。”

鴇兒一臉掃興,轉身帶著幾人向外走。最後跟著一個穿白衣的,不知同前面人說了句什麽,倏地一笑,靨邊展開倆酒窩。

“等等。”沈硯走到近前,“你叫什麽?”

“我……”那人一滯,“回將軍,我叫靈官兒。”

秦川饒有興致地湊過來,聽沈硯低低道:“靈官兒……笑一個給我看看。”

鴇兒“噗嗤”笑了一聲,引得眾人都忍俊不禁。靈官兒臉色一紅,也彎了彎薄唇。酒窩若隱若現,似兩汪水盛在其中。

“可惜……太大了些。”沈硯“嘖”了一聲,“不如梨渦小巧可愛。罷了,你留下罷。”

鴇兒得了他的金子,歡天喜地而去。

棋風和秦川自去調琴弄曲,靈官兒慢慢靠坐在沈硯身邊,斟了杯酒給他:“將軍,你心裏可有煩憂?”

“你怎知我心裏有憂?”沈硯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靈官兒抿抿嘴:“您的眉心有愁,眸中有憂,濃得化不開。”

“你倒是我的知己。”沈硯又斟一杯餵與他,另拿過一只新杯子自飲,“那你猜上一猜,本將軍心裏缺的那一塊兒,要去何處補?”

“……夢裏罷。”靈官兒一笑,“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沈硯淡淡道:“你很會說話,可惜……”

“將軍一盞茶的功夫,已說了兩個‘可惜’了。”靈官兒道,“可要告訴我可惜在哪裏,不然你叫人如何甘心呢?”

“可惜…… ”沈硯若有所思,“差那麽點兒意思。”

“什麽意思,差在哪兒?”他追問。

沈硯更進一杯,笑說:“我要是知道,就不在這兒坐著了,也不會連嘆三個‘可惜’了。”

“那將軍何不憐取眼前人?”他一語雙關。

“今日不行。”今晚他心裏沈寂已久的弦忽然動了,輕輕一響,轉瞬即逝。

是什麽呢?

又或者,是誰?

沈硯搖搖頭,笑得嘲諷:“我大概……夢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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