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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公主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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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公主死得蹊蹺。

此事如同點燃炮仗的一顆火星,霎時間在朝堂掀起了軒然大波。

群臣的奏折雪片般飛到桓曄桌前,請皇上立即羈押沈硯,以示毫無包庇之心。否則兩國齟齬已生,如今又讓人拿住把柄,恐怕邊關不寧、戰事將起,屆時生靈塗炭,則國運憂矣。

言浚氣沖沖地找到沈硯時,他正在家忙前忙後操辦喪事。沈府從正門入內,一路飄白,廊前屋後皆掛素幔,左房右舍俱擺喪儀。

十一輕功嫻熟,被管家催著飛上飛下地扯條幅。言浚進門時,差點被正落地的他一腳踢出去。

“大人!”十一忙撲上去,“大人快起來,沒摔著吧?”

言浚顧不得同他多話,拍拍土問:“沈硯呢?”

“將軍在裏頭。”十一遙指內院,“哎——南安國的使節也在!”

言浚匆匆向裏走,只見沈硯正抓耳撓腮地跟幾個番人爭論,也不知說的什麽,耳朵都漲紅了,南安使節亦是滿面怒色。

“你來得正好!”沈硯看見救星一般,忙上來拉著他求救:“你快跟他們說,我說不通。他們非說是我害死了公主。我腦子進水,好好的害她做甚!”

言浚白他一眼,回頭拱手道:“在下左都禦史言浚,見過貴使。諸位的心情,我等如何不知?但一味著急,也成不了事。諸位還是先請進屋用茶,大家心平氣和地說話。若有疑問,咱們一一解釋明白;若有爭論,也一一分證清楚;若有誤會,細細解開;若有不合意之處,便從長再議。如此豈不好?若只管這麽吵下去,只怕永遠也沒個結論。”說到此處,微微笑問:“難道諸位不是來講理的嗎?”

那幾人聞言,方知眼前這位身穿雲鶴白袍的大人雖然言辭懇切、態度和善,卻比橫眉冷對、口角鋒利的沈將軍厲害得多,殺人不用刀子的。

“大人之言很有理。”為首一矮小貌美的男子道:“你和我們就進去談!”

沈硯忙領他們進去落座,命人送上茶來,指著屋後說:“公主的屍身已被大理寺的人拉去,現正等仵作去驗。天地良心,自她來了,我可是錦衣玉食、金奴銀婢地待她,毫無一絲怠慢之處。如今死因都沒驗出來,怎就確信是我的錯了?”

方才那使節嗤道:“將軍還說良心,你們的良心已經壞了,公主死在這裏,你要賠命!”他自番邦而來,雖然已經中華漢化,但言辭之間尚有蹩腳之處。

這幾句話說得沈硯忍俊不禁,擡頭看見言浚陰沈的臉色,又忙咳嗽著掩飾,接道:“事情尚未查清,若真是沈某之過,我即刻認罪,絕不推諉,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言浚也道:“此事我們天朝皇帝頗為重視,已經下旨,命有司衙門詳查,切不可包庇縱容,必要找出原因,給貴國一個說法,也免得傷了兩國之間的和氣。事情已然發生,縱然再急,也需寧耐一時,等結果出來再理論不是?貴使放心,此事的進展,我們大理寺卿衛大人定會實時告知,絕不隱瞞的。貴使今日來沈將軍這裏要說法,也屬人之常情,我等甚是理解。將軍和我必不會出去亂說今日之事,咱們胳膊折在袖內,省得叫人非議貴使不懂規矩,損了貴國的威望!”

沈硯疊聲附和,指天誓日地說絕不外傳。

那幾個番人聽如此說,想事情尚未查明,己方便來討要說法,的確於理不合,傳出去原本有理怕也沒理了,因此雖不情願,也只得作罷,昂首挺胸地去了。

言浚送走他們,回來卻變了一副形容,猛地拎起沈硯衣襟,疾言厲色地問:“你說,公主到底是不是你殺的?”

