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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大廈傾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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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索板著臉低聲嗤他:“皇宮禁地,休要亂說話!”

沈硯同他並肩向外走,唇邊掛著笑說:“我有分寸,今日門上該班的都是羽林衛中人,不會有事的,膽小鬼。”

“這是謹慎,不是膽小。”蕭索頓了頓,“你到底要和我說什麽?”

沈硯嘆了口氣,正色道:“我今兒來時聽說昨日下午刑部把梅七帶去了,祁王爺自身難保,沒法救他出來。你現今正辦這案子,若有餘力,幫幫他吧。”

“你要我幫他?”蕭索看著他,“皇上前日說了,此案雖由禦史臺主審,但因案情覆雜,涉案人員頗多,恐怕禦史臺人手不足忙不過來,所以讓刑部與大理寺協辦。梅七並非主犯,因而被刑部帶了去。人不在禦史臺,我又幫得上什麽忙?”

“只是協辦,到底不是三司會審。你們禦史臺主辦此案,大理寺和刑部還是要看著你們行事。你不必直接插手,只消拜托劉思文,讓他們督察院將梅七提走便是。只要不在刑部,怎樣都好。你也知道張雲簡那個人,梅七與他有過節,落在他手裏,豈能不受委屈?”

“你倒是憐香惜玉,管得寬!”二人走出宮門,蕭索收傘登上官轎,撩起窗簾問他:“你為何不去求言浚?”

“這件事,他不會幫我。”沈硯說,“何況,他身為都禦史,也不便為了一個梅七與刑部尚書強爭。你們審理此案,與刑部的接觸不會少,不聲不響將他提來便是了。若要都禦史出面,實在小題大做,只怕張雲簡反而扣著人不放了。”

蕭索淡淡問:“易地而處,你會幫我麽?”

又何用假設?

沈硯心裏驀地一酸,他不是不知道蕭索與他疏遠了,他只是不願承認。每每在耳鬢廝磨時聽見他說無情的話,他都當玩笑來聽,只不想面對現實。可他不當真,蕭索卻是認真。他今日如此問,是一針刺破了沈硯閉目塞聽的幻想。

然而他卻沒有資格不滿,垂目道:“為你,我何曾計較過後果?”

蕭索默了默,放下簾子去了。

沈硯每次面對他,都是一個輸。他無力地扔下傘,也不乘車,奪過十一牽著的馬,揚鞭而去。

翌日聖旨下來,三法司衙差並皇家衛率急風驟雨而下,祁王黨如大廈之傾頹,上下官員並親朋家眷人等牽連入獄者近千數之多。

大雨之中,男男女女披頭散發被關進囚車,籠中豬狗一般當街而過。哭號之聲搖山振岳,比之許淩抄家時更淒慘百倍。

京中流言蜚語、街談巷議,傳得沸沸揚揚,也有拍手稱快的,也有暗自擔憂的,還有莫測高深、譏諷冷笑的,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熱鬧。

沈硯接下“欽點督案使”一職,立刻帶人去了刑部大牢。故地重游,他可沒有蕭索那般感慨,一路甩開兩旁囚室中搖擺呼救的手,終於在左轉第二間牢房找到了遍體鱗傷的梅七。

他瑟縮在角落裏,昔日的光彩全無,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引起一陣顫栗。沈硯想拉起他,指尖剛碰到他帶血的衣角,便聽見他痛苦的呻`吟。

阮桐掏出手帕,在他被剜出手筋的左腕上打個結,含淚道:“沈將軍來救你了,阿七。你聽得見嗎,阿七?”

“你過來,抱著他。”沈硯招手吩咐十一,“輕點兒,別先給他疼死了。”

十一將帶來的鬥篷給他裹上,又將有進氣沒出氣的他打橫抱了起來。沈硯當先出去,回頭叮囑獄卒:“本將軍將他帶走了,回頭告訴你們大人,此案梅七涉及甚深,禦史臺要提他過去詢問。”

那人還未張口,只聽走廊外傳來冷冰冰的聲音:“不必了,本官已經來了。”

張雲簡從墻角轉過來,瞇著一雙細眼道:“沈……啊,現在不能叫你將軍了!你不是在家裏禁足,今日如何得空跑到我們刑部來視察?怎麽,難道是懷念從前住在這兒的時候了?”

沈硯指節捏得“咯咯”響,竭力笑道:“張大人可能不知——沈某的禁足昨日便解了,皇上今日一早命商公公來傳旨,欽點沈某為此案的督案使,有權過問本案大小事由。禦史臺審問許淩時,牽出些事來,需要質問嫌犯梅七。本使特來提他,想來張大人不會有異議吧?”

