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交換信物

關燈
“我真的反抗不起。”

蕭索紅著眼睛,認真地和他講道理:“我若反抗,境況只會更差,根本無用。既然無用,何必還反抗呢?與其自取其辱,不如逆來順受罷。”

沈硯嘆了口氣,將他拉進懷裏:“你氣死我了。”

歸根結底,他還是不相信自己,所以他始終覺得自己是一個人。一旦反抗,禍事降臨,沒有人幫他承擔後果。

他不認為自己會為他出頭,也不信自己會為他傾其所有。他始終覺得他不值得自己對他好,或者說,他認為自己覺得他不值。

他只是一個人,像雲中的一粒塵埃,海中的一葉小船,風中的一顆種子。

“抱歉。”蕭索默認了。他伸出手,攤開掌心:“給你打罷。”

沈硯握著揉了揉,嘆道:“我就是操碎了心,你也不相信,真是氣人!你這人為何總是……那個詞怎麽說來著?”

“妄自菲薄?”蕭索靠在他肩頭猜詞。

“啊,對!”沈硯捏捏他臉,“你為何總是妄自菲薄?你知不知道你很好,你知道你有多好嗎?你自己體會體會罷,要不是怕你膨脹我就說了!不對,你就是欠膨脹!”

蕭索“吃吃”笑道:“你是嫌我瘦嗎?我需要膨脹起來,像只羊皮筏子。”

沈硯哼了一聲,道:“你聽聽你說的話,措辭就有問題,想的不是別的,首先就是嫌棄。我嫌棄你,還理你做甚?我嫌棄你,還日日和你膩味在一起,我腦子臭了?我躲你遠遠的行不行,或者我把你趕得遠遠的,眼不見為凈行不行?”

蕭索扁扁嘴,不作聲。

“還不高興,我說的不對嗎?”沈硯戳戳他腦袋:“這裏面裝的都是什麽跟什麽呀?我怪聖人,都是他們把你給我帶得不好了!”

“才不是。”蕭索囁嚅:“聖人箴言,是我沒領會到精髓罷了。你又怪我腦袋不清楚,又說我妄自菲薄,一會兒說我好,一會兒說我不好,你才矛盾呢!”

沈硯捧著他的臉與自己對視,忽然吻親了親他眼睛,“我那是怪你麽?我那是恨鐵不成鋼,氣的!下回再讓我看見你這樣委屈自己,我就不打手了,衣服脫了,狠狠收拾你!”

蕭索臉色泛紅,低頭說:“知道了,以後會改的。你以後也不要這樣打人了,行嗎?”

“不行。”沈硯斬釘截鐵道,“下回再叫我碰見這樣欺負你的,看我不把他皮揭了!你別勸,我又不是沒事兒找事兒,故意欺負人去。他們自找的,活該!以後有一個算一個,來一個是一個,本將軍教教他們什麽是夾著尾巴做人!”

“你真蠻橫。”蕭索撇撇嘴,“那你以後要打人自己去打,別叫我陪你演戲,我可不會發功。”

沈硯禁不住笑了起來,靠在車廂板壁上說:“我讓你發功,你還就真發功啊!不過是做個樣子,你就說你發功了,他們誰能看出你發沒發?”

天真的蕭索垂下腦袋,發自肺腑地感慨:“你做江湖騙子,也必能發達的。”

“嘿!”沈硯拍拍他手背,“學會拐著彎兒罵人了,真是三日不見,老母雞變鴨!”

“是‘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看’,你可讀些書罷。”蕭索居然用嫌棄的語氣對他說話。

沈硯倒沒有生氣,抱著他說:“唉,這馬車是二手舊的,我讓八寶去車行現買的。你的俸祿也能買得起馬車了,只是買個新的有些勉強。所以還是舊的好,不會引人懷疑。以後你出門便讓八寶趕這輛車,去我那兒讓十一趕那輛青皮馬車。別再自己走路了,腳都磨壞了!”

“好。”蕭索想想又問:“這馬車多少銀子?”

“不告訴你,”沈硯嘻嘻笑著,“這是我送你的禮。”

蕭索忽然爬起來,眨著眼睛說:“我也有東西送給你!”

“喲呵!”沈硯立刻坐得筆直,“真是有錢的財主了,都能給我買東西了!快拿出來給我瞧瞧,是什麽好東西?”

蕭索撩起車簾,見外面已是萱花坊的地界,神情雀躍道:“一會兒到了你先等等,我去給你拿!”

