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醉翁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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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索不明白也不足為奇,因為除了沈硯,換作任何人都不會明白。

他從床頭小櫃裏拿出一只錦盒:“你爹曾是郎中,大約你也認得些藥材,你來瞧瞧,這裏面是什麽?”

蕭索打開盒蓋,見裏面是一顆紅丸,嗅了嗅說:“似乎是丹藥一類,我並不通醫術,也不知這是做什麽的。不過聞著一股火爆氣,倒像是道士的八卦爐裏煉的。”

沈硯笑了笑:“這是當初從涿陽回來後,皇上賞給我的,說是祁王所獻、邙山道士摶煉的延年益壽丹。皇上常吃安神寧息丸,給他進獻丹藥倒不奇怪。祁王素來篤信這些神神叨叨的事,也不足為怪。可偏偏皇上將它給了我。”

“難道陸宇知道?”蕭索猜著也只有這種可能,“他給你下毒,再宣揚說你是吃了祁王獻給皇上的丹藥才中毒的,以此陷害祁王下毒弒君?”

“應該是。”沈硯點點頭,蕭索又問:“你若吃了這丹藥再中毒,他的計策才順理成章。可你並未服用丹藥,即便中毒也賴不到祁王呀?”

沈硯嗤道:“他是散布謠言,又不是開堂審案,空口白牙的,還不是由著他說。老百姓最愛聽這些事,編得越是離奇越有人喜歡,到時澄清真相,只怕眾人還不信呢!何況只要引起輿論,他的目的達到了。”

“如今雖然黨爭厲害,但皇上和祁王畢竟還未撕破臉,兩人大約都不想見血的。陸宇要的無非是皇上對祁王起疑,從此堅定除掉祁王的決心,只要他心裏埋下懷疑的種子,總有一天會發芽,祁王必死。”

他嘆了口氣,又道:“而且此事,未必沒有後手。”說著拿起刀,將那紅丸切開一半。

“你做什麽?”蕭索見他起身,忙給他披上袍子,自己匆忙套上中衣,光腳追了出去。

沈硯走到門口低聲吩咐幾句,不一時便有一個小廝提著籠黑兔進來覆命。他蹲下身,將那丹藥用水化開,強行灌進了兔子的三瓣兒豁嘴裏。

蕭索默默看著,半晌之後,只見那兔子渾身抽搐了幾下,口吐白沫,一命嗚呼了。“這藥……難道祁王他,真想弒君?”

沈硯搖搖頭,命人將籠子拿走,回來見他一雙雪白的腳踏在黑石地上,皺眉道:“怎麽回事,也不穿鞋,過來!”大步上前,攔腰將他抱了起來。

蕭索雙足疊在一起,吊著他的頸子問:“祁王到底是不是要弒君?”

沈硯一面走,一面說:“依我看,祁王弒君的可能性不大。他雖然結黨,但對皇上還算不錯,平日裏也不曾流露出倨傲不臣之意。況且他也不傻,即便想下毒也不會下在自己進獻給皇上的丹藥裏,否則豈非太過明顯,一查就知是他。不過也說不準,說不定他想毒死皇上,自己登基,到時也沒人敢查他了。”

“但是,”他又道,“若真如我所說——祁王並未下毒——那此事便有些意思了。”

蕭索被他抱進內室,坐在榻邊問:“有何意思?”

“你想,”沈硯冷笑了一聲,“若我喝了那茶後中毒,陸宇再傳出‘沈硯是吃了祁王給皇上的丹藥才中毒’這等謠言,那皇上會如何?”

蕭索悶悶道:“皇上那樣喜歡你,一定擔心得不得了,必然立刻派禦醫來給你醫治的。”

沈硯禁不住揉揉他腦袋,將一頭黑發蹭得蓬亂,笑道:“你喝醋竟也喝得如此可愛,真是心疼死了!”

蕭索理理頭發,扭過臉去:“我才沒有!”

沈硯莞爾,不再打趣他,接道:“醫治是自然的,但皇上勢必會調查我中毒的內情,以及那謠言的真假。這等弒君大事,容不得絲毫馬虎,定會一查到底,這顆延年益壽丹,也絕對會被帶進宮內驗查。”

“啊,”蕭索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皇上將那丹藥帶回,只消禦醫一驗,便會知道此藥有毒。到那時,無論沈硯是否是吃了此藥才中毒,都不再重要。祁王給皇上的丹藥有毒,便已是弒君之罪的如山鐵證。

沈硯臉色驀地陰沈下來:“你再想,皇上若下令調查,豈會查不出是你給我下的毒?屆時事發,你必死無疑,反正皇上看你也不順眼,即便查出你是陸宇指使,怕也不會放過你。”

陸宇雖是要害祁王,可對蕭索這顆他隨手利用的棋子,卻也毫不吝惜。

蕭索一顆心沈到水底,黯然道:“我與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他們怎可如此對我!”

當初的李鳳城是這樣,如今的陸宇還是這樣。

難道他真的如此不堪,以致他的茍活對旁人都是一種冒犯麽?

