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京城再見

關燈
千尾蘿顧名思義,一條須根上生發出千百條藤絲。小巧的莖葉像蕨草一樣卷曲著,非到夜間不能張開,輕輕觸碰便蜷在一處。

猶如蕭索身後那一點。沈硯神游天外地想。

老太醫被侍衛們疊羅漢結成的人梯送到山壁邊,抖手抖腳、欲哭無淚地站起身,低頭一望,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捂著臉直嚷:“老夫……老夫頭、頭暈,風疾發作了!”

沈硯暗暗翻個白眼,叉著腰、壓著火,耐心地寬慰他。蕭索見狀,拉拉他袖子道:“要不然還是我來罷。”

“不行,”他溫聲說,“看再摔著你。”仿佛老太醫是不怕摔的。

蕭索收到掃射來的目光,訕訕道:“這樣鐵定是采不成的,徒勞無功而已。我幼時采過這藥,況且我也不怕高,還是我采更好。”

“你不怕高?”沈硯不甚信。

“你在下面,”蕭索湊到他耳邊說,“我不怕。”

沈硯喜上眉梢,咧著嘴道:“好,你去。我接著你,不用怕。”

老禦醫頓時松了一口氣,磨磨蹭蹭地被人一點點托下來,癱在地上抱頭痛哭——蒼天厚土,吾忠君至此,當真曠古爍今!

蕭索束起袍子,卷起袖子,上去不過片刻便將藥采了下來,且絲毫沒有破壞莖葉。沈硯依言接住他,命人速將千尾蘿移栽到帶來的玉花盆裏,用粟米粉混在土裏掩住須根,方帶領眾人出洞。

外面天色已明,晨光熹微,一輪圓日正自東方緩緩升起。

十一將禦馳馬牽來問:“爺什麽時候回去,要不要再待一天?”

沈硯略一沈吟,道:“你帶太醫們回家去,命人收拾出房子來,好生歇兩天,再慢慢上路。我自己騎馬回去,連夜趕路應當能快些。只有這匹禦馳馬可不行,它再快也沒法一直跑,咱們帶來的馬都乏了,還得再去鎮上買兩匹健馬才好。”

“咱們帶來的都是戰馬,這鎮上的馬只怕比不上。”十一道,“要不然等一等,讓馬歇歇再回去?”

“不行。”沈硯斷然拒絕,“不能再耽誤了,有什麽買什麽,湊和騎罷。等到驛站,我再換戰馬。你先帶太醫們回家,我還有點兒事兒。”

十一點點頭,帶著滿臉感恩戴德的太醫們駕車而去。

蕭索扒著馬車門說:“你帶我回去,行不行?”

沈硯還未回答,他又苦苦央求:“我保證,絕不耽誤你趕路。我現在不怕馬了,你帶著我騎馬,我不怕的。我也很輕,不會讓馬吃力。你帶著我,別丟下我,好不好?”

“求你了。”他眨著委屈的眼睛說。

沈硯最見不得他這目光,晶亮晶亮的,蘊藏著無限柔情,直教人難以抗拒。

今日卻不同。

“不行。”他上前摟住他,耐心哄道:“不是你會拖累我,主要是……此去京城,實在兇險萬分。紀子揚這方子要是救得了皇帝也罷了,萬一有什麽差錯,參與此事的人便都難逃一劫。皇帝雖命我扶大皇子登基,但我執意救皇上,拖延大皇子登基,已是得罪了他。就算他不記恨,皇後也必不會放過我。縱然將來我助他登基,焉知他不會報覆?就憑此事,他完全可以尋個由頭殺了我。譬如他要說我毒害皇帝、謀反篡位,我豈不百口莫辯?”

“可是……”

沈硯食指抵在他唇上,噓聲道:“這事兒是我不好,不該把你牽扯進來的。我自己願意擔這風險,有罪我認了,可我不想你也卷進來。如今京城就是一鍋熱油,一滴火星進去就炸了。你絕不能回去,萬一有什麽風波,那些想要整我的人知道咱們的關系,必然不會放過你。”

“你讀書這麽多,也該知道‘君子不立危墻之下’的道理。就算別人不會因我害你,這事兒沾上也沒好。你就乖乖在這裏躲幾日,若天下太平,你再和十一回去。若有什麽事,我一定命人給你帶信兒。你能獨善其身,不摻和這事兒,將來別人想找茬,也無處可找。”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串鑰匙,塞進他手裏叮囑:“這是家裏庫房的鑰匙,上次回涿陽丁憂,我便將多年的積蓄都帶回來了。若真有什麽危險,你就拿著那些東西遠走高飛,千萬別回來,也別去找我。聽我的話,這官不是好做的,尤其是改朝換代時的官。即便你仕途順暢也無用,當官的有幾個能善終?你瞧瞧鄭鐸,操心了一輩子,臨了還不是為皇帝所不容。”

“我不要。”蕭索將鑰匙又塞回他懷裏,“你別丟下我,我想幫你,我可以幫你!”

沈硯嘆了口氣,將他腦袋擱在自己肩上,拍著他背說:“我知道,我知道。你現在不是那個小書生了,你是皇帝栽培的禦史。有手腕,有才華,歷練得老成了。但我不想讓你涉險,你明白不明白?”

蕭索扁扁嘴說:“我想和你相互扶持,想和你並肩作戰。”

“我答應你,”沈硯笑說,“會有機會的。但不是現在,不是這件事,好不好?”

他良久不作聲,手臂越收越緊,半日,哽咽道:“我不想和你分開。”

他們分開過許多次,但無論哪一次,他心裏都清楚地知道,他們雖然情斷但卻還能見面,還能知道對方過得好不好、是否平安。

但這一次,生離死別,必中其一。

眼淚洇濕了他的衣裳,蕭索吸吸鼻子,道:“我聽話,在家等你的消息。你答應我,好生珍重!”

