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飲中之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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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索甚是喜歡沈硯給他尋的這份營生,一來清閑無爭,二來銀錢豐厚,三來他可以偷偷翻閱許多書籍。須知弘文館內,藏的可都是經典,多有千金難求的古書。

今日剛來時,他交上官帖,換了一塊牌子。隨即便有小吏將他引薦給一楊姓老者,令其帶著他熟悉事務。

此人玉簪高髻、眼窩深陷,頷下一撮花白胡須,生得一副老學究的模樣,身上穿著葛黃袍,腳下蹬著黑皂履,甚是簡素。

蕭索恭恭敬敬喚他一聲師傅,跟在他身後聽他一一介紹:“這前院左三間是編纂部,右三間是修繕部;後院左三間是裝裱部,右三間是臨摹部。聽說你學問深厚,不如便去編纂部幫忙吧。”

“是。”蕭索忙躬身道,“多謝楊師傅用心安排。”

老楊笑道:“蕭監生不必客氣,令物盡其用、才盡其能,原是老朽分內應做之事。編纂部安靜,你的性子大約也適合。”

蕭索又彎彎腰,問道:“楊師傅是前輩,還望日後多多教導學生。不知楊師傅在哪一部?”

老楊拈一拈胡子,道:“老朽在對面修繕部,蕭監生若有事,可以隨時過來找我。”說著將他領進了編纂部。

這三間大屋不曾隔斷,圍墻擱著一圈桌案,上面書籍堆得小山一般,桌後坐著的人都甚安靜,各自做著手裏的活計,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修聖賢書。

蕭索忽生羨慕之情,眼睛盯著座椅從左到右看了一圈,才聽老楊指著前面一個穿墨綠衣衫的年輕人說:“這個是編纂部的劉思文先生,蕭監生以後便跟著他,若有疑慮,可以盡情發問,不必怕麻煩。”

他說畢,便走了。

蕭索向劉思文拱拱手,後者板著一張嚴肅的面孔將他帶到一張空桌前,又將自己岸上的一疊書抱過來給他:“醒世恒言,你編這一本。”說罷,自行回去修書,不再理會他。

“可是……”蕭索動了動嘴唇,終究沒有問出口,翻開那摞書,見裏面盡是皇帝《起居錄》裏摘抄的內容,大約這一本專門寫帝王的醒世恒言。

他研開墨、鋪好紙,準備先將有用的句子摘抄在一處,然後再行編排。

就在這一字一句地斟酌中,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便到了散班之時。蕭索揉揉眼睛,見眾人都在收拾東西,便也理了理自己案上之物,同眾人作別而去。

他今日收獲頗豐,部裏的人都安靜斯文,不在編書時,對他也很是熱情,甚好相處。中午用飯時,他們還聊到過去弘文館裏的秘聞,又問蕭索的生平,聽說他十一歲中秀才,都說他很像從前學問淵博的神童高秀才。

蕭索甚歡喜。

唯有劉思文,對此不聞不問,再未和他說過半句話,期間也從未和任何人說過半句話。

蕭索也不介意,大約他天性孤僻安靜,也是有的。

散班之後他沒有直接回去,而是跑去東城的青桐大街,在路邊逛了一時。

街邊最有名的,便是飲中仙酒樓和鴻漸茶樓,人聲嘈雜、車馬簇簇,其生意興隆,門外便能窺到一斑。

蕭索沒敢進去,只在遠處瞧了瞧,覺得真好。

沈硯在飲中仙上高座,順著窗戶遠遠便瞧見一個藍色的清瘦身影立在街角,可憐兮兮的,似乎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只好挨著墻根看看。

他一著急,差點追出去,但聽見身旁的飲酒聲,只得忍耐下來。“剛才說到哪兒了?”

“說到喝酒不誤事兒上了!”對面微微發福、瞇著一雙眼的中年人說。

“啊,對!”沈硯忍著心內的燥火,一拍桌子,勉強裝出一副笑容。“這酒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東西,一杯療百病,兩杯解千毒,這三杯四杯下了肚,快活神仙也不如啊!喝個酒還要受限制,還不如不做這勞什子官兒!老大人算是熬出頭了,我們且受罪著呢!”

對面人拍手道:“妙啊,正是這話!老夫今日碰見將軍,才算是得遇一知己。可惜老夫已年逾花甲,實在是晚認識了將軍這許多年。幸而老夫已辭官致仕,否則還不知有多少規矩要守,成日拘束著,連酒都喝不痛快!你說這朝廷管天管地,管得了咱們吃喝拉撒麽!即便管得了,他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兒啊!不瞞將軍說,皇帝這招兒實在不怎麽樣,老夫正是因此辭的官。”

沈硯笑著點點頭,目光落在窗外,見那人進了一間門臉高大華貴的店鋪,檐下匾額上寫著“真武商行”四個字。

“唉,老大人就清閑了,我們可還得熬著。”他收回目光說,“再說,誰像老大人呢,又能幹、又運氣。聽說當年擴建南山冰庫,因差事辦得好,連先帝都曾下旨褒獎過大人。有這樣的功績在,廖輝、廖煌兩兄弟又爭氣,從不讓大人您操心,大人自然可以高枕無憂地賦閑了。我們又哪裏有這樣的福氣呢!”