“有病啊你?”沈硯一把甩開他的手:“無冤無仇,我殺她做甚?”

言浚冷笑了一聲,道:“你不用和我裝,此事瞞不過我!你打量著我看不出來呢?我告訴你,世上沒有不透的墻,是秘密早晚有揭出來的一天。你現告訴我還可想想法子,若等到大理寺查出來,可就晚了!”

沈硯太陽穴突突地跳,氣得面如金紙一般:“好好好,都是我殺的!我現在就去連那幾個番子一齊殺了,到時償命才幹凈!”說著便往外跑。

“回來!”言浚忙拉住他:“你別生氣,我不過是試你。此事幹系太大,我只怕是你受不了賜婚,走了歪道,或是哪句話說得暧昧了,底下人會錯意,幫你下了手,並非真的信不過你。”

“只是……”他又道,“我這樣了解你尚且疑心,何況別人?這幾日參你的折子,已是堆不下了。”

禦史臺中存著的奏折,單是彈劾沈硯的便有幾大箱,若非被壓下大半,此刻都飛到宮裏去了。饒是如此,送到皇上案前的還看不過來。

蕭索恰好是經手這類奏折的官員,凡有彈劾之事,需先報給他們禦史臺檢閱,才能呈到禦前——畢竟不是人人都有專折奏事之權。

侍禦史無權駁回奏折,也無權留中不發,不論如何處置,都需先交由皇上過目再做定奪。但這其中有個空子,那便是時效——事情過去後才遞上來的折子便無用了,侍禦史可以直接淹了,即便一早遞上來,他們也可以故意扣下,拖到事情過去後再批,到時一樣無用。

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便是此理。

監察司忽然湧進來這許多折子,眾人都忙得焦頭爛額,口內多有抱怨之詞,只盼著有人來幫忙,他們也得空輕松輕松。

蕭索一生沒做過虧心事,此刻卻也顧不得了。他自告奮勇,將那些奏折大包大攬過來。眾人平素都知道他勤謹和氣好說話,故而都不在意,樂得偷懶。

他這兩日沒有一刻合眼,在衙門裏點燈熬油,一封封細看那些奏折,但凡有一字不利沈硯的,便悄悄留下,封進箱子收入庫中。那些言辭中肯、沒有大妨礙的,他便蓋上禦史臺的印,預備送到通政司,再呈到禦前。

此事說來容易,但委實耗費精神。蕭索膽子又小,做這等欺上瞞下的事,提心吊膽也夠煎熬的。好在沈硯此刻平安,他才覺得稍稍安慰。

然而禦史臺這邊壓了下去,大理寺那邊又出了事。仵作驗屍的結果出來,南安公主乃是中毒而亡。

南安使節當時也在場,聽見結果立時大怒,連日在鴻臚寺鬧將起來,非要皇上給個說法。

沈硯實在莫名其妙,他並未扯謊,自從南安公主過門,他雖未碰過她,但吃穿用度上卻是傾盡所有,原是想要以此稍稍彌補耽誤別人一生的罪過。

投毒,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大理寺卿衛嵐與自己無冤無仇,素日還頗有來往,此事也不幹他的事,應當不會害自己。而仵作與自己毫無交集,若無旁人指使,也不該加害。

難道有人想要置自己於死地,故此毒害公主以陷害?

只是公主自大婚後,每日都在家中,深居簡出,從未接觸過外人。她的飲食也都是府裏下人嘗過的,更不可能有問題。

她死得蹊蹺,這毒下得更蹊蹺。

大理寺下午來人將伺候公主的一幹丫鬟仆役盡數拘了去。將軍府陰雲密布,上上下下皆惴惴不安。

山雨欲來風滿樓,只怕將有一場大禍。

沈三兒素日機敏,見眾人都無主意,便向沈硯道:“爺,依小的看,這毒怪異得緊。咱們還是找個信得過的郎中來,打聽打聽這毒到底是怎麽回事,總好過兩眼抓瞎強些。”