沈硯眼睛一酸,忙笑道:“哎呀,哪裏就見不著了,不過是分開幾天,也值得哭!快別瞎想了,我就是嚇你的。你在這兒游山玩水,權當回鄉探親了。過幾日回京,我去城外接你。”

“我才沒有親戚可探。”蕭索認真地說:“你在的地方,才是我家。”

“喲?”沈硯故意逗他,“又不絕情了,我不是和你毫無關系的床友嗎?”

蕭索輕輕咬他一口,悶悶道:“你壞。”

“好了,好了。”沈硯抱著他上車,掉轉馬頭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策馬一陣疾奔,不多時停在路邊,到車後的暗箱裏拿出兩個食盒,喚道:“下來吧,到了。”

蕭索拉開車簾,見他們已來至山下,對面一片郁郁蔥蔥的松林,經過雨水沖刷愈見蓊蔚,此地分明是他父母墳瑩之所在。

“咱們……”他微微錯愕,“你這是?”

沈硯將食盒遞給他一個,摟著人從石子甬路向松林深處走。蕭索打開蓋子看了看,裏面都是香燭紙馬及各色果品酒水等祭奠之物,俱是上品。

“你不是早想回來拜祭父母?”沈硯掛著笑說,“現去買東西,不如早早置辦來得周全。何況涿陽的東西,到底趕不上京城的金貴。你都當了大官,不能再那麽寒酸了。拿些好東西給你爹娘享用,讓他們在九泉之下得知,自己兒子終於如願以償飛黃騰達了,也好安心。”

蕭索噙著嘴角,下巴猛地抽搐幾下,忽然捂著嘴哭了出來。方才不過垂了兩滴淚,此刻卻嗚咽難禁。

沈硯擁著他,無奈道:“怎麽這麽愛哭?真是個水做的。”

蕭索緩了片刻,抹抹淚花,既沒有回口,也沒有道謝,只是牽起他的手向前走去。

他眼睛鼻子都紅紅的,瞳子上蒙著一層霧汽,看得人心裏揪疼。沈硯緊緊他的手,示意他寬心。

蕭索回以一笑。

石墓甚新,二人同穴。兩旁植滿欒樹,碑前堆著祭品,都是新換的。蕭索將食盒裏的東西擺上,點火的手顫抖不已,無論如何也燒不著。

沈硯不動聲色地拿走火折子,回頭點燃燒紙,肅聲道:“蕭索爹娘在天之靈明鑒,我沈硯愛他、順他、寵他、疼他,餘生只願與他廝守、護他周全、保他平安、令他安樂。望二老允準我伴他一世,我必想他之所想、憂他之所憂、容他之所愛、厭他之所惡。若違此誓,人神共棄。”

“你瞎說什麽!”蕭索軟軟地嗔他。

“我哪有瞎說?”沈硯甚無辜,攤手道,“這是我的真心話,現在你爹娘都聽見了,你再要反悔,連他們也不許。”

蕭索眼圈接二連三地濕潤,他有些難為情,目光躲閃地說:“你在我爹娘墳前發了誓,以後要陪我一世的。你可不能食言。”

沈硯燒完最後一只“金元寶”,揉揉他臉頰道:“當然,我說話向來算數。”

“又做什麽。”蕭索打開他的手,“在我爹娘面前還敢瞎胡鬧。”

沈硯厚顏無恥地轉過臉,對著墓碑告狀:“岳父岳母在上,可要給小婿做主,獨寶他總是欺負我!”

蕭索氣得又拍他一下:“你還胡說,剛才還信誓旦旦說要順著我,現在就欺負我,還倒打一耙!”

“我怎麽敢?”沈硯箍住他腰身,點點他精致小巧的鼻尖,“我這泰山泰水兩位老人家若活過來,也會站在我這邊兒的。”

蕭索嗤道:“什麽岳父岳母、泰山泰水,叫得好順口。”

“不是岳父岳母,”他戲謔地捏捏蕭索屁股,“難道還是公婆不成?”

蕭索大窘,推開他跑了兩步,遠遠躲開墓碑,方道:“你別瞎鬧,我爹娘會……說不定會知道的。”

“沒事兒。”他滿不在乎,“他們會理解你的,畢竟下面那個,更省力些。”

“你——”蕭索到底面皮薄,捂住耳朵紅著臉說:“你快走罷,一點兒正經沒有。”

說歸說、鬧歸鬧,沈硯還是牽起他的手,拉到唇邊吻吻指尖,道:“我是認真的,方才那些話,我早已想說了。只要你不離開我,我就絕不離開你。就算你不要我,我也不走,永遠在原地等你。”

“你的嘴那麽甜。”蕭索指著遠處田野裏的一朵甜菜說。

沈硯不禁勾勾唇角,帶著他駕車回去,走到沈府門口,道:“我不進去了,你在家好生待著,別到處亂跑。要出門,就叫十一陪著你。你告訴他,若敢欺負你,我定不饒他!”

他再次將鑰匙遞過去:“記住我的話,別忘了。”

蕭索大著膽子親了親他側臉,垂目道:“京城見。”

沈硯俯身銜住他溫潤的唇,托出他舌尖忘情地吮,在氣喘籲籲的人耳邊說:“京城見。”言畢,上馬而去。

蕭索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心底驀地鉆出一腔熱切之勇,脫口喊道:“沈硯!”

他在馬上回過身,聽見他的獨寶說:“對不起。”

“真傻。”

沈硯豈會生蕭索的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