對面之人哈哈大笑起來,當真聲若洪鐘:“將軍謬讚,老夫可不敢當。況且將軍也過謙了,就說平北狄、征西戎這兩項功勞,就已經夠將軍吃一輩子了,只是將軍看不破,還是舍不得辭官啊!不過將軍這句話說得倒是中肯,當年擴建冰庫,我們的確是費了不少勁兒,也算當得起將軍這句誇獎。”

蕭索又出來了,耷拉著腦袋,臉色似乎比進去時蒼白一些,看來毫無血色。

沈硯暗暗嘆了口氣,繼續和對面之人胡扯。此人姓廖名子亭,原是工部員外,也是羽林副將廖輝那位辭官賦閑的爹。

飲冰案裏,工部為殺手埋屍的原因,如今很難再查。首先陳幾道必然不會吐露實情;其次年深月久,那些屍身雖因地基有石灰而保存完好,但後期遇水一沖,也灼得面目全非,況且即便能辨認出面目,仍舊很難追查到他們的身份;另外此案乃是陳年舊案,距今已有二十多年,線索幾乎無法追蹤。

沈硯曾設想過無數破案之法,終究胎死腹中,難以付諸行動。躊躇之際,忽然想起當日廖輝的話,他曾說他爹在工部任職許多年,印象最深的便是擴建冰庫這件工事。

此言頗有蹊蹺。

當初廖輝說是因為開山極難,因此他爹廖子亭難以忘懷,但卻說不甚通。皇家並非這一項開山的工事,況且後來他查閱舊檔,發現此冰庫是在天然山洞的基礎上擴建而成,縱然需要開山擴建,大約也沒有如此費力以致一個任職工部幾十年的官員,賦閑後居然還對此念念不忘。

這裏面必定有一件不為人知的隱情,所以廖子亭才對此事印象深刻。沈硯如今,便要從此人入手追查。

廖子亭酷愛飲酒,據說昔年曾因醉酒受過先帝申斥,但他固習難改,仍舊濫飲貪杯,幾次醉酒後與人大打出手,消息傳進宮內,差點丟掉官職。

沈硯今日起個大早,便是故意來飲中仙“巧遇”他的。此人白日縱酒,天天在酒樓高座,且因如今賦閑,再無絲毫顧及,成日喝得爛泥一般。

飲中仙的酒也算得上品,但終究不如將軍府私藏的陳年佳釀。沈硯另有一種西域酒,入口柔滑,甘醇如蜜,他又讓阮桐添了幾樣香草進去,更是甜香撲鼻,隔著老遠便能聞見。

沈硯帶著酒,清早在飲中仙小酌,果然不出片刻便將此人釣上了鉤。二人你來我往地客套幾句,另要了一間雅室對飲。

他也並非要在醉酒時套出他的話,畢竟將來此案公審時,還需他出面做個人證,醉酒說漏嘴這樣的事,是很難再來一次的。沈硯只為捏他的把柄,好叫他不得不依自己所說行事。

只是他沒有想到,居然會在此時此地看見蕭索。他的獨寶素日連門都不大出,好好的怎會來逛這熱鬧繁華的青桐大街,又為何去那勞什子商行。

沈硯頗為不解,因此更加煩躁。眼前的廖子亭漸漸模糊,他發了福,卻又不很胖,整個人像只橢圓的燒餅現在沈將軍眼裏。

待沈硯從飲中仙出來時,蕭索已不知何處去也。他騎著馬三逛兩轉,也未瞧見他的蹤影,只得郁郁不樂地打道回府。

回去後沈三便上來回稟,說是今晨沈硯派他去雲棲觀打探昭雪道士一事有了眉目。

據他說這昭雪道士自稱邙山修煉的道人,不知因何來京,掛單借住在雲棲觀,無人知他底細。此人來京時間不長,但常與達官顯貴結交,似乎很有些門路。

如果那丸延年益壽丹裏的毒乃是陸宇所下,那這道士十成九是他的人。如今此人下落不明,大約也與陸宇有關,只是一時也無處找去。

沈三兒卻道:“爺,小的倒有一法。”

“嗯?”沈硯側目問道,“你有什麽法子?”

沈三兒笑說:“之前來京尋親的那個趙返,他不是曾說在雲棲觀受一半仙指點找到了蕭公子麽?想來那騙子就是這昭雪道士了,否則豈會為陸宇辦事,又豈會知道得那麽清楚,如今咱們只問問趙返去,說不定能有線索。”

“很是!”沈硯猛地想起來,“壞了,快走!”說著便向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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