沈硯抱抱他,幹燥溫暖的掌心在他胳膊上揉搓,安慰道:“別為他們難過,不值當的。這也不是你的錯兒,他們不也一樣利用我麽?幸而這丹藥我沒吃,若真吃了,他正好可以借機陷害祁王。真這樣,我也是個死。”

蕭索靠在他懷裏,扁著嘴說:“如果真是他下的毒,那他早先其實是想毒死皇上,從而嫁禍祁王的。誰知皇上卻把藥給了你,你又沒吃——若吃了必傳出死訊——他等不及了,才弄了這毒茶,想催化此事。”

沈硯“嗯”了一聲,嘻嘻笑道:“我家獨寶越來越聰慧了。”

蕭索卻高興不起來,郁郁道:“可是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他怎麽會有這麽大的本事,能知道皇上將丹藥賜給了你,又怎麽能在祁王的東西裏下毒?”

“我也不知道。”沈硯低頭親親他,“不過你問的很對,這裏面必有蹊蹺,我自會去查。他害我也罷了,卻還把手伸到了你那裏,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你要做什麽?”蕭索忙掙開他,急道:“你別惹事,他手裏捏著我們的把柄,而且他這麽厲害,你還是不要招惹罷!”

沈硯捏捏他臉頰嗤笑:“你怕什麽,我若想整他,有一百種法子,他能奈我何?你這膽小怕事的性子也該改改,咱們不惹事,可也不怕事。若事事忍讓,別人覺得你好欺負,只會變本加厲。”

蕭索低低頭,並未答言。沈硯不是他,沒經歷過貧賤,也沒受過委屈,一身的好武藝,又居於高位,自然天不怕地不怕。可他卻知道,世上貴人之多,他哪個都開罪不起的。稍有冒犯,又不知何時會遭禍了。

沈硯又道:“從前我和他也算朋友,如今看來,是真要拔刀相向了。”

“你與他從前很好嗎?”他怎麽同誰都很好,凡是清俊的男子,沒有和他不好的。

“倒也沒有很好,從前因著言浚的關系,才和他認識的。我常去的是鴻漸樓對面的飲中仙,並不常喝茶。”沈硯沖他眨眨眼睛,“你可以不必吃醋了。”

蕭索大窘,擡手拍了他一下:“你又欺負我!”

沈硯笑得更歡:“瞧你這嬌羞的小模樣,我倒是不想欺負,可也得忍得住啊!”說著按住他要反駁的口,“好了,好了,不鬧了。咱們說點正事,難道你不要官帖了?”

蕭索忽然想起來,忙道:“我要!丟在哪裏了?”

“茶水格子裏呢。”沈硯匆忙跑出去,轉到走廊上撿起官帖,又兩步跑回來邀功:“來來來,看看吧,我的蕭獨寶大人。”

蕭索接過來,像捧著塊和氏璧一般,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並不在那裏的灰塵,又打看看,嘆說:“這可是官帖啊,有它便是進了半個朝廷了!”

“官迷!”沈硯在他身邊躺倒,“進朝廷有什麽好?”

蕭索眼裏根本沒有他,只盯著掌中的官帖,“你不明白的,讀書人頭懸梁、錐刺股,用功一輩子,為的就是一方官印,焉能不喜!不過也不是只為做官,更為一身本事有處施展。若能為百姓謀些福祉,為祖宗爭些光彩最好。若是能於國家社稷有功,將來青史留名,更是三生有幸了!”

這番話挺在沈硯耳裏,便如“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都是嗡嗡嗡的念經聲。

“不聽不聽,獨寶念經!”他捂著耳朵叫喊。

蕭索寶貝似的收起官帖,躺在他身邊,滿面笑意地問他:“我去修書,可以賺多少月銀?”

沈硯笑著點點他鼻尖:“財迷!還沒去呢,先等不及收錢了?”

蕭索抿抿嘴唇,扯著他袖口求他:“告訴我吧,我想知道!”

“大約——”沈硯故意吊他胃口,“咳,大約,也就……”

蕭索晶亮晶亮的眼睛緊緊望著他:“多少,也就多少?”

“也就……二十兩吧。”沈硯藏著臉,偷偷瞧他的表情。

“啊?”蕭索大驚,“二十兩,這麽多!怎麽會這麽多,是不是弄錯了?”

沈硯知道他不會嫌少,卻也沒想到他會如此驚訝:“才二十兩,也就是請個師爺的價錢,哪裏多了。”

對他而言不多,對蕭索可是天價。

“我從未,從未有過這麽多銀子。從前在涿陽縣衙,賬房的月錢只有一兩二錢銀子,外加三鬥三升米。二十兩,夠中平人家過一年的了。論起來,縣太爺若不斂財,只每月的俸祿也不過六兩銀子。果然是堂堂京師,天子腳下,連一個修書人都有這麽多月錢。”

沈硯笑問:“你從前月錢雖少,但你一向節儉,也夠花銷了。為何你家裏卻如此艱難,連餐飯都要減到每日兩頓呢?”

蕭索神色倏然冷卻,垂頭道:“我母親在世時總是多病,每月請大夫抓藥便是一筆銀子。我屢考不中,趕考花費的盤纏,以及筆墨紙硯書籍等物的消耗,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兩下裏加起來,沒有欠下外債,已算是難得了。縣衙中雖有油水貼補,卻也輪不到我這樣的末等賬房抽頭。那時我總是很擔心,若出了錯,是要沒飯吃的。”

他低低訴說,沈硯默默聆聽,末了吻了吻他的發心,呢喃道:“以後你就是小財主,再也不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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