沈硯心頭異常滿,並非只為他第一次給自己買東西的心意,還為他是這樣一個讓人心疼的小傻子。

尋常人送禮——譬如他這樣風月場所的老油條——當然要出其不意、吊足胃口,在最不經意、最沮喪的時刻忽然拿出來,讓驚喜擴到無限大。

可是蕭索顯然初次給人送禮,居然事先說破了。這空等待的尷尬、攢太高的期望,收禮之人但凡稍有不遂心,此事便僵了。

蕭索卻絲毫不覺,靠在車廂角落裏,像討好主人的小狗,不停地搖著尾巴,笑如一顆蘋果。

馬車停到小蓮蓬巷,他便風一樣沖了出去,下車時還差點跌進木輪裏去。沈硯不忍心說他,只好笑著叮囑:“慢些,慢些,別跌了我的寶貝!”

蕭索以為他說的是禮品,覺得甚有道理,因此回來時捧著包袱小心翼翼的。他卻不知沈硯說的寶貝是他自己。

不過沈硯沒來得及解釋,也不想解釋。他知道,若讓蕭索別跌了自己,蕭索肯定不在意,若說別跌了寶貝,那便不同了。

果然他回來時走得極慢、極穩當,將包袱鄭重其事地交給他,像交給陣亡將士家屬他們兒子的骨灰。

當然沈硯沒有煞風景地點破這一節,只見他垂著頭攪著手指說:“我自己挑的,覺得挺漂亮的,你別嫌……望你喜歡。”

沈硯揉揉他頭發,揭開層層包袱皮,將那黑松木的盒子打開,見裏面躺著一把鑲有方眼青玉的匕首,鋒利細長,宛若一痕秋水。

蕭索緊張地盯著他,手指捏著衣服直發抖。他將沈硯的表情一絲不落盡收眼底,卻看不出他是高興,還是失望。

“你……喜歡嗎?”他大著膽子問。

沈硯點頭道:“你給我一根草我也喜歡,何況是如此精美的匕首!不過我有個問題,這匕首並非凡品,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蕭索不知該如何說。

這匕首便是他之前看好,陸宇送他越王寶劍時,順手送給他的那一把。但他不想用陸宇買的東西送沈硯,因此他之前遲遲沒有給出去。

前幾日弘文館裏散了月錢,他領到足足二十兩銀子。蕭索用從前做賬房時積累下的經驗,算了一筆賬。

他如今手裏有二十兩,欠沈硯一百兩,要還清還需要四個月。但距離明年春闈,也只有五個多月而已。這些銀子加起來,是不夠他再買這把匕首的。

因此蕭索便打定主意,那一百兩銀子他先拿八十兩還給陸宇,將這匕首買下來送給沈硯。此後他每個月從月錢裏拿出十兩攢起來,待到春闈時,他便能湊足一百兩銀子了。

如此一來,他也足夠花銷的,畢竟每月還餘十兩——那是他吃一年的錢。蕭索心裏還有別的事,這錢也不敢亂花,只給善姑、王鐵嘴、歐陽旭三個買了些東西,其餘都存在櫃子裏的小木匣中,生怕銀子長腳自己跑了。

沈硯聽如此說,抱著他親了親,神色極為動容:“我喜歡,真喜歡!這匕首削金斷玉,形狀又巧而不拙,樣子又古樸雅致,極合我心意。”

他說著撩起袍子,從自己靴筒裏掏出把一樣大的匕首,遞給蕭索:“這是我當年西征時繳的,也是把利器,跟了我許多年了,歷經大小戰役無數,曾幾次救過我性命,也曾數度飲過敵兵熱血。如今我已有了新的,這把便給你吧。如此我們便交換的,以後都不許換回去!”

蕭索慎重地接過匕首,見上面鑲嵌的紅寶石瑩如一滴鮮血,不禁讚嘆:“這把匕首做工比我送你這把更精致,形狀倒是差不多,大小也一樣。”

沈硯摟著他說:“快拿著罷,好生收起來,莫叫人看見,省得招惹是非!以後我有了這新匕首,舊的再好,也與我無甚關系了。”

“那我收下了。”蕭索點點頭說:“這算是交換信物了吧?”

“自然。”沈硯理所當然地說,“交換了信物,就算是定了,將來你若要反悔,便將這匕首吃下去!”

蕭索不悅道:“我才不會反悔,你倒是有可能!”

沈硯忙指天誓日地賭咒:“我若是心意有變,就叫我——”

他斜眼覷覷一旁默默看著的蕭索:“你怎麽不打斷我,過來捂我的嘴,說什麽‘我信了,千萬別胡說’?”

“哦。”蕭索慢吞吞地上來捂他的口,“你別胡說八道。……這樣行嗎?”

“我走了!”

“哦。”

“……我真走了!”

“哦。”

他真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