張雲簡笑了笑:“沈欽使一如既往地伶牙俐齒,本官奉旨協辦此案,自然一切為了審案著想。既然禦史臺有事問嫌犯,督案使便將提調此案犯的文書拿來罷。”

“文書……啊對文書!”沈硯心裏卻直發虛,雙手假意在身上搜尋,硬著頭皮道:“你看我這記性,竟將文書忘在禦史臺了。我這便去取,張尚書稍等,文書即刻送來。”

“是嗎?”張雲簡冷笑道,“那欽使便去取罷。只是這人犯,可就不好帶走了。”

沈硯不作聲,看著他的眼神漸漸陰沈下來。張雲簡毫無畏色,笑著與他對視,神情得意中帶著三分輕蔑,令人恨得牙癢癢,卻又奈何不得。

二人僵持不下,尾隨眾人皆不敢出聲。

牢中寂靜如水,只有火把“嗶剝”作響。

其實沈硯哪有文書,連禦史臺提調梅七詢問的話也是信口胡謅。

本案拘押的嫌犯甚多,三法司的監房遠遠關不下,京中大小衙門的牢獄都住滿了,尚有一二百仆從、家眷無處去,只得暫押在北郊城隍廟。

督察院裏關著的都是本案第一等重犯,若需要詢問誰時,則發差現去拘押的衙門中提人,來往皆有刺禦史簽發的文書,斷無說放人便放人之理。

沈硯來時求了鄭岫,後者並未答應徇情,只是跟典獄官打了聲招呼。他的意思沈硯明白,若不出事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得自己去權當沒看見,若出了事他是一字未聞、一字不知的,自有沈硯承擔責任。

如今便出了事,沈硯下不來臺,萬不得已時只能放棄。

“文書在此。”走廊那邊忽又傳來淡淡一聲。

蕭索不知何時來的,近前遞上信封,行禮道:“沈欽使將文書落在了禦史臺,下官見著,怕耽誤案情進展,便送來了。”

“這不是蕭禦史,”張雲簡笑問,“指甲長好了麽?”

蕭索一滯,扯了扯嘴角,低頭道:“多謝大人關心,已經長好了。”

沈硯終於松了一口氣,打開蓋著執憲禦史印章的信封,裏面果然是刺禦史簽發的提調文書。情勢陡然逆轉,他趾高氣昂地將信甩在張雲簡面前,一字字問:“可以了麽?張大人。”

張雲簡信步走到滿臉淚痕的阮桐和咬牙切齒的十一面前,略略站了片刻,猛地抓起梅七左手——本已半昏的人瞬間慘叫不止,原來明艷嬌嫩的臉,此刻亦被疼痛扭曲。

沈硯又氣又恨,一步邁上前,立時便要出手。蕭索忙拽住他衣角,眼神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沈硯望進他湖水般平靜的雙眸,半日,還是放下了拳頭。

張雲簡回過頭,右手一擺,笑說:“請吧。”

沈硯冷哼一聲,帶著人揚長而去。

出得刑部大門,蕭索道:“將軍還是得將他帶去禦史臺監牢收押,否則下官回去無法交待。”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沈硯皺眉道,“只是他左手手筋被挑斷了,一身的傷,直接送進大牢,恐怕要落個殘疾,甚至小命不保。我的意思是……”

“不必說了。”蕭索突然打斷他,冷聲道:“無論將軍什麽意思,都得按規矩辦事。他的傷自有禦史臺醫官診治,就不勞將軍憂心了!”說著便命差役將人帶走。

沈硯一把抓住他胳膊,急道:“你生氣了,你別誤會!是衛嵐托我救他的,我真不是……”

“下官告辭。”蕭索不等他說完,掙開他的手,帶著人頭也不回地去了。

沈硯懊惱不已,無可奈何地抓抓頭發,又踢了一腳門口的石獅子,抱著鈍疼的腳,沒好氣道道:“還不走,杵著做什麽?”

十一和阮桐撇撇嘴,忙快步跟上。

蕭索回到禦史臺,命人給梅七清理了傷處,親自看著獄醫給他上藥。梅七服了止痛的湯藥,又被餵了些稀粥,精神比先好些,已經可以斷斷續續地張口說話。

他不停地道謝,問祁王在何處。蕭索怕他情緒激動,便隨意安慰了他幾句,說祁王很快來救他,又問:“張雲簡為何如此對你,你得罪過他麽?”

“不錯,我得罪過他。”梅七嘆道,“幾年前,他花重金見我,想要我陪他一晚,卻被我借口拒絕了。從那時起,他便恨上我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可算不上君子,卻記仇頗深。”

蕭索不置褒貶,繼續問:“你時常結交他這樣的達官顯貴嗎?”

梅七睜著失焦的雙眼看了看他,勉強笑道:“蕭大人是在看我的笑話麽?你以為我是誰,仕宦子弟,還是皇親國戚?我不如此,如何在京城立足?”

“我沒有別的意思。”蕭索歉然道,“我對你的所作所為毫無意見,你不要誤會。”

“你沒有意見,可你有態度。”梅七笑得甚是荒涼,“你對我與他人無異,是因為你修養好,其實你心裏很看不上我們這樣的人,我都知道的。清客,呵。說得好聽點是清客,說得不好聽,就是有些身份的孌童罷了。”

“我沒有看不起你。”蕭索再次強調,“不管你信不信。”

梅七嗤道:“我不信。”

“那也隨你。”蕭索不為所動,“我的話,你還未回答。”

梅七無所謂地說:“是,我常結交張雲簡這樣的達官顯貴。那又怎樣,難道這也有罪嗎?”

“為何?”他不答反問。

梅七荒唐一笑,他被蕭索戳中痛處,此刻渾身帶刺:“你說是為何?當然是為了活著,就像你從前利用沈將軍一樣。”

“恐怕還有別的原因。”蕭索也不生氣,更不想解釋,只問他的事。

“你這話什麽意思?”梅七瞥他一眼。

蕭索笑笑:“你是東瀛人,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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