“你說的很是,”沈硯憂心忡忡道,“是該弄弄清楚,別叫人糊弄了。你去封一包銀子,上外頭尋個醫術高超的好郎中來,千萬別小氣了。也不能是禦醫,必須是江湖上,與此事毫無牽扯的人。”

沈三兒方要應聲,忽聽十一說:“爺,屬下倒有個好人選。”

“是誰?”沈硯挑眉問。

十一道:“爺可還記得當初在涿陽時,咱們給蕭……給他請郎中,最後來的那個紀子揚紀郎中?此人雖然其貌不揚,但卻出身醫藥世家,醫術很是高超,且頗通旁門左道,心術也正,常辦義診。只因他秉性孤僻,不太合時宜,所以名望不高。如今咱們竟請他來,豈不正好?”

“好是好。”沈硯眉心緊蹙,“只是涿陽遠在南邊,縱使快馬加鞭,也要六日方能來回,等他來了也遲了。”

十一嘻嘻笑說:“這卻不必憂心,那紀子揚如今就在京郊。之前爺叫我去打探歐陽旭的事,我正好在他下放的安樂縣裏看見了紀子揚。他大約是走方到了那裏,如今應該還在。”

沈硯大喜,連夜命他去請,一時一刻也等不得了。

十一快馬加鞭,次日清晨便將紀子揚從後角門裏悄悄帶進了府中,命人帶他去梳洗,自己去回沈硯:“爺,人已帶來了,現在後面洗澡呢。”

“洗澡?”沈硯剛醒,正穿衣起身,“見我一面,哪用這麽費事?”

十一近前道:“爺不知道,屬下尋著他時,他因沒救活別人,被告進了大牢裏,折騰了幾日一頓飽飯都沒吃上,狼狽得了不得。屬下使了銀子托人去打點,才將他保出來。如今蓬頭垢面的,真得洗洗才行。”

說話間,紀子揚已被人帶了上來。他仍記得沈硯,一面叩首拜見,一面感謝此次救命之情。沈硯知道他餓久了,忙命人傳膳。

紀子揚再三推辭,奈何拗不過,只好與沈硯一桌用飯,又聽他將事情大致說了一遍,遂道:“蒙將軍救命之恩,草民必定盡心報答。旁的事不能,這醫道上的事,卻能稍盡綿力。將軍只要讓草民驗驗公主的屍身,想來查出是何毒不難。”

沈硯卻為難:“屍身怕是見不著了,大理寺早已將其封了起來。我是想讓你查查看,這毒到底是怎麽下進去的,也好順藤摸瓜,抓那下毒的人。此事奇得緊,公主生前的飲食下人都嘗過,竟不知怎麽跑進毒了!”

紀子揚道:“將軍有所不知,並非只有入口的才能讓人中毒。也有許多奇毒,碰一碰、嗅一嗅也是能害人的。”

沈硯恍然,忙令十一帶人去將南安公主碰過的所有東西封起來,又道:“照顧她的下人,還有給她做飯的廚役,都已經被大理寺拘傳走了。如今只剩下這點東西還在,請紀先生盡快驗了吧。只怕一時有人來,連這個也都拿走當證據了。”

紀子揚領命,立刻去屋內驗看。

沈硯跟在他身後,見他左摸摸、右聞聞,細細查了一遍,連香爐裏的灰都倒出來看了,到底也沒查出什麽不妥。

十一嘆道:“或許真是下人投毒,咱們不知道沒看出來。”

沈三兒眼中精光一閃,忽然向沈硯道:“爺,小的想起一件事。”

“什麽?”沈硯並未在意。

沈三兒不答,跑到小書房拿來一只十分簡樸的木盒,道:“紀郎中驗驗這個,看有沒有問題?”

紀子揚打開一看,卻是對龍鳳喜燭,其中一支的芯子上面熏得焦黑,顯然是已燒過,另一支卻是完好無損的。

“將軍,”他輕輕一嗅,皺眉道,“這燭芯上有烏頭的氣味兒,必有劇毒!”

沈硯心裏“咯噔”一下,臉上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那對紅燭,是蕭索送給他的